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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专访丨郑锦杭:《不虚此生》接续汉语之美,作家最怕没有风格

作家专访丨郑锦杭:《不虚此生》接续汉语之美,作家最怕没有风格

作家专访丨郑锦杭:《不虚此生》接续汉语之美,作家最怕没有风格

发布日期:2026-08-10 09:20 访问次数: 信息来源:潮新闻

一个人怎样才算不虚此生?面对岁月流逝,苏东坡“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的喟叹或许同样是每个个体的生命之叹。

浙江作家郑锦杭最新长篇小说《不虚此生》首刊于《江南》杂志,近期由作家出版社正式出版,并先后在第32届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BIBF)、第34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发布和亮相。


《不虚此生》亮相第34届全国书博会


《不虚此生》以中国社会近半个世纪以来的遽变为背景,女主林大方就像关不住的鸟,不能忍受“如同死亡般的活着”,她放弃教书,放弃当记者,艰难地写书,不断追问着何以不虚此生。韩晚成、李若水、王如玉等一系列重要人物的生命历程共同织就一幅复杂的生命图景,深刻讲述个人在时代开阖中的彷徨、坚守与超越。小说通过梦境、回忆与现实的交织,沉降到社会现实与教育现实的底里,层层深入对理想与现实、自由与责任、爱与救赎、逃离与回归的省思,观照人类的普遍情感与境遇。

郑锦杭从事基础教育工作多年,小说中也倾注了作者对教育的深刻理解与思考。值得关注的是,《不虚此生》对我国当代基础教育的发展历程进行了一次严肃的文学转译,它犹似一部“教育启示录”,深刻揭示了教育的尽头是人心。在此基础上,《不虚此生》还深度探讨了爱、救赎、故乡、亲情等诸多命题,郑锦杭以诗意的语言串联起书中人物对生命的一次次叩问,承接着他们理想主义的部分胜利与部分失败。

在小说序言中,郑锦杭如是写道:“逸群绝伦的苏东坡,心志高远的陶渊明,所有人的寻找与失落,爱与忧伤,笑与泪,并非都是徒劳无益地捕风,并非都是虚空。我于是写下了名为《不虚此生》的一本书,我更希望所有人无论到了什么年岁,始终诗酒趁年华,不虚此生。”

以下为潮新闻·钱江晚报记者与郑锦杭的对话。


《不虚此生》郑锦杭著 作家出版社出版


以文学寄托对母亲最深刻的思念


潮新闻·钱江晚报:《不虚此生》用复杂的人物关系,探讨了更多层面的爱——克制的爱、宽恕的爱、没有说出口的爱、消失的爱、不会消失的爱……有些难以被界定的情感,似乎也被您归为“爱”。比如,李若水与林大方之间的情愫。但书写“爱”并不完全是目的,写爱是为了写救赎,您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爱与救赎之间的关联?

郑锦杭:随着岁月的流逝,在看待了人间各种盛衰荣枯、得失成败、悲欣交集之后,我逐渐认识到爱不是静止的,不是一成不变的。爱会发生,发展,突变,又会辗转,迂回,追根溯源。爱不能目光短浅,坐井观天。爱要数往知来,高屋建瓴。为此,《不虚此生》写了许多种不同的爱,包括难以界定的情感,李若水之于林大方的情意等等,它们包含了人的有限、欠缺与脆弱,遮掩了人的许多罪,并且让人得到了救赎。人类如果没有爱会很可怜。人类如果只想得到爱也会陷于混乱。人类只有得到救赎,才能彼此切实相爱,互相款待,不发怨言。《不虚此生》就是写了爱与救赎的一本书。

潮新闻·钱江晚报:小说后记里写道,林大方像我但不是我,王如玉像我母亲但不是我母亲。小说如何在个人经验与虚构之间平衡?

郑锦杭:弗洛伊德说,所有的自传都是假的。没有人哪怕能够对自己做到披露全部的真相,即使是自传也不可能实事求是,虚构的小说更不能。更多的作家都是其笔下所有人物的总和,同时每一个人物又是分散的作家其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虚虚实实,没有一个人物能够等同于作家,或者等同于现实中的任何一个人。无论如何接近真实的小说,都只是真实世界的沧海一粟。这是我对于小说创作的基本看法。

潮新闻·钱江晚报: “一个人就像千军万马”不仅被频繁地用以形容王如玉,也曾被用在那个世俗眼光中“不称职”的母亲孔希言。这或许是中国式母亲的一个缩影,这种影响来自于您对母亲或身边女性的观察吗?小说是否也可以理解为您对母亲的致敬之作?

