
苏沧桑,散文家,作品散见于《新华文摘》《人民文学》《十月》等,出版散文集《纸上》《遇见树》《声音之茧》等多部。获朱自清散文奖、十月文学奖、冰心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琦君散文奖等文学奖项。散文集《纸上》法文版、阿拉伯文版等作品在海外出版发行。
访 谈
中国作家网:继代表作《纸上》后,您近年陆续推出《声音之茧》《苍穹驿站》等新作;最近又在《人民文学》《北京文学》刊发长篇散文《迁徙的群山》《宇宙语言09:09》等,近期在文学创作上有哪些新的探索方向,是否正在筹备全新作品?
苏沧桑:谢谢您的关注,也谢谢中国作家网给予我梳理自己的机会。是的,全新作品已经呼之欲出,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散文集《向荒野》。
五年前,我在《纸上》分享会上说,它是我“老来得子”,随着年龄增长,精力体力可能都不允许我再进行疯狂式、沉浸式的深度体验和写作了,可是,热爱就像魔怔,最近几年,我又投入了疯狂式的、沉浸式的行走,不一样的是,我将目光聚焦“荒野”,身体投入“自然”。《纸上》以最民间、最古老的非遗和手艺行当为媒,存档人类文明的古老元气,《声音之茧》则以海岛为茧房,收藏24节气里的万籁之音,《苍穹驿站》则将驿站视为星群散落人间的光点。我想写的,始终是人在天地坐标中的位置。
新的探索在于:从“在地性”走向“在宇性”。不再局限于某片土地的血肉牵连,而尝试将目光放置于行星文明的尺度上观察。比如一片稻田,它不仅是江南的毛细血管,也是地球这个蓝色生命体的一片鳞甲;一声蝉鸣,不仅是夏日的刻度,也是人间万物与宇宙节律的共振。就像我在《向荒野》序言《那些石头》中所说:四十年前,年少的我以为,江南烟雨、渔家灯火,便是世界的全部。当那个孤僻的女孩趴在玉环岛山后浦娘家小院的井沿上,捕捉着从井底传来的东海的阵阵涛声时,听到了来自四面八方更遥远更陌生的声音,仿佛一声声深沉的召唤——蓝色星球上一些最原始、最辽阔的地方,蕴藏着宇宙最初的美和秩序。向荒野,是我多年的向往,亦是一生的渴求。
散文集《向荒野》正是我最近几年来在荒野行走、狂奔、飞翔、触摸、凝视、思考留下的足迹、心迹。向荒野,并非避世的逍遥,而是与荒野、与自己的一次次对望、对话。希望读者们和我一起,在其中,遇见一个更辽阔、更安宁的自己。
中国作家网:《声音之茧》以海岛为原点、以声音为载体书写节气与生命,历时七年潜心创作,这部作品承载了您怎样的创作初心,和此前《纸上》《遇见树》的创作视角、表达内核有哪些不同?
苏沧桑:《声音之茧》封面上有一句话:“孤身如岛,万籁如茧环抱;四季之音,皆是时间来信。”就概括了这本书的基本内容。我是一个对时间、对声音、对光线、对气味异常敏感的人。而当我有意识地去捕捉,去倾听,去感受,去放大,生命里的那些声音便在岁月静谧的长廊里,震耳欲聋。我一直认为,中国的24节气是人类对于时间最具审美特质、最富哲学意味的诠释,于是我用七年时间,在家乡玉环岛以及全球不同纬度的小岛上收集节气的声音样本。书里写到的天籁地籁人声一共有303种,我想做一回时间的魔法师,把日月山河、风霜雨雪、爱恨情仇、惊心动魄、惊慌失措、扑朔迷离、刹那之欢,凡此种种,都收入时间之囊,让它们互相交织、缠绕、碾磨、穿透,化成文字,还原当时的心境,当时的心情,当时的自我。
《声音之茧》不仅是一本关于声音和节气的书,也是一本关于孤独、关于生命的书,每一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一叶孤舟,一片孤叶,独自在命运的惊涛骇浪中浮沉,在风霜雨雪中飘摇。好在,总有一些声音,如绵延的海水,如泥土之下盘根错节的根,将彼此相连,让彼此相认。
与《纸上》《遇见树》相比,这次是从“俯身”到“悬浮”的视角转换。《纸上》是潜入古法造纸等南方文化的纤维迷宫,《遇见树》是贴紧年轮的同心叙事,皆属“浸入式在场”,《声音之茧》更像将自己化为收集回声的卫星,在声波谱系中辨认人类与万物共同的频率。内核也从“手艺的传承”转向“频率的寻求”。“茧”是羁绊,是桎梏,也是归宿,它是幽暗的,虚空的,也是丰盈的,光亮的,它可以用来立,也可以用来破。
中国作家网:您的散文一直聚焦乡土、非遗、自然与人间烟火,是什么样的力量让您坚持从平凡生活与乡土风物中挖掘文学诗意,这类创作对您而言有怎样的意义?
