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笔墨为犁,致敬劳动之光;文心铸魂,礼赞时代精神。去年5月30日,百名作家结对访谈百名劳模活动在嘉兴桐乡启幕,为劳模精神立传、为时代精神铸魂搭建起生动载体。
浙江的劳模“群英谱”历来群星璀璨。在结对的100名劳模中,有扎根车间数十年、攻克技术难关的大国工匠,有向“高”攀登向“新”进军、攻克一个个卡脖子难题的科研工作者,有把公共服务优质普惠当作毕生追求、为“幼有善育”“学有优教”“病有良医”“老有康养”等作出卓越贡献的事业带头人,有田间地头带领乡亲共同富裕的乡土先锋,还有埋头苦干、执着专注练就“独门绝技”的产业工人……他们质朴的故事里,藏着最真实的中国奋斗图景。
作家以笔为桥,深耕劳模的奋斗历程与精神世界,凭借洞悉本质、提炼特质的专业所长,将劳模们的坚守与担当、创新与奉献,转化为直抵人心的文学表达。这些浸润着劳动温度的作品,既是对劳模精神、劳动精神、工匠精神的深情礼赞,更是对精神文明建设的鲜活注脚。
当文学力量与劳模精神相遇,必将凝聚起奋进力量,为强国建设、民族复兴注入源源不断的精神滋养,让崇尚劳动、致敬奋斗的风尚在时代长河中生生不息。今天推出第十篇,由作家谢宝光采写的《 “桥迷”王昌将:以匠心架桥 以初心筑梦 》。

王昌将,浙江省工程勘察设计大师,浙江数智交院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党委委员、副总经理,正高级工程师。从事大跨径桥梁、桥梁工业化、新材料研发与应用等科研和设计工作三十余年,入选国家“百千万人才工程”,荣获全国劳动模范、交通运输行业“中青年科技创新领军人才”等荣誉称号。获得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中国公路学会科学技术奖特等奖等多项奖励。出版专著4部,发表论文20余篇,获得发明专利20余项。
“桥迷”王昌将:以匠心架桥 以初心筑梦
●谢宝光
“别指望从我身上挖出什么故事,我没有故事——当然,事故更不可能有。”那天笔者采访时,王昌将以幽默的口吻调侃道。
作为与交通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全国劳动模范、知名的桥梁工程专家,王昌将怎会没有故事?只不过“讲故事”非他志趣所在。在他眼中,桥才是唯一的主角,个人荣辱皆为点缀。唯有聊起涡振、颤振,探讨超大跨径多塔悬索桥的可行性,他才会滔滔不绝、忘我输出;一旦话题转回自身,便言简意赅,三言两语就算回答了。
“我师父哪会没故事,只是他不愿多提罢了。他是典型的‘桥迷’‘科研狂人’!你得和他聊桥梁、聊技术,才能打开他的话匣子。”王昌将的“首席弟子”李磊笑着说。
务实是他最擅长的语言
王昌将的务实,藏在日复一日连轴转的工作里。他终日步履不停,管经营、抓科研、带团队,跋山涉水做实地踏勘,搜罗翻译国外前沿桥梁技术论文,在图纸上勾勒超大跨径悬索桥的设计蓝图……甚至,早在十多年前,他便开始超前研究琼州海峡、台湾海峡等跨海大桥的可行性问题……
因为忙,笔者的采访只能见缝插针进行。那天是周五,短短一个下午,他便以三种不同身份辗转多地,连轴干了三件事:以管理者角色,到湖州德清某高速桥梁开展安全检查;以项目乙方负责人角色,到杭州余杭杭淳开高速建设指挥部开了一场工程全过程测量汇报会;以科研负责人的角色,急忙赶回公司听取“如其境”项目团队的研发进展。
