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优秀的小说往往逼迫你“无话可说”
来源:《长江文艺·好小说》 | 时间:2021年04月06日

文/李浩

《我们的爱》是一个别样的爱情故事,它甚至让“爱”伸展成一张相互交错、意蕴丰富的网;《我们的爱》是时间和岁月的挽歌,是缅怀也是告别,它使一段青春得以令人感吁地复活,带我们重温“过去的时光”并重温它的百感交集;《我们的爱》是追问,它追问爱是什么和爱的可能,追问理想和理想的错位感,追问我们的内心和我们的沉默,尽管这样的追问尽数地埋伏于故事里;《我们的爱》也是反思,反思一种生活和生活的可能,反思拒绝和拒绝深处的躲避,反思得到和得到后产生的不满足……

尽管波澜丛生、情节迂回,但在故事层面《我们的爱》保持着一种顺畅和简单,它几乎是填满和说尽了的,它没有抛出却不接续的线头,没有有意延伸到“这个故事”之外的环扣,但在意蕴上、思考上却留出了大量的“留白”,它的延宕带有悠长的回声。重要的是,《我们的爱》留给我们的回味那么多,它甚至让我再次重读之后依然心绪不平。可一旦试图“阐释”它,将回味的部分完整而明晰地归纳出来,却发现这一试图竟然是那样的困难:故事之外的留白都具有相当的模糊性(或曰复杂性),它的指向并不是单一向度,在做出阐释的过程中往往会挂一漏万,使它可贵的模糊与复杂遭到不小的减损——我必须承认,《我们的爱》是我试图阐释却感觉无法阐释的那类小说,是我能够捕捉到它的意蕴和言外之意,但又难以换成另外一种语言来描述的那类小说。这种状态在我阅读卡尔维诺、君特·格拉斯和加·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小说时曾遇到过——那些优质的小说给你的感受往往是丰腴的,甚至让你急于想说出;那些优质的小说又往往逼迫你“无话可说”,你发现一旦将其中的模糊性、复杂性和多义性用另外的文字明确“翻译出来”,就已经背离了你感受上的丰富。《我们的爱》亦是如此。

“1992年的夏天,爱情还是潮水中的小船。小船宽大而温暖,而当老虎突然降临到我们的生活中时,小船就显得拥挤而混乱了。”——在《我们的爱》中,“我”站在了一方,它是审慎的,平静的,理性的,现实的,有着计较和计量的,更是一种“众生”的普遍选择;而“老虎”则站在了另一方,它是冒险和夸张,狂放与不羁,“理想的”和燃烧的,有那种强烈的巴库斯(酒神)冲动,具有诗性和悲剧的光芒。而“我”的女友谢云娜,则在这二者的拉扯之中。——事实上谢云娜的两难大约也是“我们”的两难,是爱情和生活的两难,它具有某种“寓言”的性质,只不过她的表现、表达较之“我们”更为激烈和超常。毫无疑问《我们的爱》具有强烈的“寓言”性,然而刘建东却有意而精心地构筑了分野的同时,模糊其间的界限,让不同的两方有一定的交融性,这一点与以往的“寓言”式写作非常不同。在“我”身上,审慎和理性、现实计较是核心性的,甚至在“我”处理“我”和老虎、谢云娜的关系时它依然坚固,但小说中坦承,老虎充满了冒险、兴奋和忧伤的“那样的生活也让我回味自己平淡的生活时有些自惭秽”。也就是说,老虎身上的那种酒神冲动和艺术崇拜在“我”的身上也有存在,它同样构成着吸引;而事实上,老虎身上的那种冒险和夸张、狂放与不羁、“理想的”和燃烧的也并不是一种完全的自觉和自然态,它其实有着一个摧毁性的内在,就是老虎对于那个内蒙姑娘深切的、具有癫狂性的爱。刘建东在两个人的身上分别“植入”理性和癫狂,然后又有意各留一小部分融在对方的身体里。谢云娜的爱情冲动中同样具有这种双重和模糊,她向“现实”交付发狂的、冲动的和强烈欲念的身体,而对“理想”和冒险所交付的则是其他。哪一种交付更重一些?哪一种交付更是爱的与更爱的?如果将她的所谓“交付”再次抽丝剥茧,我愿意追问:她对“我”的这一交付中有无别的掺杂,譬如移情,譬如愧疚,譬如自我想象?而她对老虎的那一交付中有无别的掺杂,她爱上的是“那个个人”还是“那种生活样态”,那种“诗意的迷醉感”?她在经历着什么,在她心里的波澜曲线又是怎样的,她是否有过反复的犹疑、反复的自我抵御?

