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浙江“新荷十家”:在现实与历史的土壤中成长
来源:钱江晚报 | 时间:2020年12月24日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特约评论员行超

  评论家行超。

  作为江南文人传统的典型代表,浙江文学在中国当代文学的现实版图中占有重要地位。多年来,浙江省作家协会推出“新荷”计划,持续发现、培养新人,激发了青年作家的创作热情,为浙江文学的人才储备不断积蓄力量。入选2019年“新荷十家”的作家包括卢德坤、余静如、陈巧莉、余退、边凌涵、尤佑、胡海燕、陈树、朱夏楠、魏丽敏等,其作品涵盖了小说、散文、诗歌等多种文学体裁,他们虽然各自的创作路径、审美特色不尽相同,但是,在精神层面却都与浙江的生活现实、文学传统具有密切联系,他们的创作也共同显示着浙江文学的新生力量。

  卢德坤,1983年生于浙江乐清,曾在《收获》《江南》《上海文学》《大家》《西湖》《山花》《长江文艺》《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三联生活周刊》等发表小说、书评若干,有小说作品被《小说选刊》《思南文学选刊》转载。

  余静如,生于江西,二零一二年进入复旦大学写作班,毕业后开始发表作品。小说散见于《钟山》《西湖》等杂志。由译林出版社出版中短篇小说集《安娜表哥》。

  陈巧莉,浙江新生代儿童文学作家、冰心儿童文学奖获得者、《小学生之友》等杂志作文指导和点评嘉宾。作品刊载于《文艺报》《中国中学生报》《中学生》《儿童文学》《少年文艺》《博览群书》《散文选刊》《散文诗》等70多家知名报刊,入选《当代儿童文学新经典》《中国儿童文学精选》《中国当代寓言精选》等几十种经典选本;出版散文集《姐弟坡》、童话集《种星星的孩子》、故事集《汗水的光芒》、古诗演绎系列、科幻系列等十多部。

  余退,原名曹高宇,1983年7月出生,温州洞头人,有诗歌发表于《诗刊》《扬子江诗刊》《星星》《青年文学》《诗潮》《江南诗》等刊物,出版诗集《春天符》,获首届温州“未来之星”文学奖。

  边凌涵,生于1987年,浙江诸暨人。中国人民大学创造性写作专业硕士。在《青年文学》《广西文学》《西湖》《野草》等刊物发表小说散文若干。著有短篇小说集《美丽的小骗局》,长篇小说《彼岸·伦敦结》,散文集《日记本》《一横一竖,一晃十年》等。

  【书写都市生活,成为浙江青年文学创作的主流之一】

  浙江自古是中国商业重地,伴随着商业化的发展,这里也成为中国城市化起步最早、发展程度最高的地区之一。成长于这样的现实语境下,青年作家对城市生活的现状、问题以及都市人的心理状态有着细致入微的观察,书写都市生活,也因之成为浙江青年文学创作的主流之一。卢德坤的小说《逛超市学》塑造了一个现代都市中的典型人物:闲逛者。一百多年前,爱伦·坡在他的侦探小说中创造了“人群中的人”,这一形象发展到波德莱尔的时代,成了大都市巴黎中随处可见的人——本雅明称其为“闲逛者”。《逛超市学》中的“我”是一个不爱出门、不爱社交的“宅男”,某天偶然发现了逛超市的乐趣,从此爱上这种“放风”活动,并决定以“逛完城中所有超市”为目标,亦以此为路径,重新审视这座生活多年却依然陌生的城市。如同本雅明所说:“百货商店是闲逛者最后的去处。如果说闲逛者最初将街道看成室内,那么百货商店这个室内现在就变成了街道。现在他在商品的迷宫里漫游穿行,就像他从前在城市这个迷宫里穿行一样”(瓦尔特·本雅明《波尔莱尔: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王涌译,译林出版社2014年版,53页)。在都市文学中,“商店”既代表了现代社会、商业社会的时代背景,又是一个典型的都市人的集散地。在这里,人们相遇却彼此隔绝,一旦走出商店,又成为素不相识的孤独的个体。《逛超市学》中,作为“商店”之一种的“超市”,既是“我”独自打量现代都市的一扇窗口,同时也是现代都市生活多样又匮乏、热闹又孤独的复杂景象的缩影。

