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求是/张者/索南才让的自我阐释:通往小说内部的道路
来源:收获(微信公众号) | 时间:2022年08月26日

  8月25日,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揭晓。中篇小说奖、短篇小说奖、报告文学奖、诗歌奖、散文杂文奖、文学理论评论奖、文学翻译奖7个奖项共35篇(部)作品获得本届鲁奖。

  《收获》杂志刊载的索南才让中篇《荒原上》、钟求是短篇《地上的天空》、张者短篇《山前该有一棵树》榜上有名。

  以下是三位作家对作品的自我阐释。

  短篇《地上的天空》(钟求是)

  2021-5《收获》

  第八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奖

  钟求是,男,浙江温州人,毕业于中央民族大学经济系。在《收获》《人民文学》《当代》《十月》等刊物发表小说多篇。出版长篇小说《零年代》《等待呼吸》,小说集《街上的耳朵》《两个人的电影》《谢雨的大学》《昆城记》《给我一个借口》《我的逃亡日子》等多部。现为《江南》杂志主编,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一级作家。

  《地上的天空》创作谈:答自己问

  钟求是

  问:先问一句,这个小说是什么时候写的?

  答:去年五六月就写好了,先放着凉一凉,后来自己又闹了点小乌龙,结果今年上半年才真正交出去。时隔一年多重新打量这篇小说,有点久别重逢的感觉,仿佛儿子出远门上大学,回来时已拿着学位证书。

  问:重新打量拿着学位证书的儿子,这个说法有趣儿。重新打量是重读的意思吗?

  答:是的,昨晚我重读了一遍。因为拉开了时间的距离,这次读得比较心静清晰,读完了我形成一个自以为是的判断。

  问:什么自以为是的判断?

  答:我觉得这是个需要阅读两遍的小说。我的意思是说,这小说跟别的许多小说不一样,不是马上就显出痛感或温暖什么的,而是应该品一下,再品一下。事实上,我昨晚再读的时候,仍觉得有点晃,似乎文字里有些迷离的东西。

  问:在这个小说里,你表达了一种迷离?

  答:迷离只是一种气息,这个小说表达了迷离气息中的秘密。

  问:秘密?能解释一下吗?

  答:一个进化中的城市,外表总是喧哗而光鲜的,但内部一定潜行着不少秘事,而这些秘事是由城市里的人们去承载的。所以一眼望去,城市街道上走着各种各样的人,他们或者安静闲步或者行色匆匆,可每个人都可能收藏着属于自己的秘密。这些秘密是有密级的,其中高密级的东西,就是最好的朋友、最近的亲人也不能分享,这是个体生命的权力。在这个小说里,我试图闯入人们的心灵秘区,去打探一些内部消息。

  问:你有些高估自己了吧?既然是心灵秘区,你凭什么能闯得进去?

  答:凭我的好奇心。在生活中,街区的探眼和人们的目光只能看到可以看到的部分,而且看到的部分并不一定呈现真相。我的好奇心让我去捕捉眼睛看不到的部分,那里容易站着生命的真相。

  问:这些好像都是虚话,能说扎实一些吗?

  答:这么说吧,人们在辛苦应付好当下生活的同时,常常无法安放好自己的灵魂。忙碌之时,譬如会场里讨论文件的时候,酒桌上兴高采烈的时候,人们会忽略这一点。但在夜深之时,就会有人抬起脑袋对着幽深的星空,心里一震,思想突然静了下来。此时作家应该出现,并以探险的姿态潜入他的内心。在写《地上的天空》时,我觉得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作家。

  问:你的话还是有些虚,问一句实在的,你小说中的来世协议有生活中的实例吗?

  答:有,但我不能说得太具体,因为这也是一个写作者收藏的生活秘事。

  问:小说中好几次提到了《第七天》,你对此想说点什么?

  答:《第七天》让我借了力,在此我要特别表达对这本书的敬意。谢谢了!

  问:感谢的话还有吗?

