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力马扎罗山的雪

来源:浙江省青少年作家协会 | 时间:2020年10月20日 11:13:03

乞力马扎罗山,常年积雪海拔一万九千七百一十英尺,据说,这是非洲最高的山。它的西高峰叫作马赛人的“厄阿奇厄阿伊”,即上帝之殿。在西高峰的近旁,发现了一具风干冻僵了的豹子骨架。这头豹子到这样的高山上寻找什么?至今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真不可思议,伤口一点也不疼,”他说,“你知道 ,一开始就这样 。”

“真的吗?”

“千真万确。可这气味实在不好,我很抱歉。一定让你烦透了。”

“别那么说!请别那么说。”

“瞧那些家伙,”他说,“是这里的风景,还是我这气味,吸引了它们?”

在一棵金合欢树下宽大的树荫里,挂着一张同,帆布床,一个男人躺在床上。他越过树荫望向刺眼的平原,三只大鸟令人厌恶地蹲在那里,而在天空中,十几只鸟在飞翔,地面上留下了它们快速移动的影子。

“从卡车抛锚那天起,它们就在那里盘旋,”他说,“落到地面上,今天是第一次。起先我还仔细观察了它们飞翔的方式,想着我会在下一篇小说里写到它们。现在看来真是可笑。”

“我希望你不会写到它们。”她说。

“我只是说说而已。”他说,“说话能让我感到舒服些。不过我不想打扰你。”

“你知道这并不打扰我。她说,“只是无所事事让我很不安。我想我们还是尽量放松的好,直到飞机到来。”

“或许飞机到我死都不会来。”

“请告诉我,我能干些什么。总有我能够干的事。”

“你可以把我的腿卸掉,也许这样我就不会死,但我也没有把握。你也可以一枪打死我。你现在的枪法很准了。我教会你打枪的,对吧?”

“求你不要这样说。要不给你读读书吧?”

“读什么?”

“我们以前没有读过的任何一本书都可以啊。”

“我听不下去,”他说,“聊天最轻松。我们吵架吧,这样时间就过去了。”

“我不吵架。我从不想吵架。我们不要再吵架了。不管我们怎样烦躁。也许今天他们会搭另一辆卡车回来。也许飞机也会来。”

“我不想动,”这个男人说,“现在动来动去没有意义,除非那样做你能好受点。”

“真是个胆小鬼。”

“你能不能不骂人,让人死得舒坦一些?这样诅咒我有什么用?”

“你不会死的。”

“别说傻话了。我就要死了。不信问问那些杂种。”他朝那三只肮脏的大鸟望去,它们光秃秃的头埋在隆起的羽毛堆中。第四只鸟飞下来,先在地上快速跑动,然后慢吞吞地向同伴那边蹒跚而去。

“每一个营地周围都是鸟。你从没注意到它们。只要不自暴自弃,你是不会死的。”

“你是从哪里读到这样的句子的?你还真是一个大傻瓜。”

“你也可以想想别的什么人。”

“看在上帝的分上,”他说,“那可是我的行当。”

他躺下来,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放眼向热浪滚滚的平原望去,一直望到灌木丛的边缘。黄色的平原上有几只野羊又小白的身影;远处是一群斑马,在绿色灌木的映衬下,显得白花花一片。大树下的这个营地很是惬意,背对远山,流水清洌。附近,有一个近干枯的水塘,每天清早就有沙鸡在那里飞。

“你不想让我给你读点什么吗?”她问道。她在帆布床边的一张帆布椅子上,“微微起风了。”

“不用,谢谢了。”

“也许卡车会来的。”

“我根本不在乎他妈的卡车。”

“我在乎。”

“这么多我不在乎的事情,你都在乎。”

“不多,哈里。”

“喝点酒怎么样?”

“酒对你不好。布拉克的书里说要避开一切酒类。你不应该喝酒。”

“莫洛!”他大喊。

“是的,先生。”

“拿威士忌苏打来。”

“是的,先生。”

“你不应该喝酒。”她说, “这就是我所说的自暴自弃。书上说喝酒对你不好。我知道喝酒对你不好。”

“不,”他说,“喝酒对我的好处。”

现在,一切就这样结束了,他想。现在,他没有机会去作了结了。就以这种方式结束——为喝酒的事吵个没完。从他右腿坏疽发作那时起,他就毫无痛感,心头的恐惧也就随之消失,现在他只有一种强烈的厌倦感和愤怒感:一切竟然都结束了。现在结局到来,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多年来,这个结局一直使他魂牵梦绕;但是现在却变得毫无意义。奇怪的是,只要你厌倦够了,就能轻易得到这个结局。

他原本一直打算写些东西,想等他完全熟悉这些东西之后再写,那样才能写好,但现在他不想写了。动笔写了,到头来却写不下去,他不想这样。也许,你永远无法把这些东西写出来,这就是你一直拖延、迟迟不能开头的原因。好了,他永远不会知道,现在。

 “要是我没来这里就好了。”女人说,她看着他手里在举着的玻璃杯,使劲咬着嘴唇,“要是在巴黎,你绝不会出这样的事,你一再说你爱巴黎。我们本可以待在巴黎,或去别的什么地方。什么地方都可以。我说过你想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如果你想打猎,我们本可以到匈牙利去,还舒舒服服的。”

“你有的是臭钱。”他说。

“你说这话不公平。”她说。“这钱是你的,也是我的。我放弃了一切,你想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做的一切都是遂了你的愿。但我真希望我们没来这里。”

“你说过你喜欢这个地方。”

“你好好的时候,我是这样说过。但我现在恨这个地方。我不明白你的腿怎么会这样。我们做了什么,让我们这么倒霉?”

