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

来源:浙江省青少年作家协会 | 时间:2022年08月25日 17:46:54

今天 ,妈妈去世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我收到养老院的电报:“母逝。明天下葬。崇高敬意。”这等于什么也没说。也许是昨天死的。

养老院在马朗戈,离阿尔及尔八十公里。我要坐两点钟那班公交车,下午到达。因此,我能守灵,明晚回来。我向老板请了两天假,有这样的理由,他不能拒绝我请假。但是,他看来并不高兴。我甚至对他说:“ 这不是我的过错。”他没有回答。于是我想,我本不该对他说这句话。总之,我用不着别人原谅我。更确切地说,是他要向我表示哀悼。不过,后天他看到我戴孝的时候,无疑会这样的。眼下,有点儿像妈妈没有去世。相反,下葬以后,事情就将了结,一切就又难说话了。

我乘了两点钟那班公交车。天气十分炎热。我在塞莱斯特的餐馆吃了饭。他们都为我难过,塞莱斯特对我说:“每个人只有一个母亲。”我动身的时候,他们送我到门口。我有点儿心烦,因为我要到艾玛纽埃尔家去,向他借条黑领带和黑纱。几个月前他失去了伯父。

为了不错过出发时间,我是跑着去的。这样急匆匆,这样奔跑,加上汽车颠簸,汽油气味,道路和天空亮得晃眼,正由于这一切,我打瞌睡了。我几乎一路都睡着。当我醒来时,我斜靠在一个军人身上,他冲我微笑,问我是不是赶远路,我说“是的”,不想多说话。

养老院离村子有两公里路。我是步行去的。我想马上看到妈妈,但是门房对我说,我必须去见院长。由于他正忙着,我便等了一会儿。这段时间,门房没停过口,然后,我见了院长:他在办公室接待我。这是一个小老头,佩戴着荣誉团勋章。他那双浅灰色眼睛望着我。随后,他握住我的手,一直不松开,我不知道怎样抽出来。他查看一份档案,对我说:“默尔索太太是三年前进来的。您是她唯一的赡养者。”我以为他在责备我什么,我开始向他解释。可是他打断了我的话:“您不需要辩解,亲爱的孩子。我看过您母亲的档案。您无法提供她的需要。她需要一个护工。您的薪水微薄,考虑下来,她在这里更加称心。”我说:“是的,院长先生。”他又说:“您知道,她有年纪相仿的人做朋友,她和他们对往事有共同的兴趣。您年轻,跟您在一起,她要烦闷的。”

确实如此。当年妈妈在家的时候,她的目光总是默默地跟随着我,消磨时间。她到养老院最初的日子,经常哭泣。但这是由于不习惯。过了几个月,如果让她离开养老院,她可能也哭泣。始终是习惯使然。也有点儿正因如此。近一年来,我几乎没去看她。也因为这样一来占去了我的星期天——还不算赶汽车、买车票、坐两小时车所花费的工夫。

院长还在跟我说话。但是我几乎不听说话了。末了,他对我说:“我想,您愿意看看您母亲吧。”我一声不吭,站起身来,他先我一步,向门口走去。在楼梯上,他向我解释:“我们把她抬到这里的小停尸间。为的是不影响别人的情绪。每当有个老人死了,其他人在两三天内神经过敏。这使服务工作变得困难。”我们穿过了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很多老人,三五成群地闲聊。当我们走过时,他们便住了口。我们一走过,谈话又恢复了。好似一群鹦鹉在大声聒噪。来到一座小楼门口,院长离开了我:“我先走了,默尔索先生。有事到办公室找我。原则上,葬礼定于明天上午十点钟。我们是想让您能够守灵。最后说一句:您的母亲似乎时常向同伴们表示,想按宗教礼仪式埋葬。我已经负责作好安排。不过,我想让您知道。”我谢谢他。妈妈并不是无神论者,但生前从来没有想到过宗教。

我走了进去。这是一间十分明亮的厅堂,刷过白灰,玻璃天棚。有几把椅子和X形支架。正是在两个支架上,停放着一口有盖的棺材。只见一些发亮的螺丝钉,按进去一点儿,突出在刷成褐色的棺材板上。棺材旁边,有一个阿拉伯女护工。身穿白大褂,头上是一块颜色鲜亮的遮巾。

