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宜清:大时代下的童书属性

来源:文艺报 | 时间:2022年09月01日 17:02:21

接到“凤凰书评”邀约的时候,我也正在考虑,这两年在做的儿童文学原创到底留下了什么样的印痕。毕竟是在疫情之下,也正值百年变局,又站在“十四五”开局的新时代新征程上。在这宏大的背景之下,除去行业的内卷和对自身能力的焦虑,我们每一次以真诚努力推出的这些原创图书,到底呈现了童书怎样的自有属性?

这样的梳理一定是属于敝帚自珍。因为扑面迎来的就是自家出版社推出的作品给我的心灵震撼,我期待在这些盘点中发现更多的儿童文学原创作品的坚实走向和艺术可能。

也许在流量为尊的当下,出了一本新书马上要听到掌声、聚拢点赞,已成为常态,在创作上似乎没有更远和更久的期待敢于被托付。但时代性和经典性,仍然是作家心中追求的目标。作为一个儿童文学编辑,我仍然看到有更多作家将时代的风烟纳于笔下,披沙沥金,种出自己的那朵“金蔷薇”,写出在时代纵深里的童年影像记录。

这首先是因为,对富有时代精神的童年故事的不断开拓是作家的本位追求,也是童书出版的努力方向。

我还能清晰记起阅读鲍尔吉·原野《乌兰牧骑的孩子》书稿时的感受,童年的生命感觉呼啸而来。这样令人按捺不住激动的作品不是常能碰到,我当时想,一定要让更多的大人和孩子也读到这部美好明净可以洗心的小说。

“大地上,马群在奔跑,马群在休息,马群在吃草”,作品呈现了阔大苍茫的北方边地意境,又细致入微写出了孩童们鲜活澄澈的精神世界。在坚实的时代主题上,这部作品是对60年前乌兰牧骑队员走入牧区“传递党的声音”的文学描绘和现实承担,但值得探究的,是鲍尔吉·原野如何将“乌兰牧骑精神”入心地讲述成动人的故事,并浑然融洽地放置在儿童阅读体验里。他写出了永恒的童年精神,发现了童年快乐的秘密,也找到了通向儿童心灵海域的航道。这是令人惊讶又值得祝贺的。

以特定时代的童年成长写出超越时代的童年精神的,还有上海作家周锐的《八臂哪吒》。它以极为扎实的小说功力写出梨园少年们的戏曲人生,使平日里不能感受京剧之美的我读完之后被深深吸引。作家周锐对何为文化传统、何为小说风神、何为家国情怀,都有着洗练、节制、恰到好处的表达,将儿童文学的时代性和现代性做了游刃有余的解读。

山乡正巨变,文学高峰要登攀。因此,以开阔的现实视角回应时代精神的主题写作,也是当下出版者的使命担当。对儿童文学的体量来说,宏大主题只能从小处着眼,将主题写作进行多样化的尝试。

在我们寻找“脱贫攻坚”主题作品的时候,编剧出身的广东作家胡永红的长篇小说《上学谣》让我们读出了不同风味,最终它似一匹黑马,顺利获得了第十一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青山巍巍、乡情依依,这是一个在壮乡大地之上亲情传递、守望相助的温暖故事,在艺术上特别的是,作者让风物本身开口讲述,以物化视角贯穿全书,在壮乡少年火龙的现实成长中铺展出民俗、神话、歌谣、书信等多声部表达。这样一种对主题写作的尝试无疑是非常新鲜的,也极大地拓宽了儿童文学本土化写作的叙述边界。

诗歌的力量如同运行的地火与岩浆,可以说是独具标识性的主题出版写作形式之一。为了庆祝建党百年,我们约请湖北作家董宏猷创作了一部长诗《中国有了一条船》,足有四千多行,全书分序曲、华章及正文十二章。作家以“长江的孩子”作为叙述视角,站在人类文明和历史长河的源头,写尽了这片热土的壮丽悲欢,阐明了“开天辟地的大事变”的历史必然。慷慨激昂,慨当以慷,让我们当代的小读者再度感受到诗歌的力量。这“不仅是儿童长诗主题写作的一个重要收获,也是当下中国诗歌主题书写的一个重要收获”。

少儿类主题写作的题材也是丰富的,基调是昂扬的。为纪念“少年先锋队队歌”问世60周年,作家张品成所写的《我们的队歌》,将红色记忆与现实生活交互切入,以音乐承载了两代人逐梦的历程。在“一带一路”的主题上,我们推出了青年作家王璐琪的《列车开往乞力马扎罗》,将跨越万里的寻亲放置在举世瞩目的坦赞铁路宏大背景下,一点点还原出在上世纪60年代一批批中国铁路人员用鲜血和生命凝成的峥嵘岁月。“85后”作家许诺晨在《百年仁心》中以年轻的写作姿态,从抗日精神、女排精神到抗洪精神,勾画了三代行医世家的仁爱之术和信仰之路。

