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世界

来源:浙江省青少年作家协会 | 时间:2021年03月31日 11:50:55

一八一五十月初,太阳落山前一个钟头,一个步行的旅客走进了小小的狄涅城。

这时候,稀稀落落的居民站在家门口和窗前,带着几分不安地看着这个旅客。很难遇到一个比他更寒碜落魄的人。这个人约莫有四十六岁到四十八岁,中等身材,身强力壮。他戴一顶皮便帽,帽檐耷拉下来,把那被太阳晒黑、淌着大汗的脸遮盖了一部分。黄色的粗布衬衫,领口上别着一个小银锚,露出毛茸茸的胸脯。一条破领带扭曲得像一根绳子。旧蓝布裤的一个膝头都磨白了,另一个膝头破了个窟窿。一件破旧的灰布衫,一个肘头用麻线缝了一小块绿绒布。背上有一个新军用背袋,装得满满的,扣得很严实。手里提一根有节巴的棍子。没穿袜子,只穿一双钉铁掌的鞋子。理着个平头,胡子很长。

长途步行,天气炎热,汗流浃背,满身灰尘,使这潦倒的人平添了一种说不出的狼狈神情。

走到了巴许维街拐角处,他向左拐,朝市政厅走去。他进去一刻钟以后才出来。一个警察坐在大门旁的一张石凳上,他脱下帽子,谦卑地向警察行礼。

警察并不还礼,却仔细地打量他,眼睛一直望着他走远,然后才回到市政厅里去。

狄涅城有个名叫“哥尔巴十字架”的漂亮旅店。老板雅甘·拉巴尔是城里的一位名人。

那旅客朝城里最好的一个旅店走来,他走进临街的厨房。全部炉灶都生了火,熊熊大火在壁炉里欢快地燃烧。旅店老板兼做厨师,他正在炉灶和锅子间忙个不停,张罗着为马车夫们准备丰盛的晚饭。可以听见马车夫们在隔壁店堂里高声谈笑。

旅店老板听见门开了,又进来一个新客人,眼睛仍然不离开炉灶,头也不抬地问道:

“先生您要什么?”

“吃饭和睡觉。”那人说。

“再容易不过了。”老板又说。这时候,他掉转过头对来客扫了一眼,补充说:“要付现钱。”

那人从灰布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大钱包,回答说:

“我有钱。”

老板虽然十分忙碌,却不停地观察那旅客。

“马上有东西吃吗?”那人问道。

“等一会儿。”老板回答说。

当新来的客人背转身子烤火的时候,雅甘·拉巴尔一本正经地从衣袋了取出一支铅笔,从丢在靠窗小桌子上的旧报纸上撕了一角。他在报纸的白边上写了一两行字,把纸条折叠起来,交给了一个小孩,并在小孩的耳边讲了一句话,小孩连忙向市政厅跑去。

这一切那旅客根本没有看到,他再次问道:“马上有东西吃吗?”

“还要等一会儿。”老板说。

小孩回来了,把那张纸条也带了回来。老板像急等回信的人一样,匆匆打开了纸条。他认真地念着纸条,摇摇头,沉思了一会。最后,他向显得不安的、陷入冥想的来客走去。

“先生,”他说,“我不能接待你。”

那人伸直了腰,说道:“什么?您害怕我不付钱?是不是要先付?告诉您我有钱。”

“而我呢,”老板说,“我却没有空房间。”

那人不慌不忙地说:“让我到马厩去睡吧。”

“马厩全给那些马占住了。”

“那么,到阁楼的一个角落也可以,有一捆草就够了,等吃完晚饭,我们再看看吧。”

“我不能给你开晚饭。”

这番话的语气既有分寸又很坚决,对那旅客来说,不免显得相当有分量。他站起身来。

“算了!唉,我饿得要命。我从太阳出来就上路了,走了二十里,要吃饭。我又不是不付钱。”

“我什么也没有了。”老板说。

那人笑起来,转身走向壁炉和炉灶。

“没有!那么,这是些什么?”