  答:当然了,必须得感谢《收获》的刊发,感谢程永新和王彪两位兄长的扶推。同时由于他们的点拨,小说题目由《城市秘语》改成《地上的天空》,这让作品添加了飘逸的气质。

  短篇《山前该有一棵树》(张者)

  2021-3《收获》

  第八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奖

  张者,本名张波,男,汉族,曾就读于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北京大学法律系,硕士学位,国家一级作家,重庆市作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大学三部曲《桃李》、《桃花》、《桃夭》,长篇小说《零炮楼》、《老风口》,中篇小说《远水》,中篇小说集《或者张者》、《朝着鲜花去》,散文集《文化自白书》等。作品曾多次荣登各大文学年度排行榜,曾获庄重文文艺奖,小说月报百花文艺奖等。

  怀念一棵树

  ——《山前该有一棵树》创作谈

  张者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为一棵树操心。那棵树在天山余脉的一条山沟里,在那个废弃的矿山小学的山前。当时,我已经到了山清水秀、古木参天的内地读书,却对远方的那棵孤独之树念念不忘。那是一棵胡杨树,人们在它身上赋予了很多神奇的传说,说它三千年不死,死了三千年不倒,倒后三千年不朽。这个传说不可信,树哪有不死的?死后的木头哪有不朽的?这只是人类对胡杨树的一种精神信仰。

  在寸草不生的天山南坡的一个山沟里,我们太需要一棵树了。一棵树有时候比水更重要。水关乎我们的生命,树却关系到我们的心灵,这不仅仅是遮荫那么简单。人类是树上下来的,树才是人类真正的精神原乡。

  后来,我把那棵树移进了我的心里,我让它在我的心中成活。我还准备着把它写出来,告诉所有人,我心中种着一棵树。我想真实地为那棵树写一篇散文。可是,每当我要动笔的时候,我眼前就会出现两个人:一个是刘亮程一个是李娟。在西域的天空下的这两个男女,让我失去用散文写一棵树的信心和勇气。他们原本就是生长在西北旷野中的两棵树,野生的。大凡野生的比家养的更有生命力,况且我辈还是嫁接的。本来是一棵桃树,却又嫁接成了桃李,嘿嘿。他们是天生的散文家,发芽那天就确定了成为作家的品种。写作对他们来说已不是做秀,是生命的一部分。

  由于这两个人的存在,我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集中精力自信地将一棵树写下来。因为,在我看来写西部的一棵树已经不需要我绕舌了。刘亮程能在一个人的村庄住很多年,在村外的野地里扛着铁锹转悠一天,回来就能写一本书。李娟在最普通的羊肠小道上,能寻求万物命运的某种可能。他们将万物个体的向死而生置换成对人类命运的整体思考,这是他们的本领。李娟的豁达和超然,刘亮程的知天命和安宁。哪怕是浮光掠影的一段语言描述,就足够使西域的天空光芒万丈。

  我要和他们保持距离,他们在天山北坡,我曾经生活在天山南边。天山是一座神奇的山,否则为什么叫天山?借“天”之号为一座山命名,可见这山在人们心中的地位。这是把虚幻命名现实化了。可是,这么伟大的天山却如此的不公平。北坡松柏朝天,绿草成原,而南坡寸草不生。

  我希望能唤醒天山南坡被旷野和风沙尘封的生命意志,我希望表现大漠边缘和戈壁滩上与生俱来的生存状态。这种生存状态在天山脚下在西域的天空下显得天真烂漫和无奈。这种天真烂漫无法靠散文完成,我要写小说。

  散文需要用一种抒情的有气韵的语言,那需要无中生有,需要从内心中自然流淌出来。可以没有情节和人物,可以没有故事。小说却是一种叙述语言,要讲故事,要向着一个方向努力。你要带着读者走完荒野中的一条路,到达那美丽的绿洲。如果你把读者扔在旷野上,那就是耍流氓。一部小说让人们记住的通常是故事,是人物,无论你的小说语言再好,很少有人记住小说语言本身。语言是小说之所以能成为小说的品质,它不具体,就如好钢锻造成利刃。一部小说读过后,语言忘记了,却记住了人物和故事。就像一首歌,我们可能忘词了,却可以哼出那个调。散文却需要让人记住的是语言本身,语言的语调,语音,韵味。当你记住了某一篇散文,肯定能记住那些好句子,可以吟诵,这是散文语言的力量。当你记住了一部小说,你可能把故事讲出来,这是小说叙述的力量

