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本学者的“三体式惊讶” 看《三体》的异域传播与接受
来源:文汇报 | 时间:2020年12月17日

  文/刘芳坤

  奈飞(Netflix)接手英文剧集《三体》,再一次将这部超级史诗神作的接受史推向风口浪尖。去年,《三体Ⅱ·黑暗森林》在日面世之际,日本学者立原透耶在谈及翻译责任的时候曾连续道出好几个“惊讶”,并直呼一种“三体式惊讶”。这个“惊讶”原指译者与原著之间的缘分,但回顾《三体》这部已经堪称现象级的作品,恐怕其最大的“惊讶”还是文本内容所带来的阅读体验。

  “三体式惊讶”意味着《三体》接受主体所创造的轰动效应,是广大的读者将其自身的审美经验、价值判断融入文本所发生的选择性结果。比起瑰丽万方的科学幻想,灼烧你每一根神经并最终造成的“三体式惊讶”的何尝不是因为“荡气回肠、扶摇直上”的累加接受?每一次读者的“创造性背叛”都可能促使原著距离经典圣坛更近一些。据笔者的观察,“三体式惊讶”分别由史强、罗辑和章北海三个主要人物承担,这其实构成对大刘小说创作扁平人物之说的一种反讽。读者对作品更具说服力,难道不是吗?

  第一,史强型惊讶。史强既非程心那样“最后的人”,距离罗辑那样的英雄也似乎有点距离,立原透耶也十分讶异于日本读者为何将所有的爱倾注给了他,只要大史出场,立即小鹿乱撞,日本读者甚至直呼他为全书“心灵支柱”。其实,一个容易被我们忽视的问题是:对一部科幻小说的接受中,“常人”的魅力同样重要。刘慈欣曾经多次提醒读者,其科幻小说拥有两个世界,灰暗的现实世界和空灵的幻想世界。那么,一位叼着雪茄,不时“扯淡”的警察于灰暗中释放出来的诙谐就不难引发阅读的快感。在《三体Ⅰ·地球往事》中,古筝行动有赖于史强。当会议紧张探讨如何对付审判日号的时候,“泡立死”(police)大声疾呼“用邪招”。在《三体Ⅱ·黑暗森林》中,罗辑正是向这位仁兄道出了寻找梦中情人的呼吁,并且“中国福尔摩斯”信以为真地寻找。刘慈欣曾借白蓉之口道出创造人物形象的秘诀:“你不要局限于小说的情节,要去想象她的整个生命,而真正写成文字的,只是冰山一角。”但反观《三体》中的绝大多数人物均用了整个生命之力的书写,汪淼、罗辑、程心、叶文洁等等的文字铺展已成一整座冰山,反而是这位偶尔诡秘一笑的警察留有余地,因之也有不少读者质问在《三体》第三部中大史身在何方。

  普通人无法承受的“面壁者”之痛,我们的谐谑亦是一种反抗,如此看来普通人类成为执剑人的保护者也就不难理解了。“大史型惊讶”正承载了《三体》接受史中最为基质的一部分,曾有网友尖锐指出大史是《三体》中唯一“有血有肉”的,而其他的人不过是符号。常人的幽默是《三体》在最初流传的一个因由,其表征的是大众文化在新世纪呈现狂欢样态后的释放,谐谑或者说“大史式无所谓”完成了普通人在当代性中的建构,唯其如此,科幻小说才做到了将读者从现实主义、后现代主义、一切主义所建构的那种时间模式中拉了出来。回头想想,无论是叶文洁式的反击还是文天明式的浪漫,其实都包含有普通人主义和建构愿景。宁浩版改编电影《疯狂的外星人》是这种接受类型的一个样板,非常有趣的是,大刘也曾在笔者面前十分认同这部影片,他似乎并不介意是否忠实原著情节,或者说, “疯狂”的幽默读解本身是否就包含有某种作者的审美期待?