“人家全都预订了,而且已付了账。”

那人重新坐下来,并不提高嗓门,说道:

“我是在一家旅店,我饿了,我就待在这里了。”

老板弯下身子对着那人的耳朵,用一种使他战栗的口吻说:“走吧!”要不要我把你的名字说出来?你叫冉阿让。要不要讲出你是谁?一看到你进来,我就有些疑惑,我派人到市政厅去过。这就是我看到的回答,你认得字吗?

那人瞥了纸条一眼。

老板停了一会儿,又说:

“我一向以礼待人,你还是走吧。”

那人低下了头,抬起刚才放在地上的背袋走了。

既然豪华的旅店把他拒于门外,于是他就去找一家简陋的酒店,贫穷的破屋。刚好在街的尽头有一点灯光, 在暮色中显出挂在曲铁上的一根松树枝。他朝那里走去。这确是一家酒店。他不敢从当街的门进去,他溜进小院子,停了一会儿才轻轻地拉起门闩,推开了门。

“是谁?”老板问。

“我,想在这里吃饭和过夜。”

“好,这里可以吃饭和过夜。”

接着他就进了店堂,所有喝酒的人都转过头来瞧着他。灯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身子,炉火则把他另外半个身子照亮。

老板对他说: “这里有火,锅里煮的是晚饭。伙计,过来烤火吧。”

坐在桌旁的酒客中有个鱼贩子,在来到这个小酒店之前,曾到拉马巴尔旅店的马厩寄放过马。他在座位上向酒店老板打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手势,老板就走过来了,两人低声交谈了一会。那旅客仍在沉思默想。

老板回到壁炉旁边,突然拍拍那旅客的肩膀,对他说:

“你得马上离开这里。”

陌生的旅客转过头来,轻声地说:

“啊!您都知道了?”

“对。”

“你要我到哪里去呢?”

“到别处去。”

那人拿起棍子和背袋就走了。

走过监狱,门上挂着的铁链,上面拴着一个响铃。他拉铃,一个小窗口打开了。

“看守先生,”他脱下帽子,恭敬地说,“请你开开门,让我过一夜,好吗?”

一个声音回答说:

“监狱又不是旅店,你要是让人家抓起来,才给你开门。”

小窗口“砰”的一声关上了。

夜幕继续落下,阿尔卑斯山区刮起阵阵寒风。一些园子沿街排列。过路的人看到其中一个园子里,有一个像是用草皮泥块砌成的小窝棚。他感到又冻又饿,实在难以忍受。他不指望在那窝棚里得到什么食物,但起码可以避避寒。他趴在地上,钻进了小窝棚。里面很暖和,还有一个相当好的草铺。他在草铺上躺了一会儿。他累坏了,再也走不动了。传来了一阵狂叫。他抬眼一望,一只大狗的头影出现在窝棚口。

这原来是一个狗窝。

他本是个威武强壮的人,又有棍子作武器,背袋作盾牌,才得以从狗窝里慢慢地爬出来,只是他那身褴褛的衣服被弄得破烂了。他吃力地越过木栅栏回到街上,形只影单,无家可归。他走出城,希望能在田野里找到能够躲避风寒的树木和干草堆。不论在田野,还是在矮丘,除了一棵畸形的树以外,别无所有。这棵树瑟缩着,离开那旅客只有几步远。有些时候,大自然也好像对他满怀敌意。

他往回走,狄涅城城门已经关闭,他穿过城墙的一个缺口回到城里。

这时候大约是晚上八点钟。因为不熟悉城里的街道,他就继续随便走着。经过天主教堂广场的时候,他向教堂伸了伸拳头。

广场角上有一个印刷所。他已经筋疲力尽。觉得无所指望,就睡在印刷所门口的一条石凳上。

这时候,一位老婆婆从教堂里走出来,看到一个人在黑暗中躺着。她问道:“朋友,你在那里做什么?”