隔行如隔山,笔者旁听了两场会议,作为外行,能懂的,只有他口齿间的那份自信、干练和果决,句句直奔要点,绝不拖泥带水。“缺人、缺钱还是缺设备?你们打报告,我来统筹解决!”听取完“如其境”团队汇报,王昌将三言两语便点出问题,并指明改进方向。
“如其境”取自“如临其境”,这是王昌将近半年多来力推研发的基于AI技术的新项目,未来有望广泛应用于工程建设中。“以后戴上AI眼镜,既可以一览工程全貌,也可以放大察看每一个施工细节,实现实景和虚景的立体叠加。”聊起科研,王昌将的兴奋溢于言表。
慎之又慎的运算法则
王昌将与桥梁的正式缘分,始于18岁的大学志愿填报。
1989年,他从宁波一个小县城考入同济大学,填报专业时踌躇未决,原本倾向建筑领域的他却在高中老师反复劝说下选择了桥梁工程。“老师给我的理由是,那是‘同济最好的专业’!”后来他才知晓,当年同济的桥梁专业并非强项,可正是这一选择,意外定格了他一生的事业方向。
1993年大学毕业后,王昌将被分配至浙江省交通规划设计研究院(浙江数智交院科技有限公司的前身,简称“数智交院”),自此开启了筑桥人生。三十余年间,他先后主导或参与甬台温高速温州大桥、西堠门大桥、鱼山大桥等一系列浙江重大桥梁工程的设计建设。
早年设计条件艰苦,从数智交院院史展厅的一张老照片上可见一斑:上世纪80年代末的某年酷暑,设计院办公间,一群年轻的设计师赤膊趴在桌上,埋头手绘浙江首条高速——杭甬高速图纸。
“那时没有计算机,数据全靠人工算,风扇都不敢开,怕吹乱图纸。”王昌将回忆,直到90年代电脑与设计软件普及,才缓解运算压力。即便如此,他对关键数据仍格外谨慎,常回母校找老师一一核实。
“桥梁设计不像大学写作业,哪怕一个数据算错,都可能引发大事故。”面对互通枢纽等软件无法计算的复杂数据,王昌将自主编写软件,可一键生成桩基坐标、标高高程等数据,成了同事多年可信赖的“设计助手”。
如今,由王昌将参与设计建设的一座座大桥,已成为浙江联通内外、赋能区域发展的重要枢纽;他倾注心血的数智交院,也凭借过硬的技术实力与创新成果,成为国内桥梁设计领域的“金字招牌”。
以“假设—求证”破题技术创新
回顾王昌将的桥梁生涯,舟山大陆连岛工程与瓯江北口大桥这两座世界级工程具有里程碑意义——前者让他在跨海桥梁技术领域站稳脚跟;后者则让他突破行业惯例,为桥梁建设提供了独特的中国方案。
时间回到2006年,35岁的王昌将即将迎来孩子出生,这时忽然接到省交通运输厅委派——赴舟山连岛工程建设指挥部任副指挥,为期四年。一边是待哺的婴儿与家庭重担,一边是参与世界级工程建设管理的难得机遇。家人虽有顾虑和隐忧,但仍给予了他莫大的理解与支持,之后他便奔赴舟山,开启了每周往返杭州与舟山的“摆渡”岁月。
彼时大桥尚在建设,舟山群岛仍孤悬海上,大风大雾天轮渡停运更是常事。这份奔波让王昌将深切体会到海岛群众的出行之难,也让他暗下决心:务必建好这座跨越山海的“连心桥”。
工程难度远超想象。西堠门大桥主跨1650米,是当时世界第二、中国第一大跨径悬索桥,钢箱梁全长居当时世界悬索桥之首;金塘大桥作为工程投资最大的桥梁,是中国首座按新规范设计的跨海斜拉桥,也是当时世界海域最大跨度外海斜拉桥。面对“抗风要求最高”“跨度最大”等一系列挑战,王昌将带领团队以“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为准则,展开多项关键技术攻关。
为解决西堠门大桥抗风难题,团队提出分体式钢箱梁方案,成功破解超大跨度悬索桥抗风稳定性痛点;针对金塘大桥所处的复杂海域环境,创新设计“金钟罩”式外包墩身湿接头;首创钢牛腿+钢锚梁方案,化解了斜拉桥拉索锚固的受力难题。2009年底,舟山大陆连岛工程全线通车,舟山也迎来“第二次解放”。