  当我动笔写这一棵树时,我才发现,我写的不仅仅是树,原来是人,是我们的老师。他是和那棵大树一起死去的。那次死亡是我少年时无法忘怀的经历。

  写作和自己的经历有关系,这十分正常,当你要成为一个专业写作者时,经历又是显然不够的,需要根据经历创造一个故事。我创作了这个故事,这就是《山前该有一棵树》。我写了一个生存环境极为不完美的地方。后马克思主义者齐泽克说:“从不完美中发现完美,便是爱这世界的方式”。

  我们现在谈论一个作家,基本上不谈文学本身了,谈的是这个作家拿了什么奖。当你奋不顾身地把某个作家的获奖作品拿来一读时,你发现那只不过是一堆老生常谈的破旧文字,没有生命力。你的失望情绪会像雾一样从内心的山峦中升起。这让人对文学产生一种幻灭,开始怀疑文学的意义,开始反省自己写作的意义。这时,你写不是,不写也不是,这就是一个写作者遇到的瓶颈。如果不写你会失去那种让人甜蜜和满足的生活;如果硬写,你会用笔尖划伤自己柔软的内心,从此厌倦写作。这种瓶颈每一个写作者都会经历,想走出来全靠自己。

  如果文学只是为了丰富我的人生,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很丰富了。年轻时突然在“文坛”上引起关注,被媒体评为所谓的”最有潜质的青年作家”。这么多年过去了,而我好像还活在青年作家的心态里。反思一下,我也许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我感兴趣的东西太多,挣钱,炒股,写剧本;种菜,养花,栽果树,所有的一切都要用时间和精力。在相当长一段时间,我的写作生活在一种自在和松弛的状态下。想写就写,不想写就不写,所以我的产量不高。在写作方面我没有来压力,写与不写无关生活。李洱兄说我太松弛,太舒服了,没有压力……这样好吗?这不由让我猛醒。

  其实我对自己越来越不满意,我花在文学上的时间也许太少。既然我对写作还有野心,那么和整个社会产生摩擦力是不可缺少的。这不仅仅通过阅读,我还要走出去,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现状,只有这样才能在生命中经历更多的可能性。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这也许是我今后的生活方式,这也许对我未来的写作有好处。

  2021年5月4日

  中篇《荒原上》(索南才让)

  2020-5《收获》

  第八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奖

  索南才让,蒙古族,中国青年作家。1985年出生青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4届高研班学员。在《收获》《十月》《花城》《小说月报》《青年作家》《作品》《山花》《民族文学》等杂志发表作品,作品入选《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等选刊及年度选本。曾获第六届青海青年文学奖、青海省“五个一”工程奖、青海省政府文艺奖、2020年《收获》文学排行榜中篇小说第十名、《钟山》之星文学奖年度佳作奖、第四届《红豆》文学奖优秀作品奖、第四届青铜葵花儿童文学奖金葵花奖、第六届华语青年作家奖等。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野色失痕》《哈桑的岛屿》小说集《荒原上》《巡山队》。

  《荒原上》(索南才让)内容简介:

  六个来历、性格各异的男人凑成一支临时的灭鼠工作队,撒落在冬天的昂冷荒原上,旋即被困于鼠疫的绝境。一个个寒夜,他们在帐篷里围炉取暖,却也如一窝豪猪般争闹不休。有人冒险获得了远方姑娘的垂青,有人学会了认字,有人告别了旧爱,有人吐露了往事。拂晓,尊严与生存之间的选择降临,一条年轻的生命升起。

