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韵:关于娜塔莎
来源:《收获》 | 时间:2020年11月23日

  文/蒋韵

  这个娜塔莎,不是托翁笔下那个不朽的、光芒四射的女性。她属于我们,我们那个中国北方内陆,出产煤炭和钢铁的二三线城市,属于黄土高原和汾河河谷盆地那片曾经闭塞的地方。在我少年时代,她是那城市的传奇。

  很多人都知道,一个苏联姑娘,嫁给了我们这城市的一个男人。千里万里,追随了他,移植到了我们的土地。

  那时,从来不会想,她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就像从来不会去想一颗星星拥有怎样的日常。对我们这些没有多少见识的本城少年来说,她与我们的距离,就是我们和星空的距离:供我们仰望,却没有真实感。

  曾经,在街头碰到过她一两次,那时她已是一个地道的苏联大妈,体态臃肿,神情冷漠,与想象中那个窈窕美丽多情的苏联姑娘,霄壤之别。与其说是失望,不如说是震惊。因为从没有想过,传奇原来也会老。

  所以,对我来说,她始终是一个传奇。不过是一个传奇。

  后来,就不知道她哪里去了。她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活也没有让我再想起她来的时候。有关她的话题,不再流传,她在那个城市彻底地销声匿迹。

  今年,大疫期间,困在家里,足不出户,世界缩在了四壁之内,往事却变得格外清晰。开始写一个我不擅长的非虚构长篇,一个北方家庭的饮食记或曰烹饪史,某一日,写到自制沙拉蛋黄酱,这件事,七绕八拐,朦朦胧胧,似乎,和这个当年的苏联姑娘,后来的苏联大妈,有一点点遥远的关系。起初,我很平静地叙述,写着写着,忽然就极其清晰地,看到了她。她臃肿,冷漠,目不斜视地走在我们冷风呼啸的街头。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地老天荒的孤寂,一个血肉之躯的女人地老天荒的孤寂。

  对她而言,那是怎样一座孤城啊。

  那个城市,从来,没有人听到过她的声音吧?

  她怎样生活,经历了什么,承担了什么,她的悲喜,她的歌哭,她的一日三餐一年四季,我一概不知。我不知道没关系,可那个城市呢?那片土地呢?那条穿城而过的河流呢?东山和西山呢?那被称做这城市桅杆的双塔呢?种满牡丹的永祚寺呢?它们呢?它们对这个千里万里投奔爱情而来的姑娘,异国他乡的勇敢的姑娘,别人家的孩子,它们是否曾仁慈地善待过她?是否超越时代超越一切人为的障碍和冠冕堂皇的理由,真正接纳过她?没人告诉我这个。它们沉默不语。如今,和拔地而起的无数座高楼广厦,无数条高架路立交桥组成的新城区相比,它们是弱势群体,被喧嚣的巨大市声边缘化,我听不见它们的声音——听不见历史的声音。

  我觉得悲伤。

  我静静地想,一个人的到来,那样美好的到来,应该为这城市留下些什么,尽管她生不逢时。

  于是,我停下了长篇的写作,写下了这个——我们的娜塔莎。

  真正的那个异国女性叫什么,我其实不知道。之所以给她起名叫娜塔莎,是因为,我太爱《战争与和平》里的那个动人的娜塔莎,那个拥有俄罗斯灵魂的、月光般美好的姑娘。那是托尔斯泰的理想和故园,但最终,谁又能回到故园呢?连托尔斯泰也只能死在一个不知名的小车站,我的娜塔莎,只能做一个孤魂野鬼。

  秋天北京的天空,蓝得让人难过。

  2020年11月4日于京郊如意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