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门这家民间公益图书馆创办十年,改变了什么
来源:浙江日报 | 时间:2022年09月13日

  “有为”十年,十年有为

  记者谢丹颖 金春华 杨群 共享联盟三门站陈玲玲

  走进有为图书馆,记者发现这里不像普通图书馆那般安静,时不时传来孩子念绘本的声音、学生讨论声,偶尔还会冒出一个“大嗓门”,带着浓浓的三门腔喊道:“给你们送西瓜来了。”

  前来迎接我们的图书馆创始人章瑾对此颇为骄傲。她说,这是“有为”的特色:融入当地人的生活。

  这一“融”,已十年。有为图书馆在一片不被看好声中成长为台州三门县公共文化领域的一棵大树,荣获2021年中国慈善项目大赛30强、2020年度浙江省志愿服务先进典型最佳志愿服务项目、首届浙江志愿服务项目大赛铜奖等多项荣誉。

  不过,对于三门人而言,这些都比不上它带给大家的诸多“第一”:第一次漂流书、第一次冬夏令营、第一场绘本剧、第一个社区故事小站……小县城因此起了变化:孩子手里的手机变成了书,青年有了国际视野,公益项目吸引全城人参与。

  “有为”究竟是如何改变这座城市的?它是否可以复制、如何复制?在省第十五次党代会提出“打造新时代文化高地”大背景下,在各地积极推进现代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之际,“有为”和三门的这十年,更值得剖析。在有为图书馆度过十周岁生日之际,我们来到三门县,看其如何十年有为。

  “不是不想读,只是缺乏吸引力”

  让三门人爱上阅读

  暑假,每天开馆时间未到,就有孩子迫不及待地来敲门。一楼的海啊绘本馆,一群孩子早早拉着家长过来,三五成群围坐着,听家长或志愿者讲故事。

  晚上9时是闭馆时间。二楼阅览室,暖黄色的灯光迟迟未熄,几只“小书虫”赖着不肯走。

  “规定时间到了不能结束,挺常见,加会班就好了。”现任馆长丁玲萍笑着说。因为经常这样“有求必应”,她被大家亲切地称为“阿拉丁”。

  阅读对人有如此浓厚的吸引力,在10年前的三门很罕见。利用休息时间前来帮学生搬书的珠岙中心小学教师章宸旖回忆说,几年前初来乍到的她第一次去家访,学生一个个在家抱着手机玩,哪怕老师到访也没能让他们有所“收敛”,“家长说孩子连去田间地头‘撒欢’都不肯,更别说读书了”。

  这并非个别现象。眼下,乡村发展迅速,但精神文化却暴露出许多不足。在今年世界阅读日,北京单向街公益基金会发布的《乡村儿童课外阅读调研报告》显示,过去半年,40.6%的乡村儿童阅读量在5本以下;同时期,45.8%的城市儿童阅读量在10本以上。

  是孩子们不想读书吗?“有为”的火热已经给出答案:不是。

  有为图书馆“一人一书”项目负责人曹晶晶分析,问题出在阅读氛围的稀薄。她自己就有切身感受:在自己十多年的求学时光里,在校接触的是教科书,县城里仅有的几家书店也几乎被各类教辅参考书挤满,学校图书馆有数万藏书,但开馆时间跟学生课后时间重合很短,“这样的氛围如何培养孩子的阅读兴趣?”

  2012年夏天,三门县传出一个“爆炸性新闻”:拿到剑桥大学双硕士学位的“三门囡”章瑾,辞掉香港的高薪工作,和几个人钻进三门中学边上的一个旧仓库,要办一个不赚钱的图书馆。这批深感家乡阅读文化“荒芜”的年轻人,心情像“吃了杨梅一样酸甜”,“‘酸’是条件简陋,‘甜’是看到希望落地。”章瑾说。

  图书馆初名“立光”,一年后更名“有为”,取自《孟子》“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章瑾解读,人的精力有限,只有放弃一些事情,才能在别的事情上做出成绩。“别的事情”就是阅读、就是“有为”,而放弃的“算不清了”。后来他们发现,这是全省首家注册的民间公益图书馆。