  我们这一代人也许就是最后的游牧人

  文|索南才让×吴越

  吴越:第一个问题,描述一下你最近一段时间的生活常态。

  索南才让:九月初羊群从夏牧场下来了,对羊群照例进行了每年春秋两季都要做的防疫工作,修补秋牧场的网围栏。我一个人在牧场,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喝热水,喝咖啡,然后写作。我在写一部中篇小说。八点钟吃早饭,通常我会吃点蒙古族传统早餐,或者是牛奶和蛋糕。然后去打开羊圈门,数羊、给它们饮水,赶进牧场里。十点左右我骑着摩托车背着背包去牧场。背包里装有修补网围栏用的钳子、扎丝等工具,还有水壶,一罐啤酒。还有口袋笔记本和自来水笔。干活累了我会躺一会儿,写点构思小说的片段。到下午两点过后就回家,给自己做一顿丰盛的午餐,睡一会儿。晚上十点睡觉。近半月的生活,大概如此。

  吴越:咖啡和蛋糕是在城市生活是养成的习惯吗?你怎么定义自己身上的纯粹性和杂糅性?

  索南才让:我喝咖啡已经有十年时间了,那会儿晚上写作时用来提神,现在已经有了严重的依赖。蛋糕只在有条件时吃点。游牧生活到了今天,已经不存在真正的纯粹性了,我们这一代人也许就是最后的游牧人。时代发展太快,游牧方式一直以来都在变化,我们必须跟紧了才不至于太落后。

  吴越:很多人觉得你一边放牧一边写小说很奇特。我倒是好奇,你的发小、牧人朋友怎么看待你的身份。你们聊小说吗?

  索南才让:在一帮不识几个字的朋友中,我居然在写小说,这对他们来说实在不可思议。因为我也只读过几年书,他们不明白我怎么会写出几十万字。当我们一起喝酒时,我会给他们讲讲我写的故事。我也会用到他们一些人的名字,或者某人的一个故事,他们通常认为言不符实,并且还没有故事本身精彩。

  吴越:你把自己归为哪一类(种)作家?哪些作家或许和你精神相通?

  索南才让:我觉得自己是先锋作家,我愿意在写作中去挑战,去尝试,去变化。福克纳、海明威、余华,我热爱阅读他们,能感受他们给予我的力量。但在最初,还是路遥影响启发了我。

  吴越:路遥和福克纳并不矛盾。你觉得呢?

  索南才让:读路遥我感动于那种深沉博大的情怀,读福克纳我更迷恋于他随心所欲的叙述技巧。

  吴越:现在聊聊《荒原上》。2018年你在鲁院学习,不久交给我这篇稿件。它又经历了一年多的修改和沉淀,成为现在的样子。与它展露的语言才华相比,你作为一名作者的的沉着与慧性(耐性也包括在慧性里,我认为)同样令我印象深刻。你还能回忆起《荒原上》写作与修改的一些关坎吗?

  索南才让:《荒原上》是我修改次数最多的一部作品,但在这种反复的修改中,我学到了很多东西,这对于我来说更重要。我记得当这部作品第十一次修改的时候,我几乎改不动了,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刻意不去想它,不去碰它,我知道了问题所在,但我不知道怎么解决。那种感觉很痛苦,因为你总会在不经意间想到它,它不会放过你。

  吴越:你意识到的问题是什么?最后怎么通过了修改的瓶颈?

  索南才让:最大的问题在于结局。我写不好,怎么着都差了点意思。你也提出过这方面的问题,但我试过好几次,都失败了。很受打击。后来我过一个垭口时想到一些往事,想起我和朋友一起喝醉酒唱着歌赶着牛群也翻过这个垭口,于是就有了现在的这个结局。其实并没有多少联系,但当时就是突然有了这么个想法。

  吴越:《荒原上》的爱情主线和叙事视角是“我”卡尔诺,但我觉得金噶似乎更接近于你本人:从空中获得了魔幻般的才赋,一个新的人格从自我意识中诞生。这篇小说的修改和诞生也见证了这一类似的过程。我看到作为小说家的“金嘎”追赶上了自己的才能。它证明了在任何题材里,只要有了“人”的视角,文学就在世界的中心。

