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诗歌作为礼物的馈赠
——读卢山诗集《湖山的礼物》
来源:文艺报 | 时间:2020年12月28日

  文/谷 禾

  进入21世纪之后,当代诗歌中的乡土表达,一直处于一种尴尬的地位,诗歌里的“乡”与“土”与现实中凋敝的乡村一样,成了“落伍者”。但在《湖山的礼物》中,卢山并没有因此退避三舍,而是仍执著地书写着自己心中挥之不去的乡愁。村庄、亲人、石梁河和故乡的更多风物一起,成了《湖山的礼物》的显眼标签和意象核心。即便在节日的欢愉里,卢山所想的仍然是“当黄昏为宝石山披上一件袈裟/河流里就有人回到故乡/更多的漂到没有名字的地方/春天到来之前,我内心的猛兽尚未苏醒/如一场雪藏在山中。我们都要屏住呼吸/年关已至,母亲的一声呼唤/会在湖山之间引发一场雪崩”(《节日的意义》)。这无疑是以湖山为背景的情感的雪崩,它真实、锋利,又让人难以释怀。因为“石梁河是我故乡的河流”(《我的石梁河》)对于更多的像卢山一样从“石梁河”走出的乡村之子们来说,那里不但至今生活着与他们血脉相连的亲人,有关乎他的童年和记忆。在这里,如果我们可以把“乡土”释义为故乡和土地,甚至进一步释义为出生地和童年,我们说人类作为一个生命个体来到世界上,记忆最刻骨的就是出生地和童年,他第一眼看到的世界,我们可称之为意识的“元世界”,“元世界”的形态、气息、速度、空间等被定格,如同“上帝说有光,就有光”,以后所有变化都需在“元”基础上去辨析和确定。换句话说,童年也是人类丈量世界的唯一尺度。从心理学上讲,一个人成长的过程就是同遗忘持续作斗争的过程。他需要用斗争去留住记忆,稳固“元世界”的认知秩序。所以,诗人对乡土的反复书写,与其说是诗歌的乡愁,毋宁说是身体的乡愁,是身体依恋童年的心理折射。但人向死而生,谁也不可能再回到童年,即便乘坐诗歌的御驾也回不去的。但因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记忆,诗人对乡土的书写又可以历久弥新。这让卢山时时沉溺于这样的记忆,《1995年的拖拉机》交错使用的童年和成人视角,几乎是全家财富象征的新购的拖拉机,不但是有“铁质的甲壳虫”,更带来了父亲的笑容,母亲对乡邻的热情招呼,这些少年记忆里的熟悉场景,却在诗人多年以后的回想里,成了父亲“人生里最高光的时刻”,这其中埋藏了父亲太多的晦暗时刻和百味杂陈的人生感慨。这样的书写无疑为卢山的诗歌带来了沉重的气质和锋利的底色。

  卢山还把更多关注的目光投向了世代生活在那儿的相邻。《她的一生》《晚年》两首诗所书写的是两位乡邻的死亡,但《她的一生》所着力呈现的并不是“她”的一生,而是其死后出殡的场景,以及在这一场景里各色人等的各异的表现和表演,他们不得不从“失联”到欢聚一堂,“例行公事地做最后一回儿孙”,他们的不在意、应付和装模作样。诗人紧紧抓住一瞬间的观察,通过丰富的细节,把他们的丑陋抓了现行,在与“北风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它们(纸糊的牛马)的身上/这些畜生低着头瑟瑟发抖的样子/像极了她劳碌无言的一生”的强烈对比里,完成了道德的声讨和批判。《晚年》写一个老妇人自杀的死亡。在完整地述说完她的故事后,诗人直接站了出来说:“她用死来完成了生/她用死来完成了与儿女的和解/并兑换了他们的几滴泪水”。这里有对“和解”的嘲讽,更有无情的批判,我们甚至能看见诗人眼中不可抑止的燃烧的怒火。我想,这就是卢山心中当下的乡村现实,正因为还有更多的人辛苦挣扎在那里自生自灭,才让每日沉浮于“依依杨柳风,潋滟西湖水”的卢山如此牵肠挂肚,并在自己的诗歌里留下记录和见证。

  由此我想,当下那些批评者的不屑所对应的,肯定不是卢山所写下的“乡土”,而是那些缺少写作者的“真诚”和乡村的真实,更缺少写作者对乡土在当代背景下的文化认识和思考的敷衍和苍白之作。也由此我坚持认为,一个从来没有离开故乡的人是没有“故乡”的。因为只有离开,你才能看清它的真实,才能明白它在世界的存在和位置。对于写作者而言,一方面“你身在哪里,哪里就是世界的中心(阿莫斯·奥兹)”。另一方面,你只有看清“故乡”的位置,才能找到自己的所在,在异乡安置下灵魂和一支笔,写出兼具独特性和普遍性的诗歌。

  但归根结底,诗人的批判和追问终归要回到对自我和内心的拷问上来,这样的转变也曾清晰地呈现在谢莫斯·希尼和米沃什等人持续的诗歌写作中。卢山这样写道:“赶在光明的十月,我回到北方的故乡/这些年我总是怀有复杂的情感/对于故乡——这个疲倦的老母亲/她总是催促我一次次踩着露水出发/又一次次召唤我披着月光回归/我的一生都会在这条路上往返吗?/从青葱少年到白发老者,夕阳和火车的呜鸣里/我带着怨恨和思念不断修改故乡的底色”(《最后的归属地》)。诗写至此,卢山径直站了出来,直书自我和内心更多的困惑、反思。是的,故乡作为一个真实而虚无的存在,它其实一直活在异乡,活在诗人的血液里。它总是反复地“催促”和“召唤”着远游的赤子,从青葱少年到白发老者概不例外。也恰恰是诗人带着爱的“怨恨”和“思念”,不断修改着他从现实出发的记忆和童年。直到他终有一天“脱掉皮鞋”,了却牵挂,把天使一样的自己沉入那一片生养了自己的土地。这是赤子的重负,也是诗人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