苏沧桑:先说一件小事:今天我给血压计换电池,扒出四节废电池,顺手包进一个塑料袋,扔到了垃圾桶里,然后打开抽屉拿新电池,发现只有一节新电池了。怎么办?我灵机一动,装上这节新电池,捡回三个废电池装进去,血压计便可以用了,我瞬间感觉那几节废电池活过来了,如果没有它们,那节新电池也等于是废的。这件事,就像平凡生活中无数微不足道的细节,蕴藏着无限意味和诗意。我始终相信,最浩瀚的宇宙叙事,往往藏在一粒稻谷的胚芽里。真正的诗意,就像一朵苔藓也能在水泥缝里顽强书写着一部属于它的《创世纪》。
专注平凡生活和乡土写作,是在化肥堆里寻找祖传的种子罐,以慢镜头对抗时代的快进键,以地方性对抗全球化的均质侵蚀。当我记录一位采茶女布满裂痕的手指在茶丛翻飞,一位捞纸师傅在纸浆水里进进出出四十多年的双手,我同时记录的是:他们手指的弯曲度、被时光磨平的指纹、没有一丝血色的掌心,都是人类求生的“活体密码”。
这类创作对我的意义,类似《纸上》非遗传承人造一张会呼吸的、能传承千年的元书纸。我的散文就是这样的纸——当城镇化如涨潮般吞没村庄,至少文字能让那些即将沉没的生活形态,在纸页上继续呼吸。这不是挽歌,而是备份。我在《纸上》序言中写过,人类的脚步和灵魂从未停止过流浪,在广袤大地上留下了无数璀璨文明。现实土壤深处,熠熠发光的一些人一些事物,黑洞般将我深深吸引,我从生活的矿井里,执着地截取着一个个时光断片,希望未来的人读到时,依然能从中触摸到一双双人民的手,听到更接近天空或大地的声音,看到始终萦绕在人类文明之河上古老而丰盈的元气。我始终认为,揭露恶的文学是深刻的,发现、挖掘、记录、传播美的文学,也会深刻的。“我不希望自己的文字仅仅是一面反映现实的镜子,我希望我的文字是一盏灯,能主动照见和温暖世界某个角落的一颗心,让他(她)遇见更好的自己。”这于我,就是不可替代的意义。
中国作家网:您曾提及提前退休后有更多时间行走与创作,当下您的生活状态是怎样的?日常的生活节奏、行走阅历,如何融入您的文学创作,为写作提供养分?