  索南才让:金嘎的原型是我的一个朋友,除了名字外,其他相去甚远。但金嘎这个人物的塑造我确是挺满意的。小说写作一旦脱离了人物便不是小说了,哪怕动物小说不是也得拟人化书写吗。

  吴越:我指的人的视角是作家真正在关注人自身的行为和感受。我问下一个问题吧。但这个问题其实和上一个是有关系的。我向万玛才旦老师约稿的时候,还没有说出你的名字,但他一听到我说青海有一个小说作者,就很自然也很有把握地说,是索南才让吧?他还不认识你,但很早就在青海的文学刊物上看到了你的小说,留意到了你。这让我意识到:无论在草原的帐篷里写作,还是在城市的咖啡馆里写作,写作者其实都同时居于世界的中心。所以,对于你而言,你目前为止总去处理的是什么问题?或者说,什么事情会纠缠你让你不得不去写下来?

  索南才让: 要处理的问题太多了,小说写什么、怎么写的问题,这其实是最重要的。但往细里说是结构的问题,叙述的问题、思想深度的问题,另外还有生活和写作之间的冲突问题,这些每一次面对写作的时候,我都要面对,都要找到准确的角度,做到一个平衡,都要小心翼翼地去处理。但每一次都好像是在全新地面对新的问题,所以我在开始写新作品时其实都是一次新的开始,因为我不能复制上一次写作的经验。上一次的写作经验,对于新的作品,有时候会形成阻碍。

  如果说有什么事情让我纠结于写作的话,那我想就是写出令自己满意的作品,每一个作品在构思或者在开始写的时候,我都是自信满满的,有的时候很激动,觉得自己可以写出一个好作品,但现实和梦想往往是差距巨大的,我写出来的东西和我想象的作品相距太遥远,这有时候令我特别沮丧,也会丧失信心,没有了接着写下去的动力,但每一次我都会重新在写作中找到自信。而且我觉得写作现在已经成了我的一种本能了,是没有办法分割的。

  我想表达什么?我想传递什么?这些在写作之初,我是不考虑的,因为我觉得在你写作的时候,在你写作之前,考虑这些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写作中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稍微一个小小的念头,一个想法就有可能改变写作的初衷,会改变整体思想,当作品脱离了掌控的时候,是听之任之的写下去呢,还是果断的制止?我从来不会要求自己在既定的条条框框之内写作。

  吴越:是不是到了你午睡的时候了?我们聊天这几个小时没发生什么事吧,今天天气如何?

  索南才让:今天早上有东风,有点冷,我今天一直在牧场上和你聊天,一边修补网围栏。还在听书,石黑一雄的《无可慰籍》。这会儿变成西风了,羊群就在我右侧的山包上,我的对面是一个家族敖包。

  吴越:我问了你九个问题,第十个问题留给你,你有什么想问我(我们)吗?

  索南才让:有一个。你们编辑看那么多作者的稿子,有时候会不会感到很绝望,会不会替作者着急,着急的抓耳挠腮,着急到想自己动手来写?

  吴越:编辑干编辑的活,编辑如果想替作者写那就不是合格的编辑。我所理解编辑干的活,是站在作者身边帮他看到他的前后左右,有时候是以一定的经验来判断作品中令人激动的一部分,类似在晴空下捕捉蝴蝶翅斑的一颤;有时候是提醒他子弹从后面来;有时候是推动他从潜意识、甚至是从作品中已隐现的局部来更好地完成整体。当然这种“更好”只是一厢情愿,所以往往仅供参考。出色的小说作者其实既混沌又清醒,你只需要只言片语就能让他摸到下一关的门锁。对我这个资浅编辑来说,每每看到一个完成了的、钻石般又坚固又漂亮的作品,来自内心的快乐难以言喻。只要每过一些时间能有这么一个快乐的瞬间,就足以抵挡失望,足以让我怀着期待着打开下一个陌生的文档。这个回答你觉得还行吗?

  索南才让:答得好。混沌又清醒,的确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