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闪的红星

来源:浙江省青少年作家协会 | 时间:2021年07月16日 11:39:15

早晨,我被锣鼓声惊醒。我睁开眼,见爹和妈都已经出去了。我忙穿好衣服向外跑,一看,啊,东头场上集聚了那么多人啊!锣鼓敲得震天响,还有人喊着口号。我挤到跟前一看,是欢送队伍的。我心想,这准是欢送红军的吧。我到处找爹,找不着。忽然,我被人拉了一下,我回身一看,是妈妈。妈说:“冬子,快回家,你爹就要走了。”我跟妈回到了家,见爹穿得整整齐齐的,身上背着干粮袋、斗笠,还有妈给他做的鞋。爹见我进来,一下子把我抱起,亲了下我的腮帮,说:“冬子,爹要打白狗子去了,你在家要好好听妈妈的话。”我搂着爹的脖子,说:“爹,你走吧,你去打白狗子。多多打白狗子!”爹笑笑,又亲亲我,把我放下。他从桌上拿过一本书放在我手里,说:“冬子,这是一本列宁小学课本,是我从学校里给你带来的。”

我看看课本,见封面上有个红五星,还有一把锤子和一把镰刀,上面的字我一个也不认得。我问爹:“我什么时候上学啊?”

爹说:“再开学的时候,妈妈送你去。”随后爹又低声和妈妈说了些什么,妈妈点点头,把她煮好的鸡蛋装在爹的挎包里,便和爹一起向外走。我一下子扯住爹的衣襟说:“爹,你打了胜仗就回来啊!”爹回头看了下我,把我的手拉起来,问我:“冬子,我上回给你的那个子弹头,你丢了没有?”我说:“放在床头了,没丢。”爹想了一下,从他的挎包上撕下一个红五星,递给了我,说:“冬子,我再给你个红五星。”我接过红五星,问爹:“给我这个做什么呀?”爹说:“我这次出去时间很长,你要是想我了,你就看着这红五星,看见这红五星,就像看见我一样。”我把红五星紧紧地握在手里,又看看爹。爹说:“还有那个子弹头,你也别丢了,你见了它,就会想到红军、赤卫队为打白狗子流过血。长大了,你也要去打白狗子!”说罢爹又拍拍我的头,就向东场大步走去了。那边正响着锣鼓和口号声。爹出发打白狗子去了,我跑着去送他,心想:爹打了胜仗就会回来的。

爹随红军走了一个月了,我问妈:“爹怎么还没回来呢?”妈说:“仗还没打完哩,打完仗就回来了。”又过去一个月了,爹还没有回来。我问妈:“爹打完仗了吗?快回来了吧?”妈妈说:“呃,你到大路上看看去,看回来没有。”我跑到庄头的路上去望,连过路的队伍都没有看到。又过去一个月了,爹还是没有回来。我问妈:“爹还回来不?”妈妈说:“回来。”我说:“什么时候回来呀?”说着哭了起来。妈把我搂在怀里,说:“冬子,莫哭,爹打完白狗子就回来。”说着指着南边的山给我看:“冬子,你看,山上再开花的时候,你爹就回来了。”

“什么时候再开花呀?”我问妈妈。

妈妈说:“春天。”

噢,春天,春天快些来吧!

红军走了以后,开始时,庄子里还有赤卫队和乡政府,人们还是常常开会。可是过了两个月这后,赤卫队都上山里去了,庄子里也不大有人开会了。只是到了晚上,人们才聚在一起说些什么。

自从妈说南山上花儿再开的时候爹就回来,我常常跑到山上去看。山上的花儿一开,爹就会回来的!一天,我又跑到山上去,站在山上向那山下的大路望去。我希望看到一队人马忽地走过来,说不定那里会有我爹的。可是路上没有队伍,只有一两个人背着柴走着,那大路上,过去可热闹哩,有送军粮的,有过路的红军,有下田的人,来来往往的,人好多啊!怎么都看不见了呢?我看着看着,猛然见大路那边出现一群人,还有几个扛枪的。我心里不由得一震,心想,红军回来了,便大步地向山下跑。我一气跑到山脚下,猛地站住了,原来,我见那些穿灰军装的人,和红军不一样,红军戴的是八角帽,我们戴的是圆顶的;红军的帽子上有颗红星,他们帽子上是个小白花花。我心里一跳,哎呀,是白狗子!我再仔细一看,原来那个戴高帽子游乡的大土豪胡汉三也在当中。白狗子来了!坏种回来了!我转过身来往家跑。