他发火了,粗暴地回答:“您看嘛,老婆婆,我在这里睡觉。”

老婆婆碰了碰那人的胳膊,把广场对而靠近主教院的一所小房子指给他看。

“你敲过对面那所房子的门吗?”

“没有。”

“去敲那扇门吧。”

这天傍晚,狄涅的主教在城里散完步回家后,在他的房间呆发很久。八点钟的时候,他还在工作,玛格洛大娘按照惯例走进主教的房间,到床头的壁柜里取那套银餐具,过了一会儿,主教觉得餐具已经摆好,妹妹可能在等他吃饭,就合上书本,从书桌旁站起来,走进餐室。

主教走进餐室的时候,玛格洛大娘正兴高采烈地同巴狄斯丁小姐谈话,谈一个他也很熟悉的听惯了的话题,这就是大门口的插销。

玛格洛大娘为准备晚饭上街买东西的时候,好像听到人家议论纷纷。说是来了一个面目可憎的闲逛者,一个可疑的流浪汉,现在可能在城里某个地方,他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坏蛋。

“真的吗?”

“真的,主教大人。是这样的,城里今晚会出事的。我说,主教大人,今天晚上就需要上锁。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从外面拉开大门上的活销,开门进来,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了。特别是主教大人总是习惯说‘请进’,尤其是深更半夜,啊,我的天呐!有人会不请自进的……”

正在这时候,有人在门上猛地敲了一下。

“请进来。”主教说。

门打开了,一个人走进来。这个人我们早就认识,他就是到处求宿的那个过路人。

主教镇静地注视着那个人。当他张嘴要问来客需要什么的时候,那人早已把老人和两位妇人逐一看过,不等主教大人开口就大声地抢着说:

“我叫冉阿让,是个苦役犯,在监牢时度过了十九年,出狱四天了。我要到蓬达利埃去,那是我的目的地。今天晚上到达这个城市,我去过一家旅店,人们把我给赶出来了。因为我到市政厅去验交过黄色护照,这是规定的手续。我又到另一家酒店,人们对我喊‘滚开’,谁也不肯收留我。我还去过监狱,可是看守不给我开门。我曾到过一个狗窝,那条狗咬我,把我赶出去。我走到田野里准备露宿,想到会下雨,好心的神不能不让雨落下来,于是我转回城里,想找一个门廊住下。我在对面的一条石凳上躺下睡觉,一位老婆婆把房子指给我看,并说‘去敲那扇门。’我就来敲门了。这是什么地方?是一家旅店吗?我有钱,我有积蓄。这一百零九法郎十五苏,是我在监狱里干了十九年才挣得的。我会付钱的,您肯让我留下来吗?

“玛格洛大娘,”主教说, “请再加一副刀叉。”

“玛格洛大娘,”主教又说,“请在凹室的床上铺一条白床单。”

玛格洛大娘起身执行这个命令。

主教转身向那人说: “先生,请坐下,请烤火。过一会我们就吃晚饭,您吃饭的时候,有人替你收拾床铺。”

听到这里,那人才完全明白。一直都是阴沉僵硬的脸,先后现出惊愕、怀疑、愉快的表情,以致变得与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他开始像疯子一栏喃喃自语:

“真的!怎么样?您留我?你不赶我走?收留一个苦役犯!您称我为‘先生’!您怎么不用‘你’字来称呼我呢?‘滚开,这条狗!’人们总是这样对我说的呀。我满以为您也会赶我走的。因此我一进门就马下说出我是谁。请原谅,旅店老板先生,您贵姓?您要多少钱,我就给多少钱。您真是一个大好人。您是旅店老板,对吧?”

“我是一个住在这里的教士。“主教说。

“一位教士!”那人又说,“一位善良的教士!仁慈的教士多么好!您不要我付钱吗?”

“是的,”主教说, “把您的钱留着吧。您有多少钱?您不是说有一百零九个法郎。”

“另加十五个苏。”

“一百零九法郎十五个苏。那您用多长时间才挣得这笔钱?”  

