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有时写作者出的圈,可能只是文学的“朋友圈”
来源:《花城》 | 时间:2021年03月23日

文/何平

  谈中国新文学自然要谈近代的印刷技术革命,谈现代发表出版和稿酬制度,谈文学期刊和图书等所创造的公共空间,谈公共空间对现代作者和读者的发明。

  这个历史可以追溯到晚清的文学改良和五四的文学革命。进而,有一种说法,《小说月报》是半部20世纪20年代文学史。《小说月报》是半部,其他的半部,差不多也是各种各样的期刊和杂七杂八的报纸副刊。然后有一个渐渐做减法的过程,我们渐渐减掉报刊里的“报”,减去期刊里的“俗”。这样我们的文学就没有了各种各样,也没有了杂七杂八,所谓的“纯”文学了。很长时间里,这个纯文学有了自己的运行机制和生产方式,他们是自足的、封闭的、排他的。简单地说,就是圈子里的文学事业。除了非文学因素的强力干预,我们可以在圈子里制造我们想象的文学,也制造我们的文学趣味,好像某个作家曾经说过,一个笼子里的老鼠,熏来熏去就是一个味道。我们很自矜,有时也自怨自艾这种圈子里的味道和趣味。

  即便如此,我依然旗帜鲜明地不反对期刊文学,甚至宽容它似乎令人“讨厌”的所谓精英审美立场。这是基于对于当下中国国民文学生活和审美水平的观察。因为,我们需要一个时代的文学标准和审美标高,至少目前它们还由文学期刊提供着(虽然,明明这种标准和标高也许只是矮子里的将军而已);也因为,网络时代推动的分享、平权和削平差异,资本所定义的审美具有巨大吞噬力量,期刊文学可能是差异化审美的最后孤岛和抵抗。但是,“孤岛”也有可能具有生长性,是慢慢向海洋扩张的陆地,是陆地上蓬勃的万物生灵。所以,我反对期刊文学长期养成的,狭隘的、自以为是的、故步自封的自我感觉良好和陈腐的期刊趣味。这种期刊趣味因为有它的传统和各种现实力量的助力,往往给人活得很好的假象。

  再看,在今天,大家都在谈文学的出圈和破壁。一方面,出圈和破圈已经被替换成大众传媒推动的“注意力经济”。不仅仅是新闻周刊和时尚刊物会对写作者关注,还活着的纸质大众传媒和网络平台也会遴选一些有故事的作家成为招徕读者的“卖点”。大众传媒有意识地培育符合他们规格的作家,或者写作者型的知识分子,比如一年一度《南方人物周刊》的“青年领袖”都会有写作者的面孔。应该看到大众传媒和写作者发生关系,虽然也关心作家的“文学性”,但更在乎的是他们如何成为一个有“故事”的作家。这就不难理解有一段时间阿乙和冯唐会频繁成为各种流行杂志的封面主题,因为他们有“小镇警察”和妇科肿瘤专业博士就职麦肯锡公司的前史,使得他们先天就有成为一个媒体人物“传奇性”。和传统书斋里的作家不同,当下走红的作家也乐于成为“公众人物”,他们也会自觉地维护自己和大众传媒的良好默契,培养作为潜在读者市场的粉丝群体。另一方面,更多写作者的所谓出圈和破圈可能只是“朋友圈”,甚至只能做一个一定范围的文学“朋友圈”作家。所谓的期刊文学其实就是一个文学朋友圈而已。我们大多数人每天都在用微信,每天在都发布各种文学消息,我们共同制造着我们文学朋友圈的繁荣,但我们似乎忽视一点:朋友圈就是朋友圈,朋友圈里虽然不都是真正意义的“朋友”,但至少都是通过认识添加好友才成为一个朋友圈的。

  因此,文学的出圈和破圈,首先从文学“朋友圈”繁荣的幻觉警醒,也从大众传媒注意的幻觉警醒,转而去经营圈子里的文学事业。我理解的出圈和破圈是不同世界之间的观察、理解、对话和学习,是从你看到我,进而做更好的我,而不是征服和收编;是重新学习做一本今天的文学期刊——也是做今天自我抉择的写作者,就像韩松落从一个专栏作家返身重拾一个期刊小说家的信心,重新做一个期刊文学的写作者。

  而慕明则可能是另外一种情况。她一个是文学移民,被文学编辑发现,从“豆瓣”转场到文学期刊。这些年,许多所谓的期刊文学新人其实早已经是“豆瓣”写作的老手。《青年文学》《上海文学》《小说界》,还有年前刚刚停刊的《中华文学选刊》等都接纳了不少“豆瓣”作者。文学图书则可能更多。而且,现在可能还只是“豆瓣”这些网络社区的独立写作者。以后,资本控制的商业网文写作者,会不会也有部分向文学期刊迁移?目前虽然有前例,但这些前例,往往是和文学期刊趣味存在共识。而未来如果商业网文作者控制了写作长度,在今天大型文学期刊出专号和增刊纷纷扩容长篇小说版面的背景下,文学的转场和迁移将会更频繁。

  圈先破了,出圈应该是在我们革故鼎新之后的事情。现在的问题是,也许是我们如何接纳这些文学的移民?首先是,他们的写作如何接入文学期刊?在我的理解中:不是基于文学期刊自以为是的文学幻觉——感觉像在做文学慈善,或者只是为了显示多么虚怀若谷的开放胸怀,给这些文学移民一席之地;也不是给刊物的目录增加几个来自另外文学空间的陌生作者,而是彻底荡涤陈腐积垢,引入审美新风,将文学期刊做到我们时代的现实和文学生活的十字街头,再造我们时代的文学期刊。缘此,我这个专题不只是给韩松落和慕明完成一次文学位置的移动,而是看重他们的想象和虚构以及他们对世界和文学的发现和发明,当然也期待新文学遥远的地平线,这也是我说的:岛屿向大海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