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货店》:还原生命应有的尊严
来源:文学报 | 时间:2021年02月07日

文/张艳梅

张忌的《南货店》很好看。宏观上贴着时代的变迁脉搏,节奏舒缓且张弛有度;细节处理得如微雕翠玉,精致而又不失古朴大气。大时代的钢筋水泥之下,普通人的小悲欢和小确幸,看似无意义,张忌望闻问切,徐徐道来,没有一惊一乍,平和淡然,那些小人物的情感思绪跌宕起伏,却总有着说不出来的悠长味道。

南方小镇,气韵生动,一面是云烟浩渺的空灵水墨,一面是布满烟火气息的清明上河图。《南货店》里的时间曲线,大致是上个世纪70年代末到90年代初,旧的时代慢慢转身,新的时代各种新生事物,不断冲击原有的平静生活。我们喜欢南货店里的细碎光阴,慢,安静,克制,甚至无聊。每个人背后却又布满了崎岖蜿蜒的人生轨迹。有些特别残酷的东西,被具象的事物包裹,看不到锋利的那一面。

张忌重情,写出来却是举重若轻。节制抒情,也可以见出他的达观。细碎柔韧的光阴里头,都是东邻西舍的俗常日子。把哪些过往截取出来,可以作为爱的证明呢,小说里没有荡气回肠的爱情,卫国漫长的自我折磨最终也不过是在山路上占有云芝作为后青春期的了结,转身之后,云芝看他像陌生人。云芝对毛一夫,与铁凝《没有纽扣的红衬衫》、蒋韵《行走的年代》有着相似的时代景深,从封闭式的铁屋子走出来,满怀对浪漫生活的向往和对美的诗意想象。春华错过了秋林,于楚珺放弃了知秋,杜梅遭遇了家暴,除了杜英和秋林,张忌几乎没有给出美满的婚姻。这多少让人有些伤感,生活并不是无可救药,又有哪一代人不是背负创伤在尘世挣扎呢,小说温婉的叙事里,因而多了人间如秋的凉意。

一次对话中,张忌谈到了父子关系这个话题,这也是一直以来我所关注的“70后”作家写作的一个重要维度。张忌自陈《南货店》集中体现了他所理解的父子关系。小说中书写齐师傅父子和吴师傅父子笔墨较多,矛盾冲突并不相同。齐海生始终纠结于自己的身份认同,在这个人物身上,有着太多的历史文化隐喻。他对父亲的批判,对家庭的背叛,对女性的占有,对物质的僭越,直到最后被枪毙,看起来似乎是罪有应得,但是这个人物身上有着沉重的悲剧感,不是家庭伦理悲剧,简单归结为时代和命运悲剧显然也不是张忌的初衷,正因为如此,可以把齐清风看成是这部小说贯穿始终的核心人物(我对这个人物的前史同样充满好奇);而秋林,不过是站在南货店柜台前那双旁观时代生死沉浮的眼睛。

张忌说过:个人在时代变化面前,实在是很渺小。写小说,固守微弱的温暖,世情伦理的根长在生活里,马师傅算不上多么高的智慧,同情他人,也是保护自己,远离狂热的道德洁癖,其实是避免更可怕的堕落。拒绝出卖,这是南货店里老一代生了根的世情伦理。只不过,时代变迁改变了太多东西。新老两代人的差异,新一代的分化,单个人的异化,是小说为我们打开的重返历史节点的三重门。

生活,真的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吸纳了无数生命的光亮和温度,折射出来的是我们读到这些文字时基于个人生命理解的此在感。张忌承继了某种宝贵的写作传统,并且形成了个人稳定的视角和风格。在迅捷的时间之流中,他为我们辨认那些曾经存在过的人与事物,反思正在失去的可辨认的当下。南货店里的一把红枣,半斤饼干,一包白糖,几两散酒,被仔细包裹,既是对物的尊重,也是对生活的郑重。表面看沉迷于琐碎的事物是一种妥协,其中蕴含着朴素的生活哲学。如今物质的雍塞不断挤压精神空间,被物质所埋葬和淹没的此在,反而触摸不到物质之上附着的生命意味。就像一个石榴,或者核桃,剥去外壳,里面可能是万紫千红,也可能已经干枯。作家并没有能力对生活施加魔法,时代之河从每个人的一生流过,细碎的泡沫包含着不为人知的历史规律,也包含着个人无力对抗的命运偶然,每个人都在时代的湍流中沉浮。

《南货店》最后一章,秋林给齐师傅写了一份悼词,“一个人的一生就是这样了吗?”还能是怎样呢?真话假话有什么要紧?天下的人活得各不相同,写在悼词上又有多少差别?这部小说就像一本旧相册,曾经的信望爱,曾经的怨别离,个人的死生契阔,时代的起承转合,有些模糊褪了颜色,有些依旧伤痕历历。南货店里那种微微湿润的江南气息和旧日时光,算盘声声,像一场渐行渐远的旧梦,而我们仍旧忍不住追问,一份悼词里,能否还原生命应有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