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轩:文学是另一种造屋

来源:文艺报1949 | 时间:2019年06月27日 15:22:00

我为什么要——或者说我为什么喜欢写作?有一天,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确切的、理想的表达:写作便是建造房屋。

是的,写作满足了我造屋的欲望。其实每个人都有造屋的情结,只是方式不一样罢了——我是在用文字造屋,这情结与生俱来,又来自于人类最古老的欲望。

记得小时候我们在田野上或在河边玩耍,常常会在一棵大树下,用泥巴、树枝和野草做一座小屋。有时,几个孩子一起做,忙忙碌碌,很像一个人家真的盖房子。一边盖,一边想象着这屋子的用场。谁谁谁睡在哪张床上,谁谁谁坐在桌子的哪一边,不停地说着。有时好商量,有时还会发生争执,无论哪一方,都觉得事情很重大,仿佛那真是一座实实在在的屋子。

我更喜欢独自一人盖屋子。

那时,我既是设计师,又是泥瓦工、木匠和听使唤的杂工。我对我发布命令:“搬砖去!”于是,我答应了一声:“哎!”就搬砖去——哪里有什么砖,只是虚拟的一个空空的动作,一边忙碌一边不住地在嘴里说着:“这里是门!”“窗子要开得大大的!” ……那时的田野上,也许就我一个人。我很投入,很专注,除了这屋子,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那时,也许太阳正高高地悬挂在我的头上,也许很快就落进西方大水尽头的芦苇丛中了……终于,那屋子落成了。我盘腿坐在我的屋子跟前,静静地欣赏着它,与米开朗基罗完成教堂穹顶上一幅流芳百世的作品之后的欣赏,其实并无两样。此后,一连许多天,我都会不住地惦记着我的屋子。直到一场倾盆大雨将它冲刷得了无痕迹。

再后来就有了一种玩具——积木。

一度,我对积木非常着迷。我很惊讶,就是那么多的木块,居然能盖出那么多不一样的屋子来。除了按图纸上的样式盖,我还会别出心裁地盖出一座又一座图纸上并没有的屋子来。总有罢手的时候,那时,必定有一座我心中理想的屋子矗立在桌旁的椅子上,或床边的桌子上。那座屋子,是谁也不能动的。它会一连好几天矗立在那里,就像一座经典性的建筑。

现在我知道了,屋子,是一个小小的孩子就会有的意象。屋子就是家。

其实,世界上发生的许许多多的事情,都是和家有关的。幸福、苦难、拒绝、祈求、拼搏、隐退、牺牲、逃逸、战争与和平,所有这一切,都与家有关。成千上万的人呼啸而过,杀声震天,血沃沙场,只是为了保卫家园。家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就像高高的槐树顶上的一个鸟窝不可侵犯一样。

家的意义也是不可穷尽的。

当我终于长大,儿时的造屋欲望却并没有消退——不仅没有消退,随着年龄的增长、对人生感悟的不断加深,还愈加强烈了。只不过材料变了,不再是泥巴、树枝和野草,也不再是积木,而是文字。

无论是幸福还是痛苦,我都需要文字。无论是抒发,还是安抚,文字永远是我无法离开的。特别是当我在这个世界里碰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我就更需要它——由它建成的,我可归去的地方——文字屋。

还有,也许我如此喜欢写作——造屋,最重要的原因是它满足了我天生向往和渴求自由的欲望。

这里所说的自由,与政治无关。人类社会如果要得以正常运转,就必须讲义务和法则,而它们却是和人的自由天性相悖的。智慧的人类找到了许多平衡的办法,其中之一,就是写作。你可以调动文字的千军万马。你可以将文字视作葱茏草木,使荒漠不再。你需要田野,于是就有了田野。你需要谷仓,于是就有了谷仓。文字无所不能。

为自由而写作,而写作可以使你自由。你可以在你构造的空间让你心扉完全打开,让感情得以充分抒发,让创造力得以淋漓尽致地发挥。而且,造屋本身就会让你领略自由的快意。屋子坐落在何处,是何种风格的屋子,一切,都有着无限的可能性。

造屋,又是一次审美的历程。房子,是你美学的产物,又是你审美的对象。你面对着它——不仅是外部,还是内部,它的造型,它的结构,它的气韵,它与自然的完美合一,会使你自然而然地进入审美状态。你在一次又一次的审美过程中又得以精神上的满足。

再后来,我意识到我所造的屋子不仅仅是属于我的,而是属于任何一个愿意亲近它的孩子时,我完成了一次理念和境界的蜕变与升华。再写作,再造屋,我越来越明确自己的职责:我是在为孩子写作,在为孩子造屋。我开始变得认真、庄严,并感到神圣。我对每一座屋子的建造,严格到苛求。我必须为他们建造这世界上最好、最经得起审美的屋子,虽然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一直在尽心尽力。

孩子们需要屋子的庇护。当狂风暴雨袭击的时候,他们需要屋子。天寒地冻的冬季,这屋子里生着火炉。酷暑难熬的夏日,四面窗户开着,凉风习习。黑夜降临,当恐怖像雾在荒野中升腾的时候,屋子会让我们无所畏惧。这屋子里,不仅有温床、美食,还有许多好玩的开发心智的器物。有高高矮矮的书柜,屋子乃为书,而这些书为书中之书。它们会净化他们的灵魂,会教他们如何做人。它们犹如船只,渡他们去彼岸;它们犹如明灯,导他们去远方。

对于我而言,我最大的希望,也是最大的幸福,就是当孩子们长大离开这些屋子数年后,还会时不时地回忆起曾经温暖过、庇护过他们的屋子,而那时,正老去的他们居然在回忆这些屋子的时候有了一种乡愁——对,乡愁那样的感觉。这在我看来,就是我写作——造屋的圆满。

生命不息,造屋不止。既是为我自己,更是为那些总让我牵挂、感到悲悯的孩子们。

(本文为曹文轩在国际安徒生奖颁奖典礼上的致辞(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