这当儿,门房进来,走到我身后。他大概是跑来的。他有点儿结巴:“他们已经盖上了,我得松开螺丝,让您能看到她。”他走近棺材,这时我止住了他。他对我说:“您不想看?”我回答:“不想。”他停下来,我很窘,因为我感到,我本不该这样说。过了一会儿,他望着我,问道:“为什么?”但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仿佛想了解一下。我说:“我不知道。”于是,他卷着自己的白髭须,也不看我,说道:“我明白了。”他有一双浅蓝的漂亮眼睛,脸色红润。他给我搬来一把椅子,自己坐在我后面一点儿。女护工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这时,门房对我说:“她有下疳。”由于我不明白,我望着护工,我看到她眼睛下面有一条绷带,沿着脑袋绕了一圏。在鼻子的地方,绷带是平塌塌的。她的脸上只看到白色的绷带。

她出去以后,门房说:“我不陪你了。”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个什么样的手势,他又留下,站在我身后。背后有个人,使我不自在。这间屋子洒满了傍晚前的艳阳。两只大胡蜂撞在玻璃天棚上,发出嗡嗡的声音。我感到睡意朦胧。我没有回转身,对门房说:“您在这儿很久了吗?”他立即回答:“五年了。”——仿佛他早就等着我这一问。

随后,他闲扯个没完。如果有人对他说,他会在马朗戈养老院当门房当到死,他可能会十分惊讶。他六十四岁,而且是巴黎人。这当儿,我打断了他:“啊,你是本地人?”然后我想起,他带我到院长那进里去之前,对我谈起妈妈。他对我说,要赶快埋葬,因为平原天气热,尤其在这个地方。正是在这时,他告诉我,他在巴黎生活过,他很难忘掉巴黎。在巴黎,有时死人在家里放上三四天。这里不行,时间太短,想到已经要跟着柩车去下葬,习惯不了。这时,他的妻子对他说:“别说了,不要对这位先生说这些事。”老头脸红了,连声道歉。我打圆场说:“没关系,没关系。”我感到他说得对,而且说的话很有意思。

在小停尸间,他告诉我,他进养老院是因为穷。由于他觉得自己身板硬朗,就自荐当了门房。我向他指出,他毕竟是养老院的一员。

他说不是。刚才,他谈起养老院的人——有些不比他年纪大,他极少说“那些老人”,而是说“他们”“那些人”我印象深刻。当然,这不是一回事。他是门房,在某种程度上,他对他们还行使权利。

这当儿,女护工进来了。黑夜骤然降临。玻璃天棚之上,夜色很快便变得浓重。门房打开了电灯,灯光突然闪射,使我一阵眼花。他请我到食堂用餐。但是我不饿。于是他建议给我端一杯牛奶来。由于我非常喜欢牛奶咖啡,我接受了,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只托盘回来。我喝了咖啡。于是我很想抽烟。可是我犹豫了。因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在妈妈面前这样做。我沉吟一下,这无关紧要。我给了门房一支烟,我们抽了起来。

半晌,他对我说:“您知道,您母亲的朋友们也会来守灵。这是惯例。我要去找几把椅子,端几杯黑咖啡过来。”我问他能不能关掉一盏灯。照在白墙上的灯光使我心烦。他对我说不行。电灯是这样置的:要么全开,要么全关。我不再多注意他。他出出进进,摆好椅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他放上一只咖啡壶,周围摞着一些杯子。然后,他坐在我对面、妈妈棺木的另一边。女护工也坐在尽里边,背对着我们。我看不到她在做什么。但从她手臂的运作看来,我可以认为她在织毛线。屋子里很暖和,咖啡使我发热,从打开的门,吹过来一股夜晚和鲜花的气息,。我觉得我打了个盹儿。