  时代的发展、变迁造就着一代人不同的精神世界,与此同时,也必将造就一代之文学。《逛超市学》是一篇具有强烈都市文学精神内核的小说,小说中“我”的日常生活与精神状态,直指着现代都市的“孤独病”,也代表着一代都市青年的精神症候。上世纪初期,西方文学中出现了许多孤独者、漫游者的形象,如今,一个世纪过去了,“孤独”似乎依旧是现代都市最重要的精神特征,但是,与一个多世纪前不同的是,我们正在越来越习惯孤独,甚至爱上了孤独。都市生活经历了巨大改变,从“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到飞机、高铁可以把我们快速送到任何一个地方,以至于互联网出现之后,人与人的相处模式发生了根本性改变。《逛超市学》中的“我”,以及以卢德坤为代表的一代青年作家,他们是在互联网时代长大的一代人,他们的交际已经不再依赖于面对面的交流,而是更习惯于躲在屏幕背后,独处成为这代人的生活常态。于是我们看到,小说中的“我”并不以孤独为耻,也不因孤独而伤感、焦虑,相反,孤独成为他们最享受的状态。这种面对“孤独”的心境与状态与20世纪的城市书写具有重大差异,而这种差异也是当下都市文学精神内核的显著变化。

  余静如的《404的客人》、边凌涵的《零》、魏丽敏的《归去来兮》则是从现实层面入手,处理现代都市生活的问题。如果说《逛超市学》写的是现代都市人的“孤独”,那么,《404的客人》《零》则道出了现代都市人的“秘密”。《零》中的朱零和朱一是一对双胞胎姐妹,但小说最后出现反转,这两个人很可能都是朱零,或者说,是具有一定精神分裂倾向的朱零对自己人格与人生的臆想、事实到底是什么,朱零以及丈夫杨祈嘉到底在隐瞒什么,作者没有给出确切答案。小说中这种看似相互熟悉,实则坚实地彼此隔绝的状态,正是都市生活的真相。余静如的小说《404的客人》中,女主人公阿布向房东隐瞒了自己有男朋友的事实。某日,男友阿芒的妈妈突然出现让阿布不知所措,随后,阿布的姨夫、姨妈和邻居阿姨不请自来,这个本应属于单身女孩的租房就这样挤满了莫名其妙的人。就在这时,房东夫妇敲响了阿布的房门,阿布房间内的秘密暴露无遗。自责的阿布本想登门道歉,却因此发现了房东夫妇的秘密。原来,每扇门背后都藏着一个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秘密的心思,现代都市的好处在于,一旦把门关上,就没有人可以洞察你的秘密;而危险则在于,万一这扇门被意外打开,你就有可能变成另外一个人。即便是看起来和蔼可亲,高素质、有教养的房东夫妇也一样。小说最后,洞悉了“每个人都有秘密”这一秘密的阿布,似乎因此获得了某种“自信”,也终于可以勇敢地向男友、向姨妈说出了自己真正的内心感受。

  出租房屋,这种现代都市特有的生活方式,正在构成现代都市人日常生活的浮世绘。同样是租房,《归去来兮》中的陈晨已经是房东郝美丽六年的老租客了。流动性是租房的基本特征,在小说中,私奔的小情侣、无人看管的老夫妇,一对对租客来了又走,由此渐次展开的,是他们各不相同的生活状态以及他们背后的故事。小说最后,女主人公陈晨决定放弃大城市的工作,与男友一起回到老家,重新开启自己的人生。价值多元是都市生活与都市人在精神层面的一大标志,在中国,经历了数十年的城市化发展,大都市与中小城市,甚至城镇的距离正在缩短,与多年前人们几乎千篇一律地追求“扎根北上广”不同,如今,越来越多年轻人对个人生活采取不同的评价标准,他们逐渐认识到,与其在大城市租房、打拼、承受巨大的压力,不如选择在中小城市过一种更舒适的生活。而这样多元化的人生选择,以及这些选择的可能性,恰恰是城市化发展的必然结果。