“十九年。”

“十九年!”

主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玛格洛大娘回来了,她拿出一副刀叉放在桌子上。

“这里的一盏灯,”主教说,“不够亮。”

玛格洛大娘会意,便到主教大人的卧室去把壁炉上的两银烛台拿出来,点燃蜡烛,放到饭桌上。

“神甫先生,”那人说,“您真是个好人,您不嫌弃我,而让我住在您家里。我因此不对您隐瞒我是从哪里来的,直截了当地对您说我是个不幸的人。”

主教看着他,并对他说:

“您经历了许许多多的痛苦吗?”  

“哦,穿着红色囚衣,脚上拖着一个铁球。一块木板当床睡,顶着烈日,冒着寒风,成天做苦工,编到苦囚队里,挨棍子打,无缘无故地被锁上两道链子,为了一句话就要坐地牢。甚至病例在床上,也要拖着链子。连狗都要比我们幸运呀!十九年哪。我已经四十六岁了。现在还得带上一份黄色护照,唉,就是这样。”

“是的,”主教说,“您是从一个苦难的地方出来的,听我说,在上天,一个泪流满面、忏悔过失的失足者,比一百个穿白袍的正人君子要更加快乐。而当您从那苦难的地方出来的时候,如果抱着怨恨别人的想法,那您就是值得怜悯的;如果怀着善良、亲切、和睦之心,那您就比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都高贵。”

这时候,玛格洛大娘已经摆好了饭菜。

主教的脸上立刻显出好客的人们所特有的愉快表情。 “请入席!”他连忙说道。如同平日留客用饭一样,主教请那人坐在他的右边。

吃饭前,主教按照老习惯先做祷告,然后亲自给大家分汤。那人开始狼吞虎咽地大嚼起来。

卞福汝主教跟妹妹道了晚安,从饭桌上拿起一只银烛台,把另一只交给客人,并对他说:

“先生,我领您到您的房间去。”

那人跟着他。

主教把客人领到凹室,床已经铺好了,上面是干净的白被单。那人把银烛台放在一张小桌子上。

“去睡吧,”主教说, “睡一个好觉,明天早上出发之前,您在我们家喝一杯热腾腾的牛奶吧。”

那人说: “谢谢神甫先生!”  

他刚说完这句充满友谊的话,突然转过身对着老人,双臂交抱,眼光蛮横地紧盯着主人,声音沙哑地喊道:

“啊,就这样决定了吗?就这样让我住在您家里,紧挨着您? ”

他停了停,带着魔鬼般的狞笑说:

“您想清楚了没有?谁说我没有杀过人呢?”  

主教回答说:

“这是仁慈的上帝管的事。”

那人实在太累了,连那洁白的被单都没有享用,他以苦役犯独有的方式,用鼻孔出气吹灭了那盏灯,和衣躺在床上,马上酣然入梦。

主教从园子回到房间,时钟正好敲了十二点。几分钟以后,那所小房子里的人全都睡着了。

半夜,冉阿让醒了。

他本是拉布里地方一个贫苦农民的儿子。小时候他没有上学,到成年的时候,他在法维洛勒当修树枝的工人。他的母亲叫冉娜·马迪厄,他的父亲叫冉阿让,或叫 “让来,”“让来”大概是个诨名,即是 “阿让来了”的简音。他没有名字,人家也管他叫冉阿让。

他生性好思考而不忧愁,具有富于感情的人的特点。他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只有一个姐姐抚养他,姐姐结了婚还是让弟弟跟她一起生活。姐夫去世了,留下七个子女,最大的只有八岁,最小的才一岁。冉阿让没有活干。家里没有吃的。没有吃的,一字不假,有七个小孩在挨饿。