郑锦杭:我的母亲是我生命中的丰碑,无数的女性在成为母亲以后都以各种各样不同的方式成为了孩子们生命中的丰碑,即使曾经一意孤行误入歧途的孔希言也足以是她的女儿李昭生命中的丰碑。

我在书中写到:“一个母亲在有了孩子以后,就不可能只属于自己了,就把自己分解给孩子了,而且分解给孩子的似乎比全部的自己还要多,孩子超过所有的自己加起来的重量,就要一辈子牵肠挂肚,就会变得像警惕一切危险的张开羽翼护卫小鸡的老母鸡一样刚强,就有了永远的软肋,就不会再有什么更让她软弱的了。”以我所见,一个母亲远远大于、高于并且超出母亲,她一个人就像千军万马,她即使在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依然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坚不可摧,至死方休。

23年前的春天,我的母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不虚此生》让我对我的母亲进行了一场迄今为止最深刻的思念。


郑锦杭


教育应当承载更丰饶的人生


潮新闻·钱江晚报:书中李若水深谙育人理论,却对厌学抑郁的女儿束手无策,这种颇为讽刺的矛盾,是刻意设置的吗?小说中的许多情节反复对模板化教学、教育者困境的书写,这与您深耕基础教育的个人经历有关吗?

郑锦杭:《不虚此生》对我们国家近半个世纪以来的基础教育事业的发展成就,及其所面临新的历史条件提出的新的要求与挑战,作出了深度的勘测,以及深刻并且严肃的思考,我做到了个人所能达到的最大限度的理解。我在第二部非虚构作品《为人师》首发的时候曾经说过,我究竟能够为脚下的大地,迄今为止的人生,以及置身其中近30年的这份职业做些什么?我用一本书来作出回答。

教育在人类文明的演进中占据了重大比重,它所投注的精力与资源难以估量,它就像一个永远也写不完的句子,无数人都在写它,殚精竭虑。书中人物所面临的矛盾、困境与遗憾,并非出于刻意,而是出于对雄辩的现实的凝视,并且出于将心比心的理解与体谅。

李若水为了教育事业夙兴夜寐,鞠躬尽瘁,久经考验,影响了很多人,但就是影响不了女儿,他终究还是想通了,并且对女儿说:“大自然的物种很不一样,就是草也有无数种,大自然才能够这样丰饶。人要向大自然学习。教育只是大自然中很小的力量,一个人的一生要受到很多其他力量的影响。我以前以为自己很有思想,其实很有限,我要感谢有你这样的孩子。”我更希望借此能对我所理解的教育有所表达:世界从不单一,教育要能更多地承认人的多样性,每个人都可以有更丰饶的人生。

潮新闻·钱江晚报:“文无定法,诗无达诂。”是小说中反复提到的一句箴言,既与小说中提到的教育相关,又是对小说本身的思考。《不虚此生》采用了较为罕见的“诗体小说”的形式,是否也与您对这两句话的理解有关?

郑锦杭:很多作家的书读起来都不轻松,《尤利西斯》《追忆似水年华》《百年孤独》,无不如此,克劳斯瑙霍尔考伊·拉斯洛的一个长句子更能长达十多页。很多作家的书都独树一帜,也都有自己忠实的读者,而且经久不衰。

《不虚此生》不期求完美无缺,也许还有显然的缺陷,但它没有怯懦,没有犹疑,绝不优柔寡断,深思熟虑,且有自知之明。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更冷静的艺术家要能够在艺术的汪洋中果断地选取只属于自己的一瓢水,我果断地选取“像写诗一样写书”,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出于果断的选择与深刻的本能。

我们的汉赋,唐诗,宋词,元曲,都曾经有一字千钧并且臻于永恒的凝练、深沉、广袤,仅仅张若虚的一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就足以使无数现当代文学黯然失色,我不否认我更希望我的语言能够为追寻并接续汉语之美有所贡献。有媒体在采访时问我不担心这样的写作对阅读形成挑战吗,我说我对读者有信心,我们很多时候都低估了读者的审美及其阅读能力。

“文无定法,诗无达诂”,不仅适用于文学写作,以及教育,也适用于更广阔的人生,它是我坚定的文学信念。

潮新闻·钱江晚报:小说对当下备受争议的AI给出了辩证的看法:既心存戒备,又认可它纯粹执着,视其为文明泡沫,也是人类一种理想主义。这份兼具警惕与包容的思考从何而来?您认为,在当下AI普及的环境里,机器文字与承载半生人生悲欢的手写创作,最根本的区别在哪?

