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阁寺

来源:浙江省青少年作家协会 | 时间:2022年06月22日 17:02:00

打小时候起,父亲就常常跟我讲金阁的故事。

我出生在舞鹤东北突向日本海的一个荒寂的地岬。父亲的故乡不在那里,而是舞鹤东郊的志乐。在亲友们恳切期望下,父亲出家当和尚,到边远的地岬做了寺庙的住持,于当地成家立业,生下我这个儿子。

成生岬寺庙附近,没有合适的中学。不久,我就离开父母膝下,寄养在父亲故乡的叔父家里,在东舞鹤中学走读,每天徒步往还。

父亲的家乡是一块阳光明丽的土地。然而,一年中的十一月和十二月,即便万里无云的响晴日子,一天也要下四五次阵雨。我的变幻无常的心情,也许就是这块土地养成的吧?

五月黄昏,我放学回来,站在叔父家楼上的书房里,眺望对面的小山。绿叶滴翠的山岗承受着夕阳,仿佛是耸立于原野中央的一道金屏风。看到这番景象,我就联想起金阁来。

从照片和教科书里每每看到现实的金阁,在我心中,父亲讲述的金阁的幻影更胜一筹。父亲决不说现实的金阁金碧辉煌之类的话。在他看来,地面上再没有比金阁更美的东西了。而且,从“金阁”这两个字的字面和音韵上来说,我心中的金阁才是无可比拟的呢。

每次看到远方的水田映着太阳闪光,我就认为是未曾见过的金阁的投影。福井县和京都府的分界吉坂岭,恰好耸立于正东方。太阳从那山岭上升起来。尽管是和现实的京都相反的方向,但我却从山谷的朝阳里,看到金阁高耸于早晨的天空。

就这样,金阁无处不在,而现实里又一无所见,这一点和这块土地上的海很相似。舞鹤湾位于志乐村西方近六公里光景,海面被山遮挡了,看不见。但是,这块土地始终飘溢着无时不在的海洋气息。

有时,能闻到风也带着潮腥味儿。海上一起风浪,成群的海鸥慌忙逃来,散落在这一带水田里。

我身板儿弱,赛跑和单杠都落于人后。又加上生来的口吃,愈发觉得低人一等。同学们知道我是庙里和尚的儿子,顽童们模仿结巴和尚念经嘲笑我。故事书里心有口吃的打手出场的段子,他们就故意大声读给我听。

不消说,口吃是我同外界之间门扉上的钥匙,然而这把钥匙就是开不开锁。正常的人可以自由地畅所欲言,向外界敞开自己心中的大门,使得通风良好,而我却怎么也办不到。我的这把钥匙彻底锈蚀了。

为发不出第一个音而焦灼不安的时候,它就像极力挣脱内心里浓稠黏胶的一只小鸟,等脱出身子,已经晚了。当然,在我拼命挣扎的时候,外界的现实有时也会停下脚步等着我,可是等待我的现实已经不再是新鲜的现实的。我费尽力气好容易到达的外界,总是转瞬之间变了颜色,早已脱位了。……看来,只有这个适合于我的失去鲜度的现实、一半散发腐臭气的现实,横卧在我的面前。

不难想象,这样一位少年,一般抱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权力意志。我喜欢历史上暴君的故事。我若是个默默无言的结巴暴君,家臣就会看着我的脸色行事 ,成天哆哆嗦嗦过日子。我没有必要通过明确流畅的语言证明我的暴虐是正当的,我只用沉默使一切暴虐变得正当起来。我一方面幻想着将平素蔑视我的老师、同学通通处死;一方面又陶醉于作为内心世界的主宰、充满沉静谛观的大艺术家的梦想之中。我虽然外观上困窘,可是内心世界比谁都富有。一个抱有挥之不去的自卑感的少年,认为自己是被悄悄挑选出来的,这种想法不是很自然吗?我感到,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似乎有一个连我自己也弄不清楚的使命在等待我。

想起这样一段插曲:

东舞鹤中学是一座新式的明亮的校舍,有宽敞的操场,周围是绵延的群山。

五月的一天,一个在舞鹤海军机关学校读书的老校友,利用假期回母校来玩。他浑身晒得黝黑,压得很低的制帽下露出秀挺的鼻梁,从头到脚显示着青年英雄的气象。他给学弟们讲述了艰苦而有规律的生活。本来很悲惨,可在他嘴里却变成豪华奢侈的了。他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自豪,年纪轻轻,就懂得自我谦让的重要。他的制服的前胸绣着蛇纹丝带,挺起的胸脯犹如迎着海风前进的船首像的胸膛。