一个星期天的晚上,法维洛勒镇天主堂广场附近的面包店老板穆伯·易查博正准备去睡觉,他忽然听见店铺带铁丝网的玻璃橱窗那里发生一阵猛烈的响声。他赶忙走到橱窗旁,正好看见一只手从铁丝网和玻璃窗上被拳头打破的一个洞伸进来。那只手抓走了一块面包。易查博急忙出来追,小偷拼命逃跑,易查博在后面紧追,终于抓住了小偷,原来是冉阿让。

这事发生在一七九五年,冉阿让被指控犯了“夜入民宅行窃罪”,被带到了法院。法律的条文是很刻板的。在我们的文明里,有许多可怕的时刻,这就是刑法陷人于绝境的时刻。当社会毫不留情地抛弃一个有思想的生物,那是多么惨痛的时刻!冉阿让被判五年苦役。

一七九六年四月二十二日,巴黎比塞特尔监狱有一批犯人被套在一条铁链上,冉阿让就是其中的一个。

这群犯人出发去土伦。他们坐在一辆囚车上,劲上套着锁链,走了二十天才到达目的地。在土伦,他被套上红色囚衣。他过去的一切,他的生活,连同他的名字一下子全被擦去了。他不再叫冉阿让,而是第二四六〇一号。他的姐姐怎么样了?那七个孩子怎么样了?有谁来照顾他们?

到服刑快满四年的时候,冉阿让逃跑了,同伴们帮助他,就像在这鬼地方常常发生的事情一样。他逃出监狱,在田野里自由地逛了两天。要说是自由,那自由就意味着被追捕,不时掉转头张望,只要有点响声就打战;意味着害怕一切:冒着炊烟的屋顶,过往的行人,狗叫,马跑,钟响;白天怕被人看见,夜晚怕看不清;怕走大路,怕走小路,怕在树林里,也怕睡着了,第二天晚上,他又被逮住了。三十六个小时以来,他没有吃,也没有睡。由于这次的过失,海港法院加他三年,一共是八年。到了第六年,他又一次乘机逃跑,却不成功。点名时他不在,警炮响了,夜间巡逻队发现他躲在一艘正在建造的船的龙骨下面,他与看守们相对抗,终于被擒拿。根据特别法律条文的规定,凡是越狱与拒捕的犯人要处以重罚,加刑五年,其中有两年要戴双重锁链。一共要坐牢十三年。第十年,他又一次越狱,还不不成功。为了这次的尝试,他被加刑三年。我想是在第十三年,他作了最后一次尝试,逃出去只有四个小时就又被抓回来。为了这四个小时又要多坐三年牢,一共十九年。到一八一五年十月,他才获得释放。他是一七九六年被关进去的,因为打破了一块玻璃,拿了一块面包。进监狱的时候,冉阿让大声哭泣,浑身战栗;到出狱的时候,他却麻木不仁。进去的时候,他悲痛失望,出来的时候,他忧郁沉闷。这个人的心经历了什么变化呢?他审判社会,给它定了罪。

有一个细节我们不应该遗漏:就是他体格强壮,没有一个苦役犯能够比得上他。做苦工的时候,卷缆绳,推绞盘,他一个人能顶四个人。他动作灵活敏捷,比他的力气更胜一筹。有些囚徒终年梦想着越狱,于是他们把自己的体力和机敏结合直来,造成一种真正的科学,就是有关肌肉的科学。对冉阿让来说,攀登绝壁,在不易察觉的突起处找到支撑着力的地方,是轻而易举的事。他在墙角,在肘弯和脚后跟紧靠在石块上的不平处,便能够利用背部和脚弯的伸张力量,神奇地上升到四楼,有时候他就这样一直上升到监狱的屋顶。他很少说话,也难得笑一笑,一年才笑那么两次,是在特别激动的时候。这苦役犯的笑声悲凉,仿佛是妖魔的笑声的回声。

出狱的时候到了,冉阿让亲耳听到这样一句奇怪的话:“你自由了!”这简直太意外了,一股强烈的光线,真正的生命之光,突然照射到他的心房,然而这光线很快就黯淡下去了。起初他想到自己自由了,不禁欣然自喜,以为是得到新生。他很快明白,发给他黄色护照,所谓自由也就是那么一回事了。