  陈树,浙江青少年作家协会导师团导师。作品有:校园儿童侦探故事系列《大侦探海啦啦》。作文工具书《海小枪枪作文课》系列。儿童谍战小说《石榴红》获2019年杭州市五个一工程奖和湖州市五个一工程奖。

  朱夏楠,毕业于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现为杂志社编辑,有诗歌、散文、评论作品散见于《诗刊》《美文》《四川文学》《西部》《西湖》《扬子江诗刊》《星星》《草堂》等刊物。

  尤佑,1983年秋生于江西都昌,现居浙江嘉兴。2019“新荷十家”之一。作品发表于《星星》《诗潮》《草堂》《野草》《诗歌月刊》《语言与文化研究》等刊,诗歌入选多种选本,出版有《莫妮卡与兰花》《汉语容器》《归于书》等。

  魏丽敏,浙江桐乡人,现居杭州,从事编辑工作。著有长篇小说《阿金与二宝》;人物传记《忽然来不及——三毛传》等。

  胡海燕,1980年生,浙江磐安人。有作品在国家、省、市各类比赛中获奖,围绕中国乡土儒学中心——磐安榉溪创作的散文集《如在榉溪》被列入省作协定点生活创作项目。

  【浙江年轻作家,用个人的写作承继着浙江的文脉】

  作为城市精神文化发展的一大产物,浙江的类型文学创作在全国也有着突出的影响。不仅网络文学“大神”云集,几乎独揽中国网络文学的半壁江山;在儿童文学方面,浙江也有着悠久的传统,自新文化运动以降直至今天,一代代浙江籍儿童文学作家活跃在中国儿童文学创作界、理论界和出版界。此次入选“新荷十家”的陈巧莉、陈树,都是浙江籍的儿童文学作家。陈树的《火枪兔之古镇魅影》写的是一个虚构的“古镇”,里面住满了心思各异的小动物们,其主体故事具有侦探小说的雏形,其中的“人物”性格也无疑取材于现实。虽然这是一个幻想的世界、虚构的故事,但作品所张扬的,却依旧是正义、勇敢、仁爱等人文主义的核心价值。陈巧莉的《背着时间去旅行》则面对着个体的历史与回忆。文章开篇便点明了时空:小时候、小山村。作者用孩童的眼睛打捞时光,以自己儿时的几个记忆片段、几位特殊的人物为切口,体贴入微地描摹了乡土中国的日常生活与乡俗人情,传递出作者对那段单纯美好的往昔时光的怀恋。与之类似地,乐于并善于从日常细节入手,发掘生活中的诗意和美学,也是以浙江为代表的江南作家的一大特长。

  另外一些同样生活在浙江的年轻作家,则用个人的写作承继着浙江的文脉,他们的作品表现出明显的江南文人传统。在《江南文人》一文中,叶兆言曾梳理过江南文脉:“江南的文明是从东吴开始的,东吴是我们文明的源头。在东吴之前,整个江南地区基本上都处在蛮荒年代,那时候江南到处都是沼泽地,人烟稀少,关于它的文字记录的历史,都是虚无的,更多的是一些传说。”随着南宋定都杭州,中国文化中心南移,江南文人无论是在政界还是文化艺术行业,都一度占据着极为显赫的地位,而浙江更是其中的翘楚。及至白话文学以来,以鲁迅、茅盾、周作人、郁达夫等为代表的浙江作家,成为中国现当代文学的奠基者,为中国文学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纵观浙江作家的创作可以发现,从古至今,始终有一条隐秘的文化与精神线索贯穿其间,那便是以文人趣味为核心的审美与意识形态。一方面,这是由江南一代丰饶的地理环境、宜人的气候条件所催生的;另一方面,更是由其坚实而悠久的文化底蕴所决定的。与粗粝、刚强的北方文化相比,江南文化是柔美的、细腻而妥帖的,基于此,一种粗略却仍有一定代表性的区别是:北方作家更重思辨,他们热衷探讨宏大的社会与现实话题,而江南作家则善于抒情,他们更关心的日常生活及其本身所蕴含的美学与价值。