苏沧桑:“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是我向往的精神境界,“闲云野鹤”是我向往的生命状态。提前退休,一是多陪陪耄耋父母,二是有更多自由时间行走和写作。我如今的生活如同一棵老桑树——枝条伸得更自在,根也扎得更深,日常节奏明显散漫自在多了,和大自然亲近多了。
我是i人格,社恐,十年前测试的和十年后测试的一模一样,我是狮子座,行动力较强,AB血型,喜欢热闹,也喜欢独处。我不认为除了读书写作其他都不是正经事,其实所有的生活,包括我陪母亲打麻将有时昏昏欲睡有时脑子里天马行空,包括我在漩门湾的沧桑文苑看大雨中的稻田,去旁边老应菜园里偷菜,站在南美洲凌晨五点的圆月下发呆,都是养分。灵感,都是一秒一秒一点一点活出来的。
行走给我的最大馈赠,是发现:所有他乡都是故乡。今年春天,我在古巴的科希马尔渔村,也就是海明威《老人与海》中的原型,看见一位渔夫从小船上拖下一条马林鱼,他有一张让人记不清的面目模糊的脸,穿着高筒雨靴的双脚在上岸时跺了跺,那穿着和动作与我家乡的鸡山岛驾船归来的渔民镜像般对称。地球另一端的人类,用相似的身体语言与物质对话,让我领悟,我的写作不应只是江南叙事、中国叙事,而应是“地球村的地方志”,所有散布在经纬线上的、用劳作与万物签下契约的人类,都是我的家人。
中国作家网:最近,您的作品《纸上》推出了法文版、阿拉伯文版,在法国巴黎图书节、突尼斯国际书展上举办了分享会,让中国传统手艺与乡土文化走向海外,在跨文化传播中,您觉得中国散文最能打动海外读者的特质是什么,未来是否会继续推动作品的海外传播?
苏沧桑:我想,任何文学作品,最打动异国他乡读者的,是它拥有全人类共有的、对美的战栗、爱与死的深度共情。《纸上》法文版翻译家奕芝和吉妮作为《纸上》的第一读者,在后记中写道:“通过一支充满诗意和东方智慧的笔,苏沧桑在我们眼前展现了一幅江南传统文化的唯美画面,那里的自然和日常生活时刻微妙地交织在一起。让讲法语的读者在苏的笔下瞥见江南迷人的水雾、东方思想的深度和文学的永恒之美。”这揭示了中国散文打动世界的核心特质:将生存转化为生活的艺术。西方非虚构擅长剖析社会肌理,而中国散文的精髓在于意境、意象、意味,呈现的不是事实的切片,而是万物关联的氤氲状态。
我当然希望,《纸上》能被翻译成更多语种在海外广泛传播,并且,能有多形态传播、未来式表达,让散文更贴近当代海内外读者。比如让读者用手机扫描《纸上》中的元书纸、《遇见树》中的银杏树时,能看见一张纸的前世今生、一棵树的年轮动画,听见它经历过的雷声、战火、情人们的低语。比如,能开发《纸上》《声音之茧》《向荒野》等多语种有声散文集,将24个节气的几百种声音以及雨林蛙鸣、瀑布轰鸣、冰湖解冻、盐湖结晶碎裂等等作为背景音,让文字变成可聆听的迁徙路线。散文不应蜷缩在书页里,跨文化传播不是简单翻译,而是在差异中辨认出人类共同的命运节律。
盼望以后能有机会“出海”,与海外读者进行面对面交流。
中国作家网:当下很多读者更倾向于碎片化阅读,偏好小说等体裁,您认为在当下快节奏的时代里,散文的独特价值是什么,如何让散文创作贴近当代读者的内心?
苏沧桑:在算法编织的信息茧房里,散文是一扇可以推开的木窗,是心灵的慢呼吸、深呼吸,可缓解全球共时性的窒息。它的独特价值在于:提供真实而非虚构的、深度而非碎片化的体验,让我们不再被锁在“此刻”的牢笼中,而是能沿着一株稻穗的脉络,回溯七千年前河姆渡的雨,能通过一块青瓷的冰裂,听见宋代窑火冷却时的叹息。这种时间弹性,这种真实感受,最大的意义或者魅力是:更贴近,无限贴近。
我写过长篇小说,以后还会写,我同样很享受那种和写散文不一样的痛并快乐着。小说的深刻将我们带向深邃,诗歌的激情将我们带上云霄,散文的真实性、丰富性和自由度能最直接表达人类情感和深刻的存在状态,写内心深处的最疼痛、最渴望、最欢乐、最愉悦、最担忧、最牵挂、最感慨,既贴近我们的内心,又将我们带向阔远,当读者产生强烈的共鸣时,会觉得:“我”与“我”同在。
中国作家网:您在创作中常通过深度田野调查、亲身生活体验来打磨文字,在如今追求高效创作的环境下,您如何看待“慢创作”的意义,这种创作方式给您带来了哪些收获?