再次,新时代的童年写作仍然需要向内积极探求,要以对生命意识的充分体悟,呈现富有现代性的讲述。

诗人蓝蓝的诗歌《我和毛毛》如同一部大地歌谣,触及到乡村童年的种种痛和悲,但仍然有无法掩饰的童年自有的力量与光芒,这一切都是源自童年的巨大包容性和重构力。蓝蓝是深刻懂得中国孩童的精神属性和现实命运的,她倾尽力气借助诗行来表达出种种关切。正如“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授奖辞所言:“蓝蓝的《我和毛毛》将乡村琐事、孩童私语置于广阔的视野中重新衡量,探索人性深处的纯真和善意。简洁丰富,生动隽永,体现了儿童诗至浅而深的诗学特质。”

童话的探索在一定意义上能抵达得更远。这一点在汤汤的长篇童话《绿珍珠》里可以阅见。精灵们的自然样态与人类世界的不断侵占造成了难以弥合的裂痕,救赎是否最有力量?对抗如何消泯?新生何来契机?而她的《幻野故事簿》对人类本性的思考达到了一定的深刻——女孩青豆在幻野之地,开启了理解生命和世界的奇幻之旅。洪荒大地,幻野之上,这是生命实体的游历,也是精神世界的游历,传递了更深切的现实意义和强烈的现代精神。汤汤说,“所有的好童话都是作者带着汩汩流淌的生命汁液写成”,获得过国家图书馆“文津奖”的绘本《太阳与蜉蝣》,一个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一个是亘古不变的太阳,他们的对话传递出了广袤的空间意识、迥绝的时间意识和豁达的生命意识,是一个精彩的哲学绘本。

当一层层新鲜的现实蕴藉被逐渐打开,更多的视线照进童年现实。新生代的写作者们呼啦啦而起,书写生命中的独特光芒。继“中国好书”《颜料坊的孩子》后,作家荆凡新近推出了她的第二部长篇小说《遥远的彩虹班》,讲述客居南非开普敦的少年展开了对中国汉字、书法、诗歌、风俗等的精神追寻和文化坚守,在异国他乡掘一口母语的井,得以感受中华文化的精妙博大和潜移默化。但更符合童书自我属性的是,相比宏大战略,作者说她更重视“这个故事能告诉我的孩子,以及更多正在经历环境转换、价值碰撞的孩子们:善待每一种不同,也珍惜自己的独特”。

在这个意义上,这些作品以自己的独特路径参与到了当代中国童年内涵的向内开掘。

生活不息,写作不止,还有更多实力作家持续地进行深度写作,以精品力作向读者提供了他们对过往、现实和未来所能触达的思考。

我们在作家赵丽宏的“温情守护系列”中可以读到悲悯的动人力量。动物之灵性再加上儿童之赤诚,对自然界万物的任何愚蠢的暴行都显得粗鄙无比。作家心中的柔软平和让人惊讶,而他的创作姿态精准地指向那些幼小的孩童,充分地给他们的纯净心灵以道德和人性的依靠。

而作家肖复兴的接连两部少年成长主题小说《合欢》和《春雪》,让带有北京风味的独特代际关系下的纠葛磨合,时而如合欢般香气扑鼻,时而如春雪般润化消融;作家向我们坦诚敞开童年记忆的大门,乐于邀读者进入其中品尝体会,这样的坦诚带有阔达的现实意识。

海洋浩瀚,生命厚重。本月浙少社刚刚在深圳举办了作家沈石溪《海豚之歌》全球首发,这是他暌违五年之后的新作,也是作家首次向海洋题材迈进的转型之作。作为创作40余年的小说家,他仍然在努力写出生生不息的生命赞歌,写出动物世界的非凡气象,让读者领悟生命的坚韧与顽强,将生活之思、生命之思、生态之思引向大气深邃的蔚蓝视野。

年年新书涌现,有无边光景。抵达真正的时代原创精品高原,创造出无愧于时代的高峰精品,是一个不断奋进拼搏的过程。必须深刻认识我们目前所处的时代特色和历史方位,清醒把握童书出版的使命和职责。只有根植中国大地,才能展现中国童年,抵达更开阔的前景,以清晰印痕记录时代变革,以泉池倒影映照蓝天碧空,给孩子一个可亲可感可爱的文学童年。

(作者系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副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