一阵窸窣声把我弄醒了。由于刚才闭上眼睛,我觉得房间更加白得耀眼。在我面前,没有一点儿阴影,每样东西,每个角落,每条曲线,纯粹得刺目地呈现出来。这当儿,妈妈的朋友们进来了。他们总共十来个,在炫目的灯光下静悄悄地挪动。他们坐下来,椅子没有发出一点儿响声。我望着他们,我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人,他们脸上和衣服的任何一个细节我都没有放过。不过,我没听他们说话,我很难相信他们就在那里。几乎所有的女人都系着围裙,束腰的带子使她们隆起的肚子更加突出。我还从来没有注意过老妇人会这样大腹便便。男人几乎都瘦骨嶙峋,拄着拐杖。他们的脸使我惊奇的是,我看不到们的眼睛,而仅仅是在一脸皱纹中没有闪光的视线。他们坐下时,多半望着我,拘束地点点头,嘴唇全部陷入没有牙齿的嘴巴里,我都无法知道他们是向我致意呢,还是脸上抽搐一下。我宁可认为他们在向我致意。正是这时我发觉他们全都面对着我,坐门房周围,摇晃着脑袋。有一会儿,我有一种他们坐在那里评判我的可笑印象。

过了一会儿,有个女人哭了起来。她坐在第二排,她的一个同伴挡住了她,我看不清她的脸。她一下又一下地抽泣着:我觉得她会哭个没完。其他好像没有听得见似的。他们神情沮丧,死气沉沉,默默无言。他们望着棺材或者自己的手杖,或者随便东张西望,但仅仅看这些东西。那个女人始终在哭。我很惊讶,因为我不认识她。我真不想再听到她哭泣。可是我不敢对她这样说。门房对她弯下身说了句话,但是她摇摇头,咕噜了句什么,继续以同样的节奏哭泣。于是门房走到我身边,坐在我身旁。过了好一会儿,他没有看着我,告诉我说:“她和你的老母亲很要好。她说,这是她在这儿唯一的朋友,眼下她再没有朋友了。”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那个女人的叹息和呜咽变得少了。她吸气吸得很厉害。她终于默然无声了。我不再打瞌睡,可是我很疲倦,腰不舒服。当下,使我难受的是所有这些人的沉默。不过,我时不时听到一下古怪的响声,我不明白这是什么声音。久而久之,我总算猜出有些老人在面颊里面吮吸,才发出这些奇特的啧啧声。他们没有发觉自己沉浸在思索中。甚至觉得,这个躺在他们中间的死者,在他们看来算不了什么。但是现在我认为,这是一个错误的印象。

我们大家喝了门房端来的咖啡。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黑夜过去。我记得,我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看见老人们蜷缩成一团睡着了,只有一个例外,他的下巴倚在拄着拐杖的手背上,盯着看我,仿佛他期盼着我醒来。然后我又睡着了。因为腰越来越痛,我又醒了过来。曙光照到玻璃天棚上。不一会儿,有个老人醒了,他咳得很厉害。他把痰吐在一块方格的大手帕里,每次吐痰都像撕心裂肺似的。他弄醒了其他人,门房说,他们该走了。他们站了起来。这次守夜令他们不舒服,弄得他们面如死灰。他们出去时,我极为惊讶的是,一个个都和我握手——仿佛这一夜虽然我们没有交谈过一句话,却增加了我们的亲密。

我很疲乏。门房把我领到他屋里,我可以梳洗一下。我仍然喝牛奶咖啡,味道很不错。当我出来时,天已大亮。在马朗戈和大海之间的山冈上空,一片殷虹。越过山顶的风将一股盐味带到这儿来。这预示整天阳光灿烂。我很久没到乡下来了,我感到要不是妈妈的缘故,去散步真是赏心乐事。

我在院子的一棵法国梧桐树下等候。我呼吸到清凉泥土的气味,我再也不困了。我想办公室的同事们。这时候,他们起来上班了:对我来说,这总是最难挨的时刻。我还在思索这些事,但是在房子内部响起的钟声让我分了心。在窗子后面有移动物件的忙乱声音,然后一切复归平静。太阳又升最高了一点儿:阳光开始晒热我的脚。门房穿过院子告诉我,院长要见我。

——节选自《局外人》

(来源网络,版权归原著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