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整体上呈现20年来散文美学的变化
来源:文艺报 | 时间:2021年04月07日

文/张莉 李晓晨

2020年10月,张莉主编的《我认出了风暴——二十年中国散文丰美的收获》由译林出版社出版,书中收录了鲍尔吉·原野、雷平阳、李敬泽、李娟、李修文、刘亮程、塞壬、张天翼、周晓枫9位优秀散文家的代表作,在每个人的作品之后,张莉还特意撰写了“主编的话”来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作品。在她看来,这20年来我们所身处的文化环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与之相伴随的是人对世界的认知、判断、表达也都发生了明显变化,在一些作家的散文中,这样的变化被忠实、生动地记录和呈现出来,因此,这些文章既是时代生活的“信史”,是生活在其中的人的“心灵史”,更是汉语书写的“变迁史”。

几个月过去,这本书并没有淡出读者的视野,而是保持着持续的热度。对于读者来说,他们在其中不断寻找着自己最关注和渴望的东西,比如人的存在、自然的运转方式、语言的内涵和外延,等等。这样的阅读经历为他们打开了一个广阔而丰富的世界,让他们体会到散文切近生活、直抵内心的力量,更重要的是,感悟到汉语书写的美和力量。“我因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张莉说,希望读者可以和她一起辨认出这种风暴。

李晓晨:这本书为什么叫《我认出了风暴》,你在其中想认出什么呢?

张 莉:《我认出了风暴》是很早以前就在我心里的一句话,它来自里尔克的诗:“我认出了风暴而激动如大海”,我把“激动如大海”去掉了,因为我想强调个人的感受、作为编者的主体性。的确是风暴,虽然在大的散文脉络里,就每位作家而言很难说是进行了变革,但把这些作品聚在一起,与以往散文写作风格对比就会发现,美学风格在变化。

现代文学史上,每隔一段时间,每一种文体其实都会发生美学裂变,这种裂变能否留下来或者能否得到文学史的认可,是另外一回事,但作家们的努力不应该忽视,作为同时代批评家,也有责任去辨认和关注。当我有欣喜的发现时,就特别想与读者分享。

李晓晨:这本书收入了9位作家的散文作品,他们中有几位其实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散文家,但在他们的散文里依然有一种特别动人心魄的力量。为什么要选编这样一本集子?

张 莉:相对来说,散文其实是更大众、更亲民,更能和我们时代同呼吸共命运的一种文体,但从阅读和接受美学的角度来讲,今天纯文学领域里的散文写作并没有被更广泛的读者接受,我们所读到的大量散文其实是公众号里流传的鸡汤式散文。我的意思是,这20年里我们所处的文化环境发生了巨大变化,然而读者特别是青年一代读者,对近20年来散文的变化是缺乏了解的。

这几年,我在大学课堂上讲“中国当代散文作品选读”这门课,同学们对汪曾祺、孙犁、杨绛、史铁生等的作品都很喜欢,但对近20年来的散文作家作品是陌生的,这是我编这个选本的直接原因。当然,坦率说,我也发现年轻一代对何为好散文的认知还停留在某种老套、陈旧的标准里,对散文有刻板印象。我希望通过这本书,从整体意义上呈现这20年来散文美学的变化,呈现当代散文的写作成就,打开新的思路、新的视角来理解散文写作。我们的文学教育,说到底也是美学教育,相信年轻读者会从这本书中看到散文之美的多元,认识到散文写作其实是有多种方向和可能的。

李晓晨:你刚才说这20年来的散文写作包括散文的评价标准都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具体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张 莉:简要而言,是散文的话语方式在发生变革。当我们讲到散文的时候,我们脑海里会跳出一些名篇,那构成了我们对何为好散文的前理解。带着这个前理解去读,就会意识到这9位作家的风格与前辈的写作风格迥异。比如,刘亮程以一种简而深邃的方式写下“一个人的村庄”,写下村庄的孤独,也写下村庄的生机;鲍尔吉·原野用干净、澄澈的笔触书写草原的日常、草原的灵性,他以此复活了草原的另一种精神;李娟则以她天然的清新为我们写下阿勒泰美好、鲜活的生活,他们笔下的日常生活刷新了我们对远方和远方生活的理解,那和印象中的风光型散文有本质区别,那是本地人视角的书写,是更切肤、更别有所见的创作。今天的散文讲究修辞、技法,更重要的是理解力和洞察力。这9位作家所写的内容和所使用的语言方式都别具风格,这样的写作既丰富着散文写作的内容,也丰富着我们的汉语表达,淘洗我们的语言、我们的感受力。这些作品让我们在这样一个视听化的时代重新感受汉语的美和汉语的力量,那是穿透表象、直达内心的力量,我想,这正是文学或者散文应该有的力量。

李晓晨:你选择这9个人的标准是什么?对于一个选本来说,因为你在选的时候其实就已经亮明了自己的态度和美学判断,会不会有人质疑为什么是这9个,你希望通过这种选择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张 莉:任何选本都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主编的美学,我的选本也不例外,它有个人趣味在其中,甚至说偏见也可以。之所以要用“我认出了风暴”作书名也是想强调个人看法,它不是惟一的判断,也不代表全部。我相信以后也会有类似的选本出版,那么它和其他选本并置,才真正构成当代散文创作的全貌,代表散文领域众声喧哗的风景。