  第二,罗辑型惊讶。面壁人和执剑者罗辑无疑是《三体》中最为耀眼的主人公,正是他参透了宇宙黑暗森林法则,同时,浪漫文艺而不误救赎重任的社会学者完全符合理想人生的设计规划。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身份,罗辑是知识分子,这个人物是时间和位置的复合体,时光标识和历史标识共同汇合成为一种现在形态,这种现在形态成全了《三体》在精英阶层的接受,并使得这部作品在更多不想遭受“降维”打击的人们当中逐渐传播,共同享受某种国际化的时刻。这与其说是罗辑型惊讶,更可以说是罗辑型法则或曰罗辑型人格的超强影响辐射力。

  北京大学教授吴飞的《三体》读后感《生命的深度——<三体>的哲学读解》很能够代表这部小说在精英知识界的接受。吴飞在这部作品中除了以霍布斯、康德等的建树表达对黑暗森林的敬佩之外,绝大部分内容都表现出了对罗辑的倾慕,甚至整本书所谓“生命的深度”即“罗辑的深度”。这种倾慕之情让笔者想起一个十分有趣的对照,那就是保罗·约翰逊在其名著《知识分子》中对于众多偶像型知识分子的揶揄:“他们都急于发扬救赎和超越的真理,把这种真理的确立视为他们为人类而具有的使命。”难怪有豆瓣网友如此的评价:“崇拜知识分子的生命力远远比对政治人物的崇拜更持久、更蛊惑人心,更让理性逃亡。”而罗辑在《三体》中最初的那种“放荡”私生活与公众形象其实密不可分,这个意义上的逻辑与保罗·约翰逊所展现的卢梭、萨特、罗素等的隐秘不谋而合,“罗辑型惊讶”所承担的正是一种你我隐秘的崇拜欲或曰自足的需要。

  第三,章北海型惊讶。《流浪地球》影片改编的高峰体验时刻在于吴京道出的那一句“我是中国航天员刘培强”以及最终的壮烈。相类似的是,绝望抗战的章北海属于《三体》中的一个高峰体验时刻。如果说精英学者罗辑身上体现了“消极浪漫主义”的情思,那么,章北海则是崇高净化的另外一极罗曼蒂克。不是“天选之子”,却照样可以成为“自带干粮的面壁者”,最终在逆行中用死亡成全自身的宇宙纪念碑。百度章北海贴吧中有网友作《北海颂》: “海波浩荡育朝阳,陨石疾密奠基梁。魂依星海家国远,梦托云汉志怀彰。”无论是改编还是诗书咏怀,都体现出朗斯努斯所述的那种“灵魂为真正的崇高所提高,因而产生一种激昂的喜悦”。阅读章北海与“家国一体”密切结合在一起,从而产生了慷慨激昂的观感。思想的辞藻与语言的辞藻固然是诱发审美感性的一大动因,我们始终不能忘记的更是《三体》三部作品“整个结构的堂皇卓越”。按照朗基努斯《论崇高》的见解,唯有整体的结构才是崇高的最终条件,更可谓是“雅致的疯狂”。相比在琐屑生活中的消耗、面对固定甚至狭窄的思想,此时此刻的人们更需要精神高尚的净化。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奈飞的《三体》会创造又一次的接受神话吗?它将开启的是哪一种类型的“惊讶”?根据笔者的观察,史强、罗辑、章北海的三种接受情况分别对应了大众、精英、主流这三种文化层级,当然,三者之间又绝非彼此隔绝的,而是相互渗透、你中有我的。大刘的《三体》之所以成功可能正在于它在三个层面上都触发了“惊讶”,换句话说,无论谁对《三体》进行二度创作,其首要面临的将是如何在文化的层级中占位的问题、调和的问题、兼容的问题。既然第一、第三种惊讶在中国的再创作已经获得了一定成功(《疯狂的外星人》与《流浪地球》),那么拍摄《权力的游戏》的团队是否可以尝试攻坚第二种惊讶?它们如何呈现黑暗森林的宇宙法则?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