他坐在向下通往运动场的两三级大谷石石阶上,四五个低年级的同学围在身边,着迷似的听他说话。斜坡上的花圃,盛开着五月的鲜花,有郁金香、香豌豆、银莲花、虞美人草等。头顶上,厚朴树挂上了硕大的白色花朵。

说话人和听众,个个都像木雕泥塑,纹丝不动。我呢,独自坐在操场的椅子上,离他们两米左右。这就是我的礼仪,我的面对那五月的鲜花、充满自豪感的制服,以及明朗的笑声的礼仪。

再说那位年轻的英雄,较之那些崇拜者更加注意着我。看来只有我没有慑于他的威严,我的态度损害了他的自尊。他向那伙人打听我的姓名,然后对初次见面的我打招呼:

“喂,沟口。”

我沉默无语,眼眼一直盯着他。他冲我笑了笑,笑容里似乎含着权势者媚态。

“怎么不回我话?你是哑巴?”

“是结,结、结巴。”

其中一个崇拜者代我回答。大家扭着身子笑作一团。嘲笑这玩意儿,是那么光辉耀眼,同年级少年们青春期特有的残酷的调笑,犹如闪光的丛林一样灿然夺目。

“什么?结巴?你不想上海军机关学校吗?什么结巴,一天就能治好。”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做出明确的回答,语言流畅,想也没想,一下子全出来了。

“不是,我要当和尚。”

大家鸦雀无声。年轻的英雄低着头,从附近拔了一根草茎,含在嘴里。

“哦,这么说,过几年我说不定要麻烦你哩。”

这年,太平洋战争爆发了。

这时候,我确实产生了一种自觉。向黑暗的世界摆开架势等待着。五月的花朵、制服、坏心眼儿的同学们,都在我的控制范围之内。我揪住这个世界的底边,紧紧抓在手里。……但是,这种自觉成为一个少年的自豪,那就太沉重了。

自豪应该是更轻松的、明确的、历历可见的,璀璨夺目的。我喜欢眼睛看得见的, 不论谁都看得见。这才是我所需要的自豪的资本。例如,吊在他腰上的那柄短剑,正是属于这一类的东西。

中学生人人向往的短剑,实在是一件美丽的装饰。据说海兵学生,都偷偷使用这把短剑削铅笔。他们特意将这个庄严的象征用在日常琐事上,倒真够潇洒的。

他无意中把机关学校制服脱下来一扔,挂在了白漆栅栏上,还有裤子和白衬衫。……这些衣物紧挨花丛,散发着浸满汗水的青年肤香。蜜蜂搞错了,停在洁白闪亮的“衬衫之花”上歇息翅膀。尤其是镶嵌金缎带的制帽,盖在一根木栅栏顶端,就像扣在他的头上,既端正,又牢靠。他受低年级同学的挑动,到后面的土台上表演摔跤。

丢下的衣服给人一种“光荣墓场”的印象。五月里的簇簇鲜花,更强化了这样的感觉。制帽帽檐漆黑的反光,还有那些扔在一边的皮带、短剑,一同脱离了他的肉体,反而更加放射着抒情的美丽。这些皆和回忆一样完美……就是说,看上去宛若这位青年英雄的遗物。

我确定周围没有人,摔跤场那里却传来了欢呼。我悄悄从口袋里掏出生锈的铅笔刀,轻轻走过去,在那把美丽的短剑黑色剑鞘的背面,刻了两三道难看的刀痕。……

看到我上面的叙述,也许有人立即断定我是个富于诗人气质的少年。然而,时至今日,莫说写诗,我连日记也没有记过。我能力比人差,又不打算利用其他的才能充填自己,更缺乏一股超越俗众的冲动。换句话说,我想当艺术家,又过于傲慢,做一名暴君吧,但仅仅停留于幻想,丝毫不愿意着手干一点儿实际的事情。

我唯一的自豪,就是不被理解,所以未曾有过一次让人理解我的冲动的表现。我认为,自己命中注定不为他人所注意。孤独越来越肥硕,简直就像一头猪。

…… ……

次年春假,父亲于国民服上披了一袭袈裟来到叔父家,说要把我带到京都去过上两三天。父亲有肺病非常严重,看到他如此衰弱,我不由大吃一惊。不光是我,就连叔父和婶母夫妇,也劝他不要再去京都了。父亲就是不听。后来想想,父亲是打算趁自己还活着,将我托付给金阁寺的住持。

