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利芳:慈琪的童话哲学

来源:文艺报 | 时间:2021年12月01日 16:31:26

“童话”是从精神上保留人类童年形态最完整的文本。童话在本质上是一种思维方式,它记录了人类或个体在童年期的经验,并呈现出特殊的视点、方式、感受力及其生活内容。

在离人类童年期较远的现代文明和成人世界中,这种经验会带来“惊异”的审美感受,因此带有普遍的文学价值。对于儿童读者来说,其艺术表达在还原与呼应儿童的生命律动,呵护与滋养他们本然的精神状态。

童话是一种深刻的人文关怀,是一种从生命的出发处开始的关怀。慈琪的近作《我讲的故事都不是真的》为我们提供进一步思考童话文体属性的新例,是极富创造性的。

瑞士学者麦克斯·吕蒂曾说“童话是缩小的宇宙”,这个判断直指童话看待与理解世界的能力,它也从深层次上映现出童年期的生活景观。由于未受理性思维及社会化规约,儿童的世界观在“无序”中呈现出更加完整的统一性,他们眼中的事物以直观建立起内在关联。儿童与成人认识世界最根本的区别是,他们以“原初性”的态度对待万事万物,儿童文学写作的真正难度其实也就是要熟悉儿童的这一思维方式。

慈琪在这方面是有天赋与独特的艺术悟性的,《我讲的故事都不是真的》集结了84个短故事,每一个故事均以令人惊讶的面貌抵达了童年生活的本质。再加之插画师王笑笑极具造型感的图画诠释,使得这本书具有了很深的艺术底蕴,可以反复阅读品鉴。

从某种程度上说,儿童比成年人的生活视域更宽广,儿童的生活交往对象构成更多样,人与物、人与世界的“间性”状态更普遍深入。童话对“物”与“物性”的审美打开最见作家的艺术功力,安徒生童话中深嵌着基本的童话方法论,是这方面的典范。慈琪的这本童话集写了各种不同类型的物,这些物与物之间没有内在的逻辑关系,她在每一个作品中提供出聚焦此物的一种审美态度。

怀特海曾说:“任何事物都是某种以其本身的方式作为实在的东西的事物。”慈琪的文字给我们的基本感觉是,她要抵达的就是这种事物的“本身的方式”,因此她的文字具备哲学的意味。比如她写坏掉的捕兽夹、口渴的吸管、不倒的老屋、乱走的钟等等,都很精透地刻绘出了这些物与人类之间的共存感。世界观是由人眼中的“世界”建构的,万物构成为有机的世界。

慈琪笔下每一次物的被“平铺”展开,都清晰显示出她童话观的成熟。童话持平等的生命观,似乎更喜欢进入“微观”世界,或者以鸟瞰的姿态透视微观世界,所以,慈琪写了“墨水屋”“旋涡世界”“游戏”等极具世界构成感的童话。很多时候,慈琪喜欢并列各种物的样态,所以她在开篇“作者的话”中也提到了博物学。她写到了从人到猫狗公牛、鹰隼鸽子、鱼、蛇、蚊子、鳄鱼等各类动物的出行,《做客须知》写去岩石巨人、山鹰、老鼠、橱柜、穿山甲、萤火虫、刺猬、人类等家中做客需要注意什么。这些找不到特别的逻辑关联的做客的“家”,其实就显示世界的杂多性,但当以“家”统摄它们时,又富含了秩序性。多元身份并列既呈现生命平等意识,更能够展露出宽阔的世界观。

童话主要面向12岁以下的孩童,这一年龄段的孩子在对超现实性的追求、想象力的自由奔放上表现更突出,因此也便具有了创造的可能性。《我讲的故事都不是真的》为今天的孩子提供出完全新鲜的想象,作者采用举重若轻与写实性的手法来讲述这些经历,整体渲染出极具真实性的陌生化体验。《X先生日记——岩浆之旅》将不可能变为可能,带来久违了的童话的惊奇感;《透明的迪哥》也在日常性中写出了不同寻常,笔法之朴素大胆令人惊讶。慈琪对奇迹的敞开是直接的,可以没有前因后果、干脆利落地放出一个奇迹,比如“有一条龙跑过村庄”这样的开篇句子从天而降,也许孩子们对这种审美冲击力的接受是即刻与会心的。

慈琪说过,这本书是作为成年人的她回过头来与孩童时期进行的漫长对谈,因此,这本书里有很多哲学意味很浓厚的作品,类似寓言。如《墙》讨论的是生命自由的问题,《电灯》关注到欲望及其实现的边界,《早上七点半到八点十分》是地球时段的一个纵切面,它透视了“存在”。也许童年和老年都是最接近哲学的,《大地的尾巴》这一篇是写老人的,充满了终极生命关怀,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思考具有一定的哲学高度。

慈琪传承了新时代儿童文学的童话精神,基于现代人的审美体验,在童话的世界观与方法论上均开拓出新景观,她的创作发展值得我们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