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文稿撰写,根在笔头,魂在思想。为营造“勤学善思、以写促思、以思促干”的良好氛围,鼓励省作协年轻同志主动将实践观察、工作体悟、深度思考转化为文字成果,浙江作家微信公众号推出“青年视界”专栏,今天推出《江南》杂志社青年编辑、作家赵雨的《书生亦有铮铮骨——郁达夫的文心与国魂》。
郁达夫短暂的一生充满矛盾。
在我们的印象里,郁达夫总是一副忧郁的书生模样,他开创了“自传体小说”这一风格独特的流派,用今天的话说叫作“私小说”。但很多人不知道,他手中这支写着“私小说”的笔最后成了一枚投枪,他从“向内沉沦”的文人,完成了“向外献身”的烈士转变,从“沉沦”到“献身”,郁达夫用一生诠释了什么叫作“文人的风骨”。

要理解这种转变,得先从他的出身说起。郁达夫生于浙江富阳的一个书香门第,三岁丧父,家道中落,这种早年的孤苦让他变得极其敏感。十七岁那年,他随兄长赴日留学,在异国他乡饱受屈辱。正是这段经历,催生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个独一无二的文本《沉沦》,小说里的主人公自卑、多疑,描写的内容大胆露骨,但郁达夫并不是一个这会躲在象牙塔里无病呻吟的文人,家国沦丧带来的切肤之痛将他推向了战场。
1937年,富阳沦陷,日军四处搜罗当地名门望族,希望他们“维持秩序”,当时郁达夫早就名满天下,日军想借郁家的声望粉饰太平,让郁达夫年过七旬的老母亲“出来配合”。郁母陆氏,没读过什么书,却深明大义,她锁上家门,转身躲进深山,宁可饿死也不肯为日本人做事。几天后,当家人找到她时,老人已经饿死在山中。消息传到郁达夫耳中,他含泪写下“无母可依,此仇必报”。从这一刻起,那个“向内沉沦”的才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抗日战士。

郁达夫故居
1938年底,郁达夫远赴新加坡,在《星洲日报》担任主笔,短短几年内他写下了四百多篇振聋发聩的抗日政论,坚信“最后胜利,当然是我们的”。1942年新加坡沦陷后,郁达夫化名“赵廉”流亡至苏门答腊,在那里,他以开酒厂为掩护,暗中庇护了大量流亡的文化人和华侨。因为精通日语,他被迫充当日军翻译,却利用这个身份多次向抗日人士传递情报。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正当郁达夫以为终于可以重返故土时,厄运降临了。8月29日晚,他穿着睡衣出门会见友人,从此一去不返,日军宪兵因忌惮他掌握大量罪证,在苏门答腊的丛林中将他秘密杀害。
那一年,他只有49岁。
回望郁达夫的一生,他其实从未“沉沦”。他的“颓废”,是对旧世界的批判;他的“献身”,是对家国最深沉的爱。他用自己的生命回答了一个问题:当暴风雨来临时,一个文人该如何自处?
由此,笔者不禁想到我们今天这个时代的写作者。
一、写作者笔下不能只有“我”,还要有“我们”
今天的许多写作者,文字不可谓不精致,情感不可谓不细腻,但翻来覆去写的无非是“我”的焦虑、“我”的孤独、“我”的小确幸。这些当然可以写,但如果只写这些,文学就成了一个人的自言自语。郁达夫也写“我”,他写《沉沦》里那个敏感自卑的青年,但他把这个“我”放在了一个民族被欺凌、被蔑视的大背景下,让个人的苦闷成了整个时代的缩影。后来他又写了《春风沉醉的晚上》,让“我”去看见烟厂女工的辛酸,让“我”去感受穷苦人的冷暖。他的“我”从来不是封闭的,而是一扇窗——推开它,外面是整个中国。
二、写作者不能只做旁观者,更要做参与者
这些年来,有一种声音颇为流行:写作者只需要忠实记录就好,不必表态,不必站队,不必介入。听起来很“客观”,但仔细想想,当一个时代的大潮汹涌而来,当一个民族面临生死考验,一个写作者真的可以心安理得地保持“中立”吗?郁达夫本来可以做一个纯粹的文人,但母亲饿死山中的噩耗让他明白:在这个时代,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他告诉我们,写作者的“中立”常常是一种懦弱的借口,真正有力量的文字,从来不回避是非。
三、写作者要有一身铮铮骨气
千百年来,人们对文人总有一种刻板印象:手无缚鸡之力,遇事只会摇笔杆子,真到了紧要关头便脚底抹油。所谓“秀才造反,十年不成”,说的就是这个理。今天的写作者,当然不必人人都像郁达夫那样走上战场。但“骨气”二字,在和平年代依然有着具体而微的含义——它体现在面对不公时敢不敢发声,面对流量时守不守底线。如今的舆论场上,今天为这个站台,明天为那个叫好,看似热闹,骨子里却空空荡荡。一个写作者真正的骨气,是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清楚自己永远站在正义这一边。郁达夫一生没写过一句违心的话,这才是他留给当下写作者最硬的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