我跑进家门,见妈正在收拾东西,床头上放着两个包裹。我说:“妈,白狗子来了!胡汉三来了!”妈一听,便警觉起来。我拉着她的手问:“怎么办啊?妈妈!”妈妈把我拉到好跟前,把我褂子上的衣边撕开,从床头的席底下把爹留给我的那个红五星拿出来,在我面前亮了一下,把它塞衣边里,低头就给我缝起来。我问妈:“那个子弹头呢?”妈指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说:“在那石榴树根下埋着呢!”我问妈:“我那小学课本呢?”妈指指布包袱说:“在包袱里。”我说:“妈,白狗子来了,我们怎么办?”妈说 :“无论是谁,问你什么,你什么都不要说。”

我点点头:“我什么也不说。”

妈把我的衣边缝好,坐在床沿上想了一阵子,正要到外边去,忽然门外一阵噪嚷,胡汉三带着几个白狗子走进我家来了。胡汉三大模大样地往屋里中间一站,用他手里的小棍子指着我妈:“你男人呢?”

“他北上打日本鬼子去了。”妈镇定地回了一句,连看都不看胡汉三一眼。

“是听说我来,吓跑了吧!”胡汉三翻着白眼说。

“孬种才跑呢!”我妈是从来不骂人的,这回却骂了一句。我想起来了,胡汉三就是偷跑了的。

胡汉三头上冒着青筋,又咬牙又瞪眼,一把抓过我妈妈:“你说,你男人到底跑哪去了?”妈妈不回答,他打了妈一巴掌:“说,他还欠着我好大一笔几账呢!”

妈推开了胡汉三的手,直挺挺地站在屋中间,没有理睬他。胡汉三忽然看见了我,过来把我抓住:“说,你爹跑哪去了?”我记住刚才妈教给我的话,什么也不说。胡汉三见我和妈妈一样,他的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一下子把我推倒在地上,照着我的肚子踢了一脚。我痛得喊了一声,但是我没有哭,站了起来,什么也不讲。胡汉三又按着我的头问:“说,你爹跑哪去了?”我抬眼见胡汉三的手就在我的头上,突然把两手一伸,狠命抓住他的手,使劲往下一拉,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头。他像杀猪似地喊叫起来,乱摆着手,要想挣脱。我狠命地咬着,一心要把它咬断。他见我不松口,另一只手就去掏身上的枪。旁边的几个白狗子也过来扯我。妈妈见势不好,过去喊我松了口,把我拉在了她的身后。胡汉三的手指头呼呼地向外淌着血,他痛得直抽着脸,想用枪打我。妈妈用身子遮住我,一面高声喝道:“你要干什么?向着孩子装什么厉害,有本事找红军去!”这时候,门外围了很多很多的人,他们见胡汉三拿着枪要打我,全都拥进屋里,一齐向他喊着:“你敢!凭什么打人!”

“红军走得不远哩!”

“伤了人,要拿命抵的!”

众人一吵嚷,胡汉三势头软了。他掏出一个手绢来把手缠上,一面喊着众人:”啊,你们说什么?谁说的?“他一问,大家反而一句话也不说了,全瞪着眼睛看着他。他哼了一声:”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往后日子长哩,欠我的账,我要一笔一笔和你们算!“他叫扛枪的白狗子把众人赶走,给他让出一条路来,铁着脸,走开了。

几天过去了,胡汉三再没来过。可是夜间妈妈时常出去,天不明时,又回来了。有一次,我问妈出去做什么,她说:”大人事,你别问,不要胡说哟,妈哪儿也没去,你好好睡吧!“我知道她不肯向我说。

自从胡汉三回来后,柳溪就变样了。赤卫队没有了,街上常晃荡着几个穿灰皮的保安团的白狗子。乡工农民政府没有了,胡汉三当了”团总“。红军临走时贴地墙上写的标语,胡汉三叫人把它涂掉了,在上面写上另外一些字。白天,在街上没有人唱歌,没有人喊口号,也看不见鲜明耀眼的红旗。就连那天也变了,天灰灰的,阴沉沉的。

这时我更想念爹,想念红军,盼望他信赶快回来,来打这些白狗子,过了旧历年,快出了正月了,我想这已是春天了,花儿该开了吧!一天傍晚,我又爬到南山顶上,去看山上花儿开了没有。我是多么盼望着花快点开啊!我察看着山上的花儿,花儿还都没开。我眯上了眼,希望再一睁眼时,山上全变了,所有的花都开放了。忽然,有人在背后喊了我一声。我一惊,回头一看,见一个打柴的人站在我身后。他把头上的竹笠向上推了推,我一下认出来了,是修竹哥! 

——节选自《闪闪的红星》

(来源网络,版权归原著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