不用说,拜访金阁寺是我长年来的梦想,不过,尽管父亲强打精神,但不论在谁眼里,他都属于一个重病号。同一个重病的父亲一道旅行,无论是谁都提不起劲来。当未得一见的金阁眼看就要接近的时候,我的心里又犯了踌躇。无论如何,金阁都应该是美丽的,因而,较之金阁本身的美来,我把这一切都寄予我内心对于金阁的美好想象之上了。

单就一个少年的头脑所能理解的来说,我也是通晓金阁的。一般的美术书上如此记载着金阁的历史:

足利义满承继西园寺家之北山殿,于此营建一座大规模别墅。主要有:舍利殿、护摩堂、忓法常、法水院等佛教建筑,以及宸殿、公卿间、客殿、天镜阁、拱北楼、泉殿、看雪亭等住宅建筑。舍利殿的建设倾力最著,这就是后来的金阁。至于何时始称金阁,则很难一语廓清。不过,应仁之乱以后,文明年间已经普遍运用这个说法了。

金阁面临广阔的苑池(镜湖池),是三层楼阁式建筑,大约落成于一三九八年(应永五年)。一二层是寝殿风格,使用悬棂窗;第三层是纯然的方三间禅堂或佛堂式样,中央为板窗,左右饰以花头窗。屋顶葺桧树皮,以宝塔形屋顶高擎一只金铜凤凰。临池突出一座人字形金钓殿(漱清),打破整体的单调。屋脊坡度和缓,檐下悬棰疏朗,木雕精细,轻快而优美。住宅建筑配以佛堂式,两相调和。这是一座庭园建筑的杰作,表现了吸收公家文化的义满的志趣,很好地传达了当时的时代气氛。

义满死后,遵其遗言,北山殿作禅刹,号鹿苑寺。其建筑或转移他处,或荒废至今,唯金阁得以幸存。……

犹如皓月当空,金阁作为黑暗时代的象征而被建造。因此,我梦想的金阁周围必以浓重的黑暗为背景。金阁静静坐落在黑暗中,优美、细密的梁柱构造,从内里微微闪耀着光辉。不管人们对这幢建筑作何评论,美丽的金阁总是无言地显示着纤细的构造,忍耐着周围的黑暗。

我又想起那只立于屋顶,经受长年风吹雨打的金凤凰。这神秘的金鸟,既不报时,也不奋飞,一定忘记自己是一只鸟了吧?然而,以为它不飞是错误的。别的鸟都在空中飞翔,这只金凤凰也应该是展开光明的羽翼,永远飞翔于时间的海洋里。时间的波浪不住地扑打着这双羽翼,接着向后方流逝。只因为正在奋飞,凤凰只要显示出不动的姿态,怒目而视,高展羽翼,翻动羽尾,用金色的双腿稳稳站立,这就够了。

这样一想,我觉得金阁本身就是一艘渡过时间大海驶来的美丽的航船。美术书上所谓的“壁少而通风的建筑”,就是想象为船的结构,以复杂的三层形船面临水池,也就是引发人们的想象,把池水当作海洋的象征。金阁度过了众多的夜晚,这样的航海无穷无尽。而且,白昼里,这只奇异的航船停泊下来,供俗从任意游览;夜间,借助周围的黑暗,鼓起屋形的船帆,继续启碇航行。

我的人生碰到的第一个难题不是美这个东西,这样说一点儿也不过分。父亲是乡间一位朴素的僧侣,缺乏词汇,只是教给我“这个世界没有比金阁更美的了”。在我未知的地方已经存在着美,这一思想不能不使我感到焦躁与不满。如果那里确实存美,那么我就是疏离于美之外而存在的了。

然而,金阁对于我决非一种观念,而是一个实体。尽管群山阻隔着它的远景,但只要想看,走到那里就能看见。美,是一种伸手可及、举目可望的东西。我知道并确信,即使在各种纷乱的变化过程中,不变的金阁依旧端然而在。

有时候,金阁似乎是攥在我手心里的小巧玲珑的工艺品;有时候,又像高耸云天的巨大怪物般的伽蓝。所谓美,本来就是不大不小、适乎其中的。可是,少年的我却没有这样的想法。因此,夏天里我如果发现一朵小小的野花,看到那浥满朝霞、放出迷离光彩的样子,也认为如金阁一般美丽。还有,当我看到山对面深浓云攒聚,雷声滚滚,?暗的边缘金色闪亮的当儿,这种壮大的景象也使我联想到金阁。到头来,哪怕望一眼美人儿的姣好容颜,心中也会立时泛起“美如金阁”这样的形容来。

——节选自《金阁寺》

(来源网络,版权归原著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