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炜:与被电子媒介簇拥的童年相遇
来源:文学报 | 时间:2021年02月20日

文/张炜

在新著《文学:八个关键词》中,作家张炜从四十余年的创作经验与海量的阅读心得中,提炼出的八个关键词:童年、动物、荒野、海洋、流浪、地域、恐惧、困境,于创作者,是文学实践探索中绕不开的母题;于阅读者,是解读文学直抵心灵深处从而引起共情的密钥。这亦是人生关乎生命、成长、存在与心灵之道的八个关键词。由此,他既挖掘出经典文学作品之精彩紧要处,又开显了个体战胜小我、进入宽阔大我之道路。

反抗和不屈的种子

童年是用来回应的,童年自身也接受回应。作家写作时罗列大量细节,构造情节和人物,用讲故事的方式不断做出各种回应。这种回应严格讲就是一种反抗,而且非常剧烈。它不像剑拔弩张的街头械斗一样清晰可见,而是潜在的和深远的。阅读反抗,不像阅读情爱那样直接明了,而常常是隐晦曲折的。整个的一部反抗之书,有时也会读成一部挚爱之书,原来它们有异曲同工之妙。文学伟大的不可思议的美,就在这里。它的故事和人物,甚至还有抒情的笔触,从头到尾用两个字即可概括,就是不屈或反抗。

我认识的一位有名的作家,很早就在业内赢得了名声。他生在贫穷的乡间,是被父亲从小揍大的,有时父亲往死里打他,这在当地是常见的。特殊的生存、苦难和爱,有时竟要化成这种方式积存起来。这位作家有了不小的成就之后,到了麦收季节要回老家收麦子。那不是收割,而是直接用手拔,那种辛苦不是现在的人能够想象的:只一会儿就要两手起水疱。拔麦子是庄稼人的一关,这个季节没有多少收获的喜悦,因为实在太苦了。这位作家拔麦子时,因为麦根的土拍打得不干净,被发火的老父亲满地追打。父亲举着一个板凳,从这边追到那边,追累了就坐在板凳上歇一会儿。

我听了这个作家麦地里被父亲追打的故事,笑不出来。我知道这里边有些难以言说的东西,我也说不清。不过我知道:他的写作是不可限量的,这里可以套用鲁迅的那句“战斗正未有穷期”,他的“创作正未有穷期”。这个生活场景蕴藏了一种特别的伦理关系,有说不清的底层力道,正作用于一个在精神世界遨游的人。他能够在这样的年纪和所谓的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之后被追打,而且是在乡亲们面前,就有非同一般的意味了。

我估计得不错,二十几年过去,这个人非但没有让人失望,还一再地引起惊讶。因为他的忍受在继续,一个长长的被虚荣腐蚀的过程才刚刚开始,还有更深厚的东西藏在心底,这些东西要在心里鼓胀,让他继续难过。他反抗和不屈的根扎得太深,这样的压力张力之下他不会漂浮。

凡漂浮和廉价的写作,往往都是由作者轻飘的生活所决定的,生活对他来说已没有足够的重量,心中再无反抗,更没有不屈,没有那样的根,于是不必指望发芽茂长。一个人的情感总是轻松自如的,那就只适合写娱乐片和连续剧。一位好的作家无论有了多么大的专业成就、多大的名声,都不会忘乎所以。童年植下的那颗不屈的反抗的种子一直在鼓胀,试图萌发,让他不能安静。他会同情所有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处于不安的人,永远站在他们一边。让他写一点无关痛痒的文字,会很痛苦。他要揭示真相,要显示力量,要将他的尊严受损的那一部分,用一生的故事加以修补。

杰克·伦敦终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他刚八个月,母亲就带着他嫁给一个贫困的老鳏夫,随这个人的姓。他小学未毕业就开始打工谋生,做童工,甚至做过偷海蛎子的贼,还当过海盗船的水手。他的长篇小说《海盗》就专门描写海上冒险。他一生当过的角色真是复杂,什么工人、流浪汉、大学生、北极圈的淘金者,还蹲过监狱。这是一个被生活蹂躏得伤痕累累的人,所以能够给我们讲出很多屈辱和挣扎的故事。