  2019“新荷十家”中的几篇散文,集中体现了江南文脉中的文人雅趣。胡海燕的《如在榉溪》、朱夏楠的《保国寺的雨》共同面对的,是携带着中国古典文化的历史时空。《如在榉溪》写的是位于浙江省金华市的榉溪村,据作者所述,孔子后人孔端躬在举家南迁的过程中路过此地,父亲孔若钧一病不起,一行人暂时落脚,而那棵由北地带来的桧树苗却在此落地生根。于是,孔家遂了“树意”,从此在榉溪安家。跟随作者的脚步,读者继续游览了位于这里的孔氏家庙、古戏台以及杏坛书院,借助对孔氏故园的观察,作者也将对儒家文化的介绍融入其中。文章最后,书院中阅读的老先生以及他“半耕半读”的人生,恰恰就是这一价值的生动写照。《保国寺的雨》从几次陪同友人游览宁波的保国寺入手,进而散记自己几次独自出行的经历。与一般游记不同的是,作者的目光不仅在现实景观,更在于以此为通道,与历史、与古人对话,如由保国寺想到宋徽宗、由滕王阁念及王勃、由海昏侯博物馆忆起刘贺,如此等等,既蕴藉着浓厚的文化氛围,更有一种岁月蹉跎、沧海桑田之感。

  尤佑和余退的两组诗歌,同样也是从生活中的事物或细节出发,孕育出饱含深情的诗篇。尤佑的《植物记忆》由观察植物的生长而引发了关于爱的记忆;《拼图游戏》描绘了一家人围坐拼图的场景,是平凡日常中一次想象的浪漫逃亡;《坡地》凝视午后的阳光,进而遐想到过去与现在、现实与虚构;《不死的火焰》《桃花之光》则通过火焰、夜景这两项并不特殊的事物,营造出极具诗意与美感的想象空间。与尤佑诗歌中浓烈的抒情性相比,余退的诗则更注重描绘日常生活的场景,《提线木偶》《换乘》《系鞋带》面对的都是日常生活中频繁上演的情景,诗人却将其赋予了哲理性或神圣感。在《断弦琴》中,诗人写到:“第一根弦:为我出生啼哭的第一声茉莉而断/第二根弦:为看懂母亲泪腺咽回的几粒粗盐而断/第三根弦:为读到埋灰的经文里人可以不死而断/第四根弦:为凛冬的寂静划动着我的银桨而断/第五根弦:为女儿用蜡笔涂下黑色的太阳而断/第六根弦:不可再断,像留下的如缕的一条生路”。寥寥数笔,几乎道尽了生命的成长与蹉跎,最后一句笔锋突转,独具一种绝境中生出坚毅的力量感。

  必须承认,善于观察城市生活、描摹日常细节,对江南文人传统有所承继等等,这些既是浙江青年文学创作的特点,同时,这种对个体创作的简单概括,某种程度上也遮蔽了他们各自的闪光点。在写作中,更重要的不是你代表了什么,而是你永远无法被代表,或者说,你永远只是代表自己。在人杰地灵、文脉悠长的浙江,青年作家如何在这片沃土上,生长出独属于自己的个性,成为无法被代表的“那一个”,才有可能真正完成个体的文学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