刘建东写下的不是心理小说,在他的这篇《我们的爱》中我们读到的几乎是“心理之死”。我以为《我们的爱》中重点构建的除了表面的故事之外就是心理,然而刘建东却把他的第二重重点构建放在了“留白”之中,将它作为小说的副文本和言外之意——这恰恰是他的高明之处,他让我们在阅读中与他共同构建,延展我们的神经末梢至人物的内心,然后再抵达他们“沉默着的幽暗区域”——布莱希特说他希望观看他的戏剧的人与他共同参与,在戏剧故事的发展中观众们必须调动他们“健全的大脑和敏锐的知觉”——刘建东的小说,至少《我们的爱》中尝试如此。他信任他的阅读者,他相信他们的敏锐、理性和智识水准。

在这,我忽然想提醒一下刘建东在小说中设定的那个时间:1992年的夏天。那时候,诗和爱情、信仰和理想主义还在我们的生活中占据着显赫的位置,我们还相信,我们还有冲动与不安——如果位移,将时间移向今天,老虎还是老虎吗,那个愿做飞蛾的谢云娜,又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老虎来石家庄那一年,我正热烈地爱着一个姑娘。”——这是小说的开头一句,它骤然地建立了故事性和紧张感,极有吸引。而在这第一句中,三个重要的、核心性的人物也一起出场,貌似随意却又暗含精心地构成统摄的一环。刘建东的故事能力让人称道,一直让人称道,作为同行我承认自己曾多次拆解他的小说试图从中汲取,而这篇《我们的爱》则更可作为某种的技术“范本”来看。我们先来看它的故事环扣:“爱”是贯穿其中的主题,它是小说牵引性的暗环,所有的故事和故事发生都与它构成着关联。“我”对谢云娜的爱是一个重要的环,它在故事中一次次被不断拎起,成为故事最为显露的部分;老虎对内蒙姑娘的爱也是重要的环扣,但在处理上,它几乎是隐性的,在小说开头的部分提及略掉,然后又是中段,然后是后段的加重,在层次和质量上都有了参差。谢云娜对“我”的爱和对老虎的情感是另一重要的环,它自成体系同时又完成对以上各环的衔接。假设我们肯花点儿时间将各个环扣一一拎起,会发现它的精妙和用心。再看故事的波澜:“我”与谢云娜的爱情开始——老虎来至石家庄,带走了谢云娜——谢云娜和老虎的北京日子——谢云娜回到石家庄,老虎再次来到石家庄——“我”和老虎、谢云娜的石家庄生活——内蒙姑娘的到来——谢云娜与老虎的离开……《我们的爱》里有草蛇灰线也有波澜丛生,有小高潮之后的平缓和再向一个大高潮的迭起,有波澜的叠加、推进和迂回——是的,刘建东在故事波澜的内部设计了迂回,它成为另一重的张力。我们还可以细细察看语言和语速,叙事语言、诗歌语言的变化与协调,察看细节的设置和它的点到为止。还是交给小说自身吧,作为一个职业的阅读者,我只会也只应提示可能“被你错过的风景”,至于风景本身,则需要你调动“健全的大脑和敏锐的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