郑锦杭:人类早在学会钻木取火的远古时期,也曾畏惧迷人的火焰会毁灭人类,人类不断地为自己的创造所冲击,一直喜忧参半,但又一直乐此不疲,人类的进化史也就是一部永不停歇的创造史,生生不息。AI也只是人类进化史中的一种创造,不必大惊小怪,对于作家而言,AI也不会带来毁灭,而是会带来:进化。每个时代的作家都在进化,作家更应该警惕的不是AI,而是有没有随之:进化。

古往今来,人类的离合悲欢都是相似的: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此恨固应知,愿人无离别;不思量,自难忘……我们只要更多地细想人类的历史就会发现,过去了千千万万年,人性的变化微乎其微,甚至没有变化,AI能迅速地生产文字,但是难以接近更难以击穿包裹在血肉之躯之中的:人性。


郑锦杭


东坡精神为小说留下独特注脚


潮新闻·钱江晚报:小说以苏轼的五句诗句作为每章的标题。许多人都被苏东坡的文字或豁达的精神改变过。对您来说,苏东坡从何时开始影响您?这与您居住在杭州有关吗?

郑锦杭:我在完成第一本书并且出版以后,认真练习过苏东坡的《寒食帖》和《赤壁赋》,从此,反复读过林语堂先生写的《苏东坡传》,常常会像查字典一样查看《苏轼词集》。我喜欢苏体的不重法度,苏词的不谐音律。我更喜欢苏东坡的不忮不求,亦庄亦谐。我最喜欢苏东坡笔下“……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殇……”的情深意重,千回百转,但又清雄洒落。我在决定修改《不虚此生》后,还是分别去看了茅威涛和张亚洲两位老师主演的新剧《苏东坡》,杭州的地缘确实让我有更易于接近苏东坡之处。在我人生的不同阶段,苏东坡对我都有重要的精神补足,全书选取苏东坡的五句词句作为五个篇章的标题,也是我所追求的精神向度的一种注脚。

潮新闻·钱江晚报:全书以 “不虚此生” 作为贯穿始终的生命叩问。林大方放弃稳定教职、记者身份,希望通过写作获得个人价值。这是否是您对“如何才能不虚此生”给出的一种答案?对您个人而言,回答这个问题核心标准是什么?

郑锦杭:我最害怕的不是人生路途上的放弃、失去以及荒诞的千差万错,我最害怕的是一事无成、乏善可陈的人生,我深信倘使活过,爱过,有所坚持过,也曾苦不堪言,也曾如火星飞腾,无论到了什么年岁,始终诗酒趁年华,方不失为:不虚此生。

我在写完《不虚此生》以后,与楔子中写到的打扫公共厕所、吹萨克斯的女人的原型田国容阿姨以及她的朋友们有了更深入的交流,我更深刻地体认到仅仅活着就已经来之不易。每个人都在全力以赴,每个人都想不虚此生,每个人对此都有自己的标准。

潮新闻·钱江晚报:小说中两个虚构的城市隅州、江城有原型吗?江城当地的一些民俗,如过年吃冻米糖,与您的故乡金华地区颇为相似。

郑锦杭:我不是一个瞻前顾后的人,我对过去从不拖泥带水,但我在书里写下的每个字,几乎都是从过去中挖掘并且淘洗的,我只要在写书,就在不停地回到过去,不停地在过去中跋涉。然而,我写书不是为了缅怀过去,不是要变成盐柱,而是要彻底地摆脱它的引力。我在金华学习工作11年,我在杭州已经生活了24年,它们都不是我的故乡,但在我生命中都意义非凡,我不希望把书中的地理写得太具体太实际,没有把江城与隅州定义为金华与杭州,但不可避免地还是有它们的蛛丝马迹。即使如此,我并不是在回忆,我甚至是在用一本书埋葬过去,并且在为未来的人生献祭,它是一场辉煌的埋葬,也是一场灿烂的献祭,我因此对人生进行了全盘的反躬自问,而且豁然开朗。

潮新闻·钱江晚报:此前《最好的人生》《熠熠生辉》到新作《不虚此生》,你的创作始终扎根教育、个体生命与自我和解。能否透露一下,接下来的写作计划?

郑锦杭:每当我写完一本书,我都似乎创造了一个新的自己,她突破了某种极限与疆界,她的视野与思想的容量在不断地扩大,她越来越轻盈,又越来越像一个庞然大物,我甚至无法预测她将去向何方,这是写作让我最为迷恋之处。事实上,在我还没有完全写完一本书的时候,往往就已经发端写下一本书的构思,我的每一本书都在把我推向又一本书。我已经开始写下一本书了,它在讲述人类命运的不可控制,以及由此带来的人生的阴差阳错,鬼使神差,然而又有出人意料的修成正果,它与我此前所有的书都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我预测它会比它们都更荡气回肠,催人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