苏沧桑:田野调查,是用脚趾阅读大地的盲文。在这个AI能三分钟生成一部小说的时代,“慢创作”看似逆流,实则是溯洄至写作的源头,就像老话说的“艺术来源于生活”。艺术可以来源于想象,但想象也基于生活。为写《纸上》,我跟着戏班去流浪,行程万里追寻三代养蜂人足迹,凌晨三点和蚕农一起喂养十万条蚕,凌晨五点和茶农采茶卖茶,将自己全身心投入其中而不仅仅是一个采访者,而是去生活、去劳作、去观察、去捕捉、去探究、去打捞、去重现,真正做到身入、心入、情入,我亲手触摸到的,亲眼见到的,亲耳聆听到的,心灵被震撼到的,灵魂被触动到的,都融入了我的作品中,那样的文字,才有可能是有张力的,有质感的,才有可能是有温度、有高度、有力度的。慢创作的真谛,就是肉身在场。收获是,文字会携带体温、地质层的气味、某个夏日午后的湿度,这些,都是任何数据库无法复制的生命质感。
当全球文艺界热议AI创作时,我不会拒绝科技,但也信守写作的古老魔法:脚踩泥土的有机书写。梭罗曾说:“野地里蕴含着这个世界的救赎”,这句话,到现在有了新的意义。
中国作家网:对一直喜爱您文字的读者,以及当下热爱文学、坚持创作的年轻写作者,您有哪些关于文学创作与生活感悟的分享?
苏沧桑:先说一件小事,就在此刻,我一抬头,又一次目睹了一场安静的“越狱”。一只松鼠正沿着对面一幢楼朝北的阳台微微突出的边沿拼命来回奔跑。我立即明白,它在寻找它的树,它的家,可如果一直沿着阳台边缘横向前行,无论跑多快,永远只会绕着房子走,正确的路径应该是纵向往下爬,跳到树上。我在心里喊“往下爬!往下爬!”它像听到了,开始从十一楼往下连续爬了好几层,又像之前那样突然消失了。我无需怜悯它,它何尝不是我自己,何尝不是无数和我一样迷路的众生?
对于年轻的写作者们,我想分享三颗种子:
第一颗叫“深根”。不要急于书写整个春天,先认领一片苔藓。我的写作始于故乡娘家小院的桂花树,它最终也可以通往银河。这个时代不缺信息,缺的是深根,让自己成为一根探针,扎进某个微小领域,直至触及人类共通的岩层。
第二颗叫“地方”。全球化时代,越是万物互联,越要守护你的方言、你的节气记忆、你家庭食谱里独有的香料比例。这些不是局限,反而会成为全球网络不可或缺的节点。
第三颗叫“创造”。假如,你的写作,是因为热爱,便像珊瑚虫分泌钙质骨骼那样写作,缓慢、持续,与周遭环境发生化学反应,去体会创造带来的快乐和一切。AI能模仿所有风格,但模仿不出掌心和泪水的温度,模仿不出此刻樟树花香气渗入文字的路径。
卡尔・萨根在《宇宙》中反复追问,宇宙辽阔、光阴漫长,比微尘更渺小的人类,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个人觉得,在于创造文明、共享文明、延续文明,说:我们来过。个体的生命对于人类文明而言有什么意义?同样在于创造和共享,创造和分享物质和精神财富。那么,一个作家对于时代、对于人类文明的意义是什么?我认为,是安于孤独,甘于寂寞,努力创造一部传世之作,在人类文明之河上绽放一朵浪花,这是每一个作家必须要有的文化自觉。当然很难,但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试试,我也正在努力。
祝愿你们永远热爱,永远纯真,永远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