他被释放的第二天,在格拉斯镇,他看见橙花精提炼工场门前有人在卸货,便想去帮忙。因为当时工作正吃紧,人们同意他帮忙干。他聪明、强壮、敏捷,又特别卖力气,老板显得很满意。在他干活的时候,一个警察发现了他,走过来向他要护照。需要出示黄色护照。警察看完以后,他又去干活。他先前曾向一个工人打听干一天可以赚多少钱,那人回答说三十个苏。到了晚上,他找工场老板请付线路工钱,因为明天一早他就要赶路。老板一言不发只给了二十五个苏。他认为给的钱不够,就向老板要,老板却说:”这已经多给你了。“他坚持要付足工钱,老板瞪着他说:”小心坐牢。“

这次,他又觉得自己被人盗窃了。

社会和政府削减了他的积蓄,大大地盗窃了他一次,现在轮到这小子来偷窃了。

早上,天主堂的钟敲了两下,冉阿让醒了。因为这床铺太舒服了,他就醒了。他差不多有二十年没有在床上睡过,尽管和衣而眠,可是那新鲜的感觉不能不影响他的睡眠。

他睡了四个多钟头,疲劳已经消除。他习惯于少睡。他睁开双眼,在黑暗中朝四周望了一会,然后又闭上眼睛想重新入睡。

那六副刀叉使他心烦意乱。——它们就在那里,——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当他穿过隔壁房间进到这间房的时候,他看见老大娘把它们放进床头上的一个壁柜里——他一定注意到了这个壁柜,——从餐室走进去,靠右边。——那些东西多重啊,——都是古银器,——连那只大银勺一起,起码可卖两百法郎。——等于他十九年挣得的钱的两倍。——真的,要是政府不偷窃他,他也许挣得更多些。他想来想去,踌躇不决,足足斗争了一个钟头。他又睁开眼睛,突然坐起来,伸手去摸扔在凹室里床角落的背袋,然后他让两腿垂下两脚着地,自己莫名其妙地坐在床上了。

他站起身来,还迟疑了一会,听了听,房间里静悄悄的。于是他迈着小步,朝隐约可见的窗户径直走来。当晚夜色并不暗,明月当空,云朵被风驱赶着奔跑,月亮时隐时现。冉阿让来到窗前,把窗户察看了一遍,窗户朝着园子开,上面并没有铁条,也没有上锁,只按当地习惯插上一个活销。他打开窗户,一股强烈的冷风吹进房里来,他立即关上窗户。他又仔细地把园子察看了一遍,应该说是研究了一遍。园子四周是相当低的白色围墙,很容易翻越过去。在园子尽头的围墙外面,他看见等距离排列的树梢,这表明墙外有一排林阴道或是一条栽有树木的小路。

瞧了那一眼后,他像一个下了决心的人一样行动,走回凹室,拿起他的背袋,在里面摸了摸,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床上。这像是一短截窗户铁条,一头磨得尖尖的,又像是个矛头。

这东西白天可以认出只不过是矿工用的烛插。他右手拿着烛插,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朝隔壁房里走去,走到门边,他发现房门虚掩,留了一点缝隙,主教没有把房门关好。

冉阿让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完全没有一点声音。

他推了推房门,门被轻轻地推开,却没有发出响声,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他等了一会,又大胆地推门,房门悄悄地后退,那门缝刚好容得下他的身子过去,但是房门旁一张小桌挡住了路,妨碍他通过门缝。

他打定主意还要再推一次门,比前两次都要用力些。这次,有一个门铰链因为润滑油干了,突然在黑暗中发出又闷又长的吱嘎声。冉阿让发抖了,这声音在他耳朵里轰然作响,犹如末日审判的号角一样响亮可怕。他停下来,战战兢兢,不知所措,抬高了的脚跟一下子落地。他听见太阳穴卜卜直跳,像是铁匠的大锤在敲击。从胸中出来的气息就像来自洞穴的风声。他觉得发怒的门铰链的可怕的响声,如果不会如山崩地裂一样把全家震醒,那简直是不可能的。