具体到标准,我希望这9位作家有代表性,作品有新异性,能提供9种不同的散文写作方向。最重要的是,要别开生面。我说的别开生面一是指语言,二是指对事物的理解力。李敬泽的散文博杂、生动、趣味横生,他的写作有如钻探,有如一个人从最深处的地壳水源去取水,经由那些历史深海中具体而微的碎片,我们得以照见“春秋中国”;李修文的散文重新消化了中国古诗与中国戏曲的情境,由此,那些日常生活场景在他笔下生成了熠熠闪光、气质卓异的有情瞬间;周晓枫专注于人性内部的丰富、丰饶和深刻,她对于内在世界所进行的内窥镜式写作如此发人深省;而在塞壬的写作里,你会看到打工者们的生命力量,看到那种光明、寒凉而又温暖的百姓生活;还有张天翼关于我们时代欢情的那种雅歌式的抒写等等,这些作家都是当代散文写作中的“这一个”。说到底,9位作家放在一起,代表了当下散文领域的9种写作类型、9种美学风格,互相之间基本不重叠、不交集。当然,我也考虑到了作家们的年纪、性别、地域、写作题材及语言风格等等。

李晓晨:中国的散文有一个漫长的文脉,中间经历了无数观念的革新和变化。你觉得今天的散文创作应该从传统文脉里汲取什么?

张 莉:散文写作的变革历史的确漫长,而且文章之变与时代有密切关系,也有“一时代有一时代的文学”的说法。我认为,这个表达里还有另一层意思:“一时代有一时代的文章美学”。具体到1919年以来,第一个十年中最有成就的便是新式散文写作。鲁迅、周作人、朱自清、郁达夫等都是我们重要的散文作家。之所以有这样的成就,与这些作家所接受到的古文教育、与他们有意从传统文脉中汲取营养分不开。今天要讨论回到传统文脉,说起来容易,实践起来何其难,有很多问题很缠绕。比如是从唐宋古文汲取,还是从先秦诸子学起,或者从《诗经》《古诗十九首》汲取呢?不同的文脉给予我们的营养不同,不同的作者所希望的营养也不一样。

我认为最应该记取的散文传统是:修辞立其诚。无论哪个时代,无论文章之美标准如何变化,但核心的东西从未改变。真正的修辞之美在于真实、诚实、诚挚,不浮夸。真挚的情感最打动人,真实和诚挚最有力量。另一个传统是辞达。语言不能假模假式,语言不能空洞无物,它要切实、准确。不能说为了升华情感就套上语言的不锈钢外壳。你看雷平阳的散文写回到他的村庄,与父老乡亲的交往,平白质朴,并不夸饰每一个用笔,该用力时也毫不减损。以诚实的方式抵达是我非常欣赏的。今天,很多人对语言的敏感性降低了,对散文写作的理解似乎也进入了某种模式,这跟我们从小受的语文教育有很大关系。

李晓晨:语文教育的一部分就是教学生如何写作文,什么样的文章是好文章,这里面有很多精彩的部分,但确实也因为应试教育等原因,语文教育形成了某种固定的模式,面对应试的作文也有其固定写法。

张 莉:是的,我们每个人都受益于我们的中学语文教育。但是,近年来应试教育对于语文表达的损害也显而易见。很多青年学子在最初写作时就被拉进了某种套路化写作,被程式化的语言、程式化的表达束缚,这很令人遗憾。

阅读我们时代有创造力的散文,可以帮助读者从一种老旧而无趣的语言表达里解放出来,重新理解语言与自身的关系。这正是文学阅读的重要性所在。除了读当代的优秀散文,我认为还需要去读现代经典作品,比如鲁迅的《朝花夕拾》,你会感觉到他对故乡的情感的浸润,哪怕其中有一些讽刺也都是情之所至;再比如《野草》,那种自语式的篇章充满了自省的激奋,它带着穿越性的力量来到我们面前;还有他的杂文,“不合众嚣,独具我见”,今天读来也不过时。鲁迅其实是有几副笔墨的,每一种都达到了非常高的境界,特别值得学习,我们从他那里不只是学到语言,学到散文写作的风格,还能学到理解力和认识力。

李晓晨:这本书已经出版了近半年时间了,我不断听到有人谈起相关的话题,它有没有产生你所期待的影响?

张 莉:的确受到了很多关注,许多年轻人向我表达了自己的喜欢。也有朋友给我发微信聊阅读感受,虽然兴趣点不太一样,但能感受到给大家带来了阅读的冲击和思考,这让我深受鼓励。我跟许多中学语文老师们也交流过,这些同行告诉我,这本书提醒了他们,文学趣味应该多元,要具备丰富的审美能力,我也深以为然。

老实说,这是我2018年完成的一项工作,阴差阳错,2020年才出版。当时我是第一次编这样的散文选本,战战兢兢,内心忐忑。作为编者,我固然希望以此确认自己对当下散文美学的理解,但我更看重以这样的方式与读者交流。工作量很大,但也满是收获,在此我特别想向9位作家表示感谢,感谢他们的全力支持。在编选过程中我阅读了当代大量散文作品,很希望未来有机会把更多的优秀作家介绍给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