 “我想我干的事情就是,腿刚擦破的时候,我忘了在伤口上涂碘酒。然后我也没在意,因为我从来没有感染过。到后来情况严重了,别的抗菌剂都用完了,可能是因为用了药性不足的碳酸溶液,麻痹了微血管,生成坏疽。”他看看她,“还有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假如我们雇的是一个熟练的机械师,而不是一个半吊子的基库尤司机,他就会查看机油,而绝不会将卡车的轴承烧坏。”

“我不是这个意思。”

“要是你没有离开你的那帮人,没有离开该死的老韦斯特伯雷、萨拉托加的棕榈海滩的那帮人,没有挑上我——”

“哦,那是因为我爱上了你。你那样说不公平。我现在爱你。我将永远爱你。难道你不爱我吗?”

“不,”男人说,“我想我不爱你,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哈里,你在说什么?你昏头了。”

“不,我没有昏头。”

“别喝那个,”她说,“亲爱的,求求你不要喝那个东西。一切都得靠我们尽力去做。”

“你去做吧,”他说,“我累了。”

现在,他的脑海中出现了喀拉卡奇的一个火车站。他背着包站在那里,看着辛普朗东方快车的头灯刺破夜色。经历了那场撤退之后,他正要离开色雷斯。这是他留着以后去写的一个场景,还有——早上吃早餐时,他望出窗外,看到保加利亚群山上的积雪,南森的秘书问老头儿,这是不是雪,老头儿看了一眼,说,不,那不是雪。还不到下雪的时候呢。秘书把这话重复给他女孩子听,不是雪,你们明白了吧。这不是雪,她们都说,这不是雪,我们弄错了。但是,等他提出交换难民,把她们送到山里去的时候,那真的是雪。在那个冬天,她们踏着雪一步一步地前进,直到死去为止。

那一年,在高尔塔尔,圣诞节的大雪也整整下了一周。那一年,他们住在伐木人的屋子里,一个方形大瓷炉占据了一半的空间。他们睡在填满山毛榉树叶的垫子上,这时,来了一个逃兵,站在雪地里,双腿淌着血。他说,宪兵就在后面紧追不舍。他们给逃兵穿上羊毛袜子,把追上来的宪兵截住闲聊,一直等大雪盖住逃兵的脚印为止。

在施伦茨,圣诞节那天,你从酒馆里望出去,白雪明晃晃的,真要刺伤你的眼睛,你看到大家从教堂往家里走。就是在那儿,他们肩扛沉甸甸的滑雪板,走在被雪橇磨平了的、尿黄色的河滨大道上,大道两边是长满松树的陡峭小山。就是在那儿,他们的那次伟大的滑雪,一路滑到“梅德纳尔之家”上边的那道冰川。那雪平滑得很,看上去像蛋糕上撒的糖霜,轻的像粉末。从山上一下子滑下来,那速度风驰电掣一般,但毫无声响,仿佛飞鸟倏忽从天而降,他一直记着这情形。

一个星期大雪纷飞,他们被困在梅德纳尔之家。他们守着灯笼,在烟雾缭绕里打牌赌钱。伦特先生输掉的钱越来越多,赌注也就越来越高。最后,他输得身无分文。滑雪学校的钱,这一季的利润,还有他的资本,统统输光了。他可以看到伦特先生脸上的那个长鼻子。只见他抓起牌,直接翻开说,“不看。”那个时候总是赌啊赌。雪停了,你赌;雪下个不停,你还是赌。他想着他一辈子有多少时间消磨在赌博上了。

但是,关于这些事,他从没有写过一行字,也没有写过那个冷冽晴朗的圣诞节,那个时候,平原那边显示了群山,巴克尔飞过防线,去轰炸奥地利军官的休假列车,在军官四处逃散之际,用机枪向他们扫射。他记得,巴克尔后来走进食堂,开始谈起这件事。大家鸦雀无声,不一会儿,有人说道,“你这个杀人不眨的混蛋。”

他们杀死的奥地利人,他后来一起滑雪的奥地利人,都是同一拨人。不,不是同一拨人。那一整年与他一道滑雪的那个奥地利人汉斯,一直待在“国王猎人”客栈,他们一同到锯木厂上边的那个小山谷里打野兔的时候,谈起在帕苏比奥的那次战斗,以及向波第卡和阿萨洛纳发动的进攻。这些他都只字未写。还有蒙特克尔诺、西特科蒙姆、艾尔西陀的事,他都不曾写过

他在弗拉尔贝格和阿尔贝格度过了几个冬天?是四个冬天。他记起一个卖狐狸的人,那时他们步行来到布鲁登茨,那一回是去买礼物,他记起甘醇的樱桃酒特有的樱桃核味,记起在结冰的地面上,在粉末一般的雪上急速滑行的情景:你一边高唱“嗨!嗬!罗利说!”一边滑过最后一程,然后直奔险峻的陡坡,飞身直下,转过三个弯道来到是果园,出了果园越过那道沟渠,登上了客栈后边的那条冰冻大道。你把绑带敲松,把滑雪板踢下,把它们靠在客栈外面的木头墙上。灯光从客栈房间的窗户里透出来,房间里,烟雾缭绕,新酒飘香,一派暖意,人们正拉着手风琴。

“我们在巴黎时住在什么地方?”此刻,在非洲,他向坐在他身边帆布椅子里的女人问道。

——节选自《乞力马扎罗山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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