他呆呆地停在那里,动也不敢动,仿佛是一尊石雕像。

几分钟过去了,房门打开来了。他冒险地朝里望了望,没有什么动静。他心里只想快点干完就好,上前一步,走进房里。

房里寂然无声。冉阿让小心地向前走,唯恐碰到家具。他听见熟睡的主教在房里深处发出均匀平静的呼吸的声音。

他走到了床边,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差不多半个钟头以来,一大团乌云遮住了天空。正当冉阿让对着床停下来的时候,那云团突然散开,就像是故意要这样做似的。一道月光透过那扇长窗,一下子照亮了主教苍白的脸。他的脸上隐约显出一种满足、乐观、安详的神情,不仅是在微笑,几乎是容光焕发。

冉阿让站在暗处,铁烛插在手里站着不动,望着这个全身光亮的长者,有些胆寒。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主教待人的赤诚使他惊骇不已。精神世界没有比这更伟大的场面:一个思想混乱而不安的人,在将要做事的时候,瞻仰一位高尚的伟人的酣睡。

冉阿让的目光没有离开过老人,他的姿势和面部表情说明举棋不定,可以说他彷徨于两个抉择之间;要么堕落下去,要么弃恶从善。他似乎准备击碎那酣睡者的头颅,或者亲吻他的手。

过了一会,他慢慢地把左手举到额前,脱掉帽子,然后同样慢慢地把手放下。他又继续瞻仰,左手拿着帽子,右手提着棍子。蓬乱的头发直竖在他那粗野的头上。

突然,冉阿让把帽子戴到头上,不再看着主教,顺着床边快步走去,一直走到隐约见到的在床头上的壁柜。他打开壁柜,盛银器的篮子就在眼前。他提着那篮银器,也不管会不会发出响声,大步穿过房间,打开窗户,拿起木棍,跨过窗台,把银器放进背袋,扔下篮子,穿过园子,像老虎一样跳过墙头逃了。

第二天,太阳初升,卞福汝主教在他的园子里散步。玛格洛大娘慌慌张张地朝他跑过去。

“主教大人,大人!”她喊道,“您知道放银器的篮子到哪里去了?”

“知道。”主教回答道。

主教把刚从花坛里拾起的篮子,递给玛格洛大娘。

“篮子在这里。”

“上帝呀!银器被人偷走了,准是昨晚的那个人偷的。”她一边嚷,一边朝四周望去,她眼光落在园子的一角,那里有攀援过的痕迹,墙垛也被弄坏了。

“玛格洛大娘,我占有这套银器已有二十多年了。它是属于穷人的。那个人是什么人?肯定是个穷人。”

过了一会,他坐在饭桌旁吃早饭,昨天冉阿让就在这张桌旁坐过。卞福汝主教一边吃,一边欢欢喜喜地叫默不作声的妹妹和叽里咕噜的玛格洛大娘注意:把一片面包浸在牛奶杯里,根本不需要用勺子或叉子,哪怕是用木头做的。

当兄妹俩要起身离开饭桌的时候,有人敲门。

“请进来。”主教说。

门打开了,一群不认识的人气势汹汹地出现在门口。三个男人抓住一个男人的衣领。那三个人是警察,另一个就是冉阿让。

“啊!是您呀?”看到冉阿让,主教叫了起来,“见到您我很高兴。可是我把烛台也给了您,那也是银的,和银餐具一起,您可以得到两百个法郎。您为什么不把烛台和餐具一起带走呢?”

冉阿让睁圆了眼睛,以一种人类语言无法表达的神情,望着尊敬的主教。

“主教大人,”警长说:“这个人说的话都是真的?我们碰见他,他身上带着这些银器。”

“他对你们说,”主教插进来,微笑着说,“这是神甫老头送的。还在神甫家里过了一夜。我看事情就是这样。结果你们就带他到这里来了,对吧?这完全是误会。”

“是这样的,”警长又说,“那我们可以放走他吗?”