英国作家狄更斯因为父亲欠债进监,十岁开始做工养家,因交不起房租全家都住进了监狱。他在鞋油工厂因技能熟练,竟被老板放进橱窗里展示,让路人像看动物一样盯视。《雾都孤儿》里那个贫苦无助的孩子,就是自己的童年写照。

陀思妥耶夫斯基出生在一个军医的家庭,父亲购有田庄,个性极其暴躁冷酷,因为虐待田庄的农民而遭殴致死。陀思妥耶夫斯基少年时就进入军事工程学校,他一生都要摆脱父亲的阴影。血缘给他的东西,留下的恐惧,会在人所不知的时刻发酵。这其实是一场极特殊、极痛苦的酿造。他的代表作《卡拉马佐夫兄弟》,今天读来仍然让人心潮澎湃。这是怎样的文字,下面埋藏了一颗怎样特异的心灵,远不是常人所能接近的。今天的网络时代据说人心麻木,那就读它吧,受一次震撼。

陀氏这一类作品,与现代、后现代那些最顶尖的作品、令现代读者沉迷不已的文字,区别太大了。卡夫卡、马尔克斯和米兰·昆德拉征服了多少人,让多少人佩服,多少人模仿和向往。但是读了《卡拉马佐夫兄弟》这样的作品,会因为其中不可解脱的罪感、深深的忏悔、无法言喻的震撼而沉默。这大概是更高一级的文学,直接就是生命和心灵,由它所引起的折服甚至自卑感,必将长久存在。这是网络时代里最稀缺的元素,它会沉淀下来。

如果我们将“伟大”这件袍子套在一些绝妙的现代主义作家身上,他们一定会感到不适。这个形容词形成于古典时期,是为那个时代特制的,直到今天似乎也无法置换。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但丁、歌德和雨果这一类作家,他们不惮于“伟大”,宽大的袍子也合他们的体量。

《卡拉马佐夫兄弟》写出了最复杂的父子关系,还有兄弟之间围绕原罪、信仰的无尽辩论追究,惊心动魄,令人战栗。这种深入和诚实以及恐惧,是现代主义文学所缺乏的。关于父亲的记忆一定让陀思妥耶夫斯基陷于难以解脱的折磨之中,混合着其他苦难感受,比如那场险些让他死于绞刑的案件。这阴暗与悲凄的命运融入了他的文学。

恨与爱是两种不同的力量,虽然也互有关联。我们会发现,当二者合而为一的时候,它才是最有力量的。当恨单独地分离出来,会变得阴郁;当爱独自分离出来,会变得空泛、廉价和表面。爱和恨结合一体才是最强大、最无法抵御的,也是百发百中的。

儿童在网络中

儿童成长于网络时代,拥有一个被电子媒介簇拥的童年,是人生的全新相遇,也许并不能简单地说好或不好。

这个时期的孩子可能知道得很多,但又常常显得所知甚少,思想芜杂而简单。他们借由互联网获得了很多古怪的知识,什么消息、意见、现象、传闻、技法,应有尽有。他们过早获得的新异而有趣的一些信息、一些技巧,令上一代瞠目结舌。不过静下心来也会为他们担心:更多关乎生活本身的、具体的事物知道得不多。知识多而经验少,而且多是看来听来的一类“知识”。他们拥有的假设很多,处理问题的能力不强,许多知识都很廉价,缺少经验的印证。

这样的一代人容易变得脆弱,是与化纤数字时代相谐配的。他们与那些从小在山里跑大、在乡间或城市胡同里窜大、在地里浑身滚爬的孩子完全不同。

卢梭在《爱弥儿》一书中提出以儿童为本位,强调直观教育,目的是成为自然人:“大自然希望儿童在成人以前就要像儿童的样子。我们如果打乱了次序,就会造成一些早熟的果实,他们长得既不丰满也不甜美,而且很快就会腐烂。”现在的社会教育缺少的,正是《爱弥儿》那样的基本要求。我们常常痛心地看到,一个孩子尚未丰满就已经“腐烂”,他们有的脆弱到不可思议,为极短暂的一点阻遏竟能放弃生活,为一时的艰困就能搭上生命。这种悲剧是显在的,更大的悲剧则在浑然不察中上演,那是心灵的腐烂。

