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一瓜:世界不是牙医就能搞定的
来源:小说月报(微信公众号) | 时间:2021年04月06日

文/须一瓜

牙医跟我聊,说牙齿好的人,相对爱笑;牙齿不好的人,看起来往往沉闷不开心。他又说,奇怪的是,很多老年人却比年轻人更爱笑,虽然人老牙黄了,不是缺牙瘪嘴,就是假牙撑起的虚假生旺,但是,总体观察发现,老人就是比年轻人容易笑。牙医估计:是老人经历的事多了,对生命有了更多的理解与宽容。所以,掌管一个人的笑脸,恐怕不仅仅是牙齿的好坏。

有人很苦恼,说她父亲死了之后,她就不会笑了。她说我拼命学习、拼命工作、拼命旅行,但是,我还是不知道怎么笑。我一直找不到笑的理由。我也讨厌很多人的假笑。她接受朋友们对她的批评:因为你狭隘、你固执、你苛求,所以你不会笑,朋友们还说,你要快乐点啊!她说,朋友们说的我都懂,就像我对笨蛋说,你要聪明点,对不爱学习的人说,你要多学习——可你知道,这提醒毫无用处。如果快乐是一个由衷升起的登天道,我已经失去了内在的动力发射装置了。

是的,拥有一个由衷的笑,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好环境、好牙、好心境、好情绪、好觉悟,都可能是自我发射的快乐平台之一。

成就一个作品机缘,有时候我自己也疑惑。那些潜伏在作品深处的“经络、穴位”,可能彼此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但它们会在很漫长的时间,向你持续地“生物放电”,你甚至可能一直感觉不到这些“穴位”“经络”之间的关系。但它们就那样,疼痛一样地存在,它们就在那里,时不时地来一下,来几下,或持续地让人不舒服,比怅惘还深,欲罢不能。你不得不停留下来,一点一点追索,一点一点探究。手指灵活、感受敏捷的时候——也就是运气好的时候,你就会把那条有意味的“经络”完整摸出来。那些酸麻胀痛点,就像这个小说里的:小牙医、笑脸、信任、爱与理解力,永不消失的葬礼……都在上面,穴位似地胀痛酸麻,伤痛深的人,那些“穴位”往往痛不可挡。小说最后用的是《身体是记仇的》做标题,但是,实际上,只是有的人是“疤痕体质”,用身体记住了往事,它痛在明处,但是,更多的人,伤痛无痕,每个人都有看不见的伤痛记事本,它隐匿在内心的暗礁里,沉潜在也许他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也许,很多人都有一本很厚的伤痛记事本。笑容,只是一个可能破译秘密的、比眼睛更直接、又更难开启的“心灵之窗”。他们关闭了笑容。

小说最后,还是不自信地对“爱与理解力”唱了山歌,它也听到了微弱的空谷足音。我知道这是人心的挣扎,足音很不容易,但是,别无他途,谁不是“ 疤痕体质”呢,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最终都是属于你自己的通天台阶,关键我们能不能笑着踏上去。我们也许会遇见一个好牙医,修缮我们的门面,以利我们在最基础层面,让内外的精神之光无碍交换;我们可能遇见一个成熟豁达的生命,感受到一丝宽容与理解的舒适;我们可能遇见一个个带着春风走过你的天真女人与善良孩子,你不由心中春光和煦,感到万物有光辉;也许我们有神助的运气,在一个荒谬的光影里,有力量嘲笑自己与众不同的剪影,获得了一份独属于自己的由衷开怀,你甚至会认为,自己原来是可以拥有所有的笑脸的,简单纯净,或成色复杂的。

但话必须再说回来,真的很难。世界,不是牙医就能搞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