  三门人惊讶地发现,这家图书馆跟大多以“静”为标签的图书馆不一样:它“搞事情”,把目光集中在3岁到18岁的读者,办起了绘本阅读、素养课程、兴趣小组。滨海小城,第一次玩起了漂流书、第一次开启了冬夏令营,上演了第一场绘本剧,建立了第一个社区故事小站……十年下来一盘算,年均办活动200余场、吸引上万人次参加。

  即使是读书这件事,“有为”也有自己独特的做法。在三门县民政局帮助下,“有为”发起“一人一书”阅读推广项目,即一人负责看完一本书并将书中精彩内容与大家分享。2016年,该项目与城区小学进行合作,并于2017年在乡村学校铺开。

  “我们都觉得很‘酷’,读书原来这么好玩。”曾经的“分享者”丁玲萍说,“一人一书”为她打开了阅读的大门,也打开了腼腆的山里娃与外界对话的大门。

  当然,其中挫折也不少。“部分家长甚至老师会说‘看这个干啥,考试又不考’。”曹晶晶说,尤其在高中,很多家长会阻止孩子参加活动,“有为”就想办法去改变教师、家长。书架上摆着很多教育理论书籍、教学工具书,墙上的活动日程中,专门有针对教师、义工、母亲的安排。其中最出名的案例要算“从来不进图书馆”“业余爱好打麻将”的黄理理,因为被儿子拉着参加了一场活动,开始主动阅读,并推荐好书带动丈夫一起阅读。

  “双减”一周年,这样的变化愈发明显。目前“有为”持卡书友有近5000人,人均年借阅量14本,高于全省人均图书阅读量(13.4本)。而当地居民的综合阅读率,现已接近90%——而浙江省的目标,是2027年达到93.5%。

  “更多的人因此

  有了更多的可能”

  帮小城人拓展视野

  夏日晚上,夜很深了。有为图书馆的“梦想教室”,笑声不断传来。“有为”工作人员项雨薇在表演“脱口秀”,同时传授演讲技巧。

  这场活动不一般,它是按照国际著名演讲协会——头马俱乐部的模式举办的。2018年,这个在全球126个国家有14650个俱乐部的非营利教育组织,走进了“有为”。当时,国内只有上海等大城市才有类似项目。

  项雨薇是“有为”公益类项目主要负责人,头马是其中一项。这位江西姑娘是美国密歇根大学的硕士,在去年10月萌发了回国做公益的想法。因为知名媒体人梁文道在“有为”的一场讲座,项雨薇孤身一人来到“此前都没怎么听说过的”三门,加入“有为”。

  “三门县地方不大,开15分钟车,就能从县城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项雨薇颇为感慨。

  10年前,这里是另一番光景。那时,全县公共文化设施老旧而稀少,不少三门人甚至跑去隔壁县市看电影。

  “有为”的出现,给三门人带来了更多可能性。

  “图书馆的功能,已经超出了原有设计。”章瑾记得,在早期举办的各种活动中,很多孩子和志愿者、员工、主讲人聊到大学志愿选择和未来规划。于是,“有为”的定期活动里,出现了“职业选择”冬夏令营。来自天南地北、各类专业的志愿者,汇聚在这里,跟参加活动的孩子一起聊专业、谈人生规划。

  “没有‘有为’,我或许会碌碌无为。”95后三门姑娘李晨,在高一结束那年暑假历经短短一周的“有为”夏令营,便对自己大学要学什么有了概念——学习俄语,学习俄罗斯文化。

  “志愿者们思路很开阔,阅历很丰富,很有亲和力。随时可以去线上‘私戳’一下他们。”李晨说,2015年填报志愿,她毫不犹豫选择俄语专业,此后“一路直线发展”——过专四、专八,本科去白俄罗斯交流。硕士读的是社会学,因为在“有为”待过,对社会组织产生了浓厚兴趣,后来申请到俄罗斯去读研。

  这期间,看着很多同学考研、退学、就职、辞职,李晨觉得自己很幸运:曾经自己被教育要成为一个有作为的人,但没人告诉她什么才算有作为。而这一过程,并不是听课刷题就可以弄清楚,“尤其我们这些在小镇长大的孩子,需要有人帮我们打开视野,理清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有为”还在改变三门的不少女性。