丰子恺的儿童画中,充盈着对儿童设身处地的理解。他没有站在成人的角度居高临下地看待儿童,满眼都是喜悦和多趣,是爱与欣。他容忍儿童胡闹,像他们一样天真。他说:“儿童富有感情,却缺乏理智;儿童富有欲望,但是不能抑制。因此儿童的世界非常的广大自由。”

网络世界喧哗、热闹、纷乱,交集着各种匪夷所思的消息,好像应有尽有,然而整体上却很难引起崇高的冲动。现在的孩子被视听包围,有时是一种淹没的状态。他们从来没有应该具有的生命的安静,这是极不幸的。这种环境当然很难引起激越之情,因为过于琐碎和闪烁而至的东西、变幻不停的事物太多。过去的孩子在河流面前、在一片庄稼面前、在高山之下、在父母带他进行生计操劳的时候,通过劳动、通过仰望、通过汗水和辛苦,体验感激和喜悦,这样的过程能够唤起向上的生命情感。这种环境的赠予其实是不可取代的。而现在的芜杂是由极端的局促引起的,比如我们经常发现孩子困囿在一个小小的手机中,它的冷漠和狭小一定会带来严重的后果。

网络环境令孩子们更多地暴露在各种污染之中。这里不是指辐射和蓝光对视力的伤害,而是指网络上流传的漫无边际的文字和图像。这是拥挤的灾难,大致营造了一种无聊的荒唐的氛围。一个人在这样的氛围中长大,接受这样的教育进入社会,对自己和他人,对于由他们一样的群体组成的社会,会带来难以想象的复杂问题。比如传统强调的质朴做人,警惕成为势利眼和机会主义,这一类教育需要在更自然的环境中完成。

少年头脑中的繁杂不是好事情,这让他们早早地站在十字路口,失去了出发的元点。大概没有哪一个时代的儿童像今天这样早熟、这样幼稚和难以长大。这是充满矛盾的生命体。他们被过早地开发了,又被过早地封闭了。哪些方面被开发,又有哪些方面被隔离和被封闭,正是需要我们好好研究的。网络时代一些接近于中年的人,在许多方面都简单到不可想象的地步,他们甚至像儿童,或不如过去的儿童更有经验与知识。

过早地灌输似是而非的虚拟事物,实感也就丧失了。我们无法也无机会引领他们更多地投向体力劳动,或到大自然中去享受直接单纯的生活。来自大自然的原理和知识一条是一条,它们很少重复之处,深入生动,丰富之极。大自然中的知识更真实也更具体,更贴近生存的实用性,使人从一开始就具备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现在的儿童对植物和动物很无知。一个孩子走到田间,认不出几只虫子和几株植物。而过去田头长大的孩子,几乎没有不认识的东西。在北方,地瓜和玉米是最常见的农作物,而今城镇的孩子见了这两种植物都惊讶,见了大丽花都尖叫,以为遇到了什么神奇的花。表面上看不过是少见了一株花或一种作物,更深远来看,一个时代的童年变成了这样,这个世界将何等苍白、简单和贫瘠。我们的未来需要交给他们,他们自己也要迎接未来,做好准备了吗?

数字时代的诸多难题摆在面前,而且并不能用阅读和一般意义上的教育来解决。一般来说,当下儿童的情感比较淡薄,而情感的力量一旦失去,学习和记忆也就成了难题。说了这么多,那么谁来罗列一下数字时代的优越性,说一下它对童年的无比恩惠?今天的这个时代,对于儿童成长的良性元素当然也是一个新命题,不过要研究起来,恐怕也会极难。我们要给一个时代命名并不是那么简单的。海明威他们那一代也有类似的情况,因为那也是一个大转折的时期。格特鲁德·斯泰因给海明威那一代命名为“迷茫的一代”,那么今天的孩子该怎样命名?“无根的一代”?“漂浮的一代”?“恍惚的一代”?似乎都不恰当。

我们没有为之命名的权利,那就让时间给他们命名吧。

(选自《文学:八个关键词》张炜/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1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