“可以。”主教回答说。

那些警察放开冉阿让,他往后退了几步。

“难道真的把我放了?”他说,好像在说梦话,字都吐不清楚。

“我的朋友,”主教说,“在您上路之前,把这银烛台也带上吧。”

那些警察走远了。

冉阿让现在像一个要昏倒的人。

主教走到他跟前,低声说:“不要忘记,永远也不要忘记您的诺言,您拿了这些银器是要去做一个诚实正直的人。”

冉阿让完全记不起有过什么诺言,说不出话来。主教刚才说那番话是一字一字地叮嘱的,接着,他又郑重地说:

“冉阿让,我的兄弟,您不再属于坏人那方面了,而是属于好人这方面。我已为您的灵魂赎了罪,我把这灵魂从罪恶的思想和自暴自弃的精神里面解救出来,交还给了上帝。”

冉阿让逃跑般地出了城,他开始急匆匆地在野外走着,走大路,走小路。他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老在走回头路。他就这样浪荡了一个上午,没有吃东西,也不觉得饿。他被无数新的感触控制住了。当太阳西斜的时候,地面上最小的石子也拖着长长的影子,冉阿让坐在焦黄色荒野上的一丛灌木后面。天边只见高耸的阿尔卑斯山,甚至连远处村庄的钟楼也看不见了。

他在胡思乱想,如果有人遇见他,他这身褴褛的衣裳一定会吓坏人的。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一阵快乐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见从小路上走过来一个十岁左右的穷小孩,唱着歌,腰间挂一把摇琴,背上有个土拨鼠笼。

小孩边走边唱,走走停停,玩“抓仔儿”游戏,把几个硬币抛上抛下。这些硬币可能是他的全部财产,其中有一枚四十苏的硬币。那小孩在灌木丛边停住,没有注意到冉阿让。几个硬币刚刚被抛上去,又全部被他手背接住了。这一次,四十苏的那枚硬币没有被接住,一直滚到冉阿让那里。

冉阿让在硬币上踏上一只脚。小孩的目光在搜寻他的硬币,终于看见了。

“你叫什么名字?”冉阿让问道。

“小瑞尔威,先生。”

“滚开!”冉阿让嚷道。

“我的钱!”小孩叫道,“我的白色的硬币,我的钱。”

“啊,还是你!”冉阿让突然站直了身子,脚仍然踩在那硬币上,接着又说,“你还是走开些吧!”

受惊的小孩望着他,开始从头到脚战栗,呆呆地停了几秒钟以后,就使尽全身力气跑开去了,既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吭一声。

太阳完全西沉了,黑暗笼罩了冉阿让的四周,他一天都没有吃东西,身上大概有点发烧。他蓦地颤抖起来,因为他感到夜晚寒气袭人。

这时候,他发现脚下那枚四十苏的硬币,一半嵌在土里,在细石中闪光。他一下子好像触了电一样。

“这是什么东西?”他在牙缝中说道。

几分钟以后,他痉挛地扑向那枚硬币,抓住了它。他一边起身,一边望那荒原,眼睛注视着天际。他直立着、战栗着,好似一头找寻蔽身之处的受惊的野兽。

于是他竭尽全力地喊道:“小瑞尔威!小瑞尔威!”

他的心都碎了,哭起来了。这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流泪。

冉阿让哭了很久,热泪滚滚,抽抽噎噎,比一个妇人哭得更软弱无力,比一个儿童哭得更惊恐不安。

就在这天夜里,一个当时跑格勒诺布尔(法国东南部的重要城市。)的马车夫,大约在早上三点钟到达狄涅城,经过主教住的那条街的时候,看见一个男子在卞福汝主教大人门前,跪在阶石上,仿佛在黑暗中祈祷。

——节选自《悲惨世界》第一部·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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