  “我已经在香港进修了。”9月初,章宸旖告诉记者一个好消息。曾经她只想安耽过日子,在参加“有为女人俱乐部”后听了黄理理“土包子变书香门第”的分享——只有初中学历的黄理理因为阅读,激励女儿努力考上大学深造,这鼓舞章宸旖重拾学业。

  “有为女人俱乐部”是一个以女性读者交流为目的的项目,2015年成立。已经成为俱乐部召集人的黄理理说,一开始他们只是想把三门女性从麻将桌边拉回来。但如今,150名注册成员,正在改变150个家庭,也在慢慢影响整个县城。

  截至目前,“有为”已举办头马俱乐部、冬夏令营、有为女人俱乐部等文化活动3000余场。“有为”员工张丹自豪地说,有空到“有为”聚聚,正成为三门一股新潮流。

  “给每一座小城,留下一点东西”

  公益版图不断扩大

  十周年庆,“有为”人收获了与往常周年庆不太一样的仪式感:线上线下居然有数万名读者、朋友、市民关注。章瑾颇为感慨:“当年很多人嘲笑我大费周折建一座民间公益图书馆。对此,我甚至有些自嘲地给自己取了个花名——‘章二妹’。没想到,10年过去了,‘二妹’越来越多。”

  十年,这座小小的图书馆,历经风雨考验,在当地政府和群众的大力支持下,从旧仓库搬到了县城核心地区的地标建筑“文创1号”,成长为三门这座滨海小城的“文化地标”。

  在“有为”全体员工眼里,这是一趟幸福之旅。“三门人很可爱。”“有为”理事许斌这样形容。原来,维持这家民间公益图书馆的,有政府的补助、企业家的赞助,还有一笔“额外”的馈赠——很多来过“有为”的三门人,会自发掏腰包捐一点钱。甚至有小朋友,每年会把一部分零花钱或压岁钱捐出来。

  据统计,平均每年向“有为”捐赠的人数近万,大大小小的捐款,加起来已有700多万元。图书馆的每个书架,都贴上了捐赠者的名字。

  “‘有为’十年,是三门精神文化事业快速发展的一个缩影。”三门县委宣传部相关负责人说。

  近几年来,三门人迎来首个多功能展演剧院——三门剧院,它由浙江大学专业团队设计。三门人有了总建筑面积7350平方米的新全民健身中心,各种体育公园、健身网点、登山步道构成县域体育设施“十分钟健身圈”。平均每年千余场次的文化下乡,也让章瑾他们这代人曾经眼里的“文化荒漠”,长出了“村村都有品质生活文化圈”“乡乡都有乡村文化能人”的花海丛林。

  “如今回过头来看,‘有为’能够有为,除了自身因素,比如吸引了很多有专业、有毅力的志同道合者参与,很大程度上也离不开三门对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的重视。”长期关注“有为”的真爱梦想公益基金会课程研究院院长、复旦大学博士张伟说。

  完成了第一阶段“深耕”的使命,“有为”开始向外辐射。2020年,受当地政府的邀请,“有为”在嘉兴开了一个分馆——梅里有为图书馆;2021年,“有为”在三门县横渡镇开设横渡艺术分馆。今年4月,“有为”成立浙江省有为公益基金会,从一个图书馆辐射到整个文化产业,公益版图不断扩大。

  “远行”途中,新挑战也不断涌现。“蛮出乎意料,在嘉兴推进得并不那么顺利。”在章瑾看来,相比于三门,梅里有为图书馆所在的嘉兴秀洲区王店镇地理位置并不偏,经济更发达,按说应该有更多人会来看书,但情况恰恰相反。仔细一分析,他们发现了问题所在:王店是嘉兴现代物流园所在地,尽管有12万常住人口,但人口流动大,且多为外地人,“如何让他们产生归属感,是一个亟需解决的问题。”

  “打算把家搬到那里,在旁边再想想办法。”走在图书馆,一群群孩子跑过,不少停下来跟章瑾打招呼。章瑾笑着一一回应,“走一步看一步吧,慢慢摸索、慢慢成长,‘有为’就是这样走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