而在瓯江北口大桥的建设中,中塔索鞍摩擦力难题曾是阻碍项目推进的“拦路虎”。一筹莫展之际,王昌将偶然“拷问”正在做物理作业的女儿:“你觉得怎样能提升摩擦力?”女儿信口一句“既然摩擦系数不变,那就想办法增加摩擦面”,瞬间点亮了他的思路。
可如何在常规中塔索鞍上实现“增加摩擦面”?他始终留心观察,直到一次在河边看到船只缆绳紧密缠绕在锚桩上稳如磐石,灵感再次迸发:或许可借鉴缆绳缠绕原理设计索鞍结构。随后,他带领团队反复试验优化,最终研发出“竖向摩擦板”高摩擦性能索鞍解决方案,为难题破解找到关键路径。
因瓯江北口大桥地处强潮入海口,考虑到海水强腐蚀性会大幅缩短钢塔寿命,再加上“两桥合一”的复杂设计需求,传统钢塔方案已不适用。当王昌将提出改用混凝土中塔时,引发行业内一片质疑。
面对反对声,他带领团队迎难而上,经过无数次试验与改进,最终让方案从“不可能”变为现实。这一设计不仅成本更低,还将索鞍名义摩擦系数提高一倍以上,彻底解决了滑移难题,更成为多塔悬索桥建设的技术突破。2024年,该桥斩获英国土木工程协会(ICE)旗下NCE(New Civil Engineer)国际桥梁大奖,被评价为“打破悬索桥设计创新壁垒,堪称未来桥梁标杆”。

此岸与彼岸,当下与未来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是王昌将常挂在嘴边的话。
这些年,只要有外出交流的机会,他总会带着团队开启“全球看桥”之旅——从美国跨海大桥到土耳其海峡大桥,再到沙特、意大利的特色桥梁。“近年来,虽然我国桥梁建设成绩斐然,但绝不能妄自尊大。”王昌将始终清醒,“作为桥梁人,我们要眼界宽阔,善于引进他山之石,敢于突破困境,敢于系统创新。”
多年来,王昌将始终践行“偶像”茅以升先生的“桥梁是实用与艺术融合”理念,既让每一座桥都经得起力学考验、扛得住自然挑战,也让桥梁与山水环境、城市肌理和谐共生,让冰冷的钢铁结构,生长出兼具功能性与美感的温度。
在王昌将的办公室书柜旁,立着一幅未命名的油画:夕阳西下,金色余晖漫过连绵群山,洒在粼粼千岛湖面,一座造型独特的四塔悬索斜拉桥横跨碧波之上,现代工程的利落线条与山水的温润意境相融相生,构成一幅别致图景。这幅画里的桥,正是王昌将为千岛湖倾注心血设计的方案。
“我总想在这片美丽的湖面上,留下一座与湖山美美与共又有创新价值的景观地标桥。”他曾这样憧憬。然而,后来由于种种因素,方案未能实施,但王昌将并不遗憾,“因为探索的过程就是幸福的”。
多年来,为了更好地培养设计团队,王昌将主动将国内外先进的桥梁技术梳理成大量一手资料,通过教学、实践、分享的方式,让团队成员快速学习吸收。他还于2019年开设了“说桥”公众号,专门发布国外前沿桥梁技术论文,目前已有1万多粉丝。他希望“说桥”可以给行业提供一个经验共享平台、一个“看世界的窗口”,促进整个桥梁设计建设行业的进步。
“人能尽其才,则百事兴。”王昌将坦言,他当下最大的目标,是为国家与我省培育一批优秀的桥梁专业人才,更期盼在未来能构建起一套系统化、规范化的桥梁专业人才培养体系。
(作者谢宝光,中国作协会员,第十批浙江省新荷计划人才,鲁迅文学院散文创研班学员。在各类期刊发表作品50余万字,出版散文集《捡影子的人》《落日少年》。曾获三毛散文奖、井冈山文学奖、江西年度优秀散文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