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周明:阅读是万物互联中最安全的降落点

来源:文艺报 | 时间:2020年09月30日 17:12:00

当21世纪翻过第二个10年,文学与大众的联结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巧妙和精确,曾经被质疑的互联网技术,逐渐调整着姿态,将自己从远方拉回到当下,它成为文学介入生活无处不在的幕后隐者。在由数字阅读、电影电视、游戏动漫、文化创意、短视频直播等内容组成的现代文化生活场景里,它们彼此关联,彼此确证,而其中,文学是最核心也是最安全的那个降落点,所有或明或暗的灵感汲取大多来自于它。聚拢、分散、又重聚,机遇、危机、又重启,这是属于文学跌宕起伏的20年,也是从低潮重启风浪的20年。

流散又重新学习的书店日常

20年前的书店店主如何能想象,今天的书店可以同时是咖啡厅,是餐厅,是文创空间,甚至在今年新开的诚品24小时书店里,它还是一家唱片馆、深夜酒吧、食品市集。今天的书店形象并非变成了一家杂货铺,而是更懂得了如何去联结现代不同人群的生活场景。阅读从来不是只能正襟危坐的一件事,它可以发生在任何地方,出现在任何时候,激发出更多意想不到的效果。

20年前的书店人,也不会想到,2020年的店主们纷纷学会了“直播带货”这样的新技能,曾经,这样的新技术被店主们视为洪水猛兽,如临大敌。世纪之交,当当网、亚马逊等中国的前身卓越网先后创办,互联网开始了售书时代,这直接冲击了书店行业的利益根基,许多书店倒闭,实体书店迎来凛冬。被冲散的行业,很快又在阅读的力量下重聚,书店开始了探索文化复合空间的经营业态,从疲态中恢复,而电商平台也终究意识到线上售书模式并非那么完美,2015年亚马逊开设了第一家线下实体书店,2016年当当网也开始布局线下实体书店,2017年 从线上二手书交易崛起的平台“多抓鱼”,也在北京开设了第一家实体书店。

新技术从来就不应该是电商平台的惟一专属,书店店主们开始不再拒绝技术创新带来的福利。许多连锁书店看到了移动互联网与大数据如何帮助自己更快找到读者的阅读趣味,今年的短视频直播更让这种交流变得实时可见,一本出现在直播中的新书,店主们第一时间看到读者的兴趣反馈,“直播带货”的数据成绩来自于一家书店的知名度,也来自于运营者切入书籍与观看者之间的共情力。对知识的焦虑是人类的共性,并不局限于某一代人,最新的“95后”文娱生活调查显示,畅销多年的《人性的弱点》《墨菲定律》等励志书籍,也广受“后浪”欢迎。在直播场景中,有些书天然会更适合看直播的年轻人群,知识的共鸣在瞬间的讲述和展现中转化为数据,这个数据可以有多夸张?书店业与出版业看到,淘宝主播薇娅在3月和5月的两场直播中,分别在2分钟内售出3万套安少社的《中国经典动画珍藏版》、4分钟售出5万余册少年儿童出版社的《三毛流浪记》。在今年电商行业市场规模将突破9000亿元的预估面前,摆在书店业和出版业面前的,是一个刚刚入水试探的深海。

放在整个漫长的大众阅读史里,这类场景并不陌生,千百年前,无数观众与说书人面对面,听着古老的故事和当时的演绎,闻到商机的民营书局会在门口摆个摊,兜售大众爱看的俗文学。如今,这个场景变成了隔着屏幕的“面对面”,依然可以“弹幕”互动,新技术让古典变成了现代,而阅读本身从未离场。

从“碎片化阅读”到阅读渠道分流

20年前,人们把逛BBS论坛带来的知识分享的新奇感称之为“网上冲浪”,如今这个颇为怀旧的词再度成为热词,这一次虽然更多用于调侃年轻人不懂网上资讯之丰富,但本质同样是指向了知识分享带来的密集感与现场感。

伴随“网上冲浪”的,是持续十几年的“碎片化阅读”讨论,读书界与学界对这个话题的焦虑并未能阻止它的发展与迁移。事实上,早期的“碎片化”阅读症结来自于注意力分散,纸质阅读被电脑端、手机端、音频端等方向切分,而后者处于起步发展阶段,并未能提供足够优质的阅读内容,技术的雏形也未能充分将文学文本转化为有效的传达形式。阅读的碎片化背后是粗放型阅读,是以偏概全式阅读,自然招致了无数批评。

与漫长平缓曲线呈现的传统阅读相比较,互联网技术常常以突进式曲线来展现自己的进化,直到2015年之后,音频、短视频、长视频的技术成熟才终于有能力“搬迁”纸质阅读所富含的信息量。如今,在国外以苹果为代表的播客(Podcast)平台成为年轻人进行有声阅读的重要内容源,大量出版社将新书转化为音频形式上架,知名文学期刊也实时更新近期内容供读者下载收听,“碎片化”时间得到了有效利用,让现代上班族的闲余时间也可以完成一本书一篇文章的完整阅读。在国内,相关的平台代表是喜马拉雅、蜻蜓FM、荔枝FM,部分出版社如上海译文社也在自建平台上推出了众多外国经典作品有声书,有读者留言表示精良的音频制作让自己更容易获得阅读名著的体验,也有读者在听完有声书后去购买纸质书进一步细化阅读。

从纸质文本出发,阅读的迁移因为新技术渠道的成熟而变得更为快速高效,每天在BiliBili视频网站上,年轻人将它作为自己知识储备的来源,B站大量自发创建的学习课程以及全球高校公开课,吸引了“95后”“00后”的兴趣,以至于B站在定义未来形象时,增加了一个“Z世代的新式社交型学习平台”。B站丰富的资讯推动了大量趣缘群体的形成,而其中热爱阅读文学作品的身影也逐渐庞大,那些读书达人让自己成为“up主”(上传视频音频文件的内容提供者),每天直播自己的读书视频,并及时关注读者的“弹幕”,解答读者的疑惑,许多“up主”有文科专业的高学历,也有来自出版业的从业人员,从读者留言中不难发现,的确有许多年轻读者,通过这样的观看方式产生了阅读文学经典的兴趣,或者说,新技术正在撬动一部分从未走近文学的年轻人,去尝试了解和阅读。今年2月,以线上形式开展的“上海书展·阅读的力量”系列活动,也邀请了一些读书“up主”分享阅读经典的体验。

20年来,“碎片化阅读”已经被不同新型平台转变成了渠道化的分流,时间的碎片化已经是现代人生活的常态,这已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但可以改变的是如何更高效地利用技术帮助现代人在有限时间进行阅读。在今年第一季度月活跃用户数达到5.18亿的抖音平台上,以秒为计算的短视频几乎将“碎片化”这个词发挥到了极限,很难想象文学阅读在这里如何传递自身的魅力。但庞大的受众必然存在相应的空间给不同的细分人群,在抖音关于文学阅读的多个高频词里,马尔克斯、汪曾祺、路遥等作家都曾被大量年轻观众所触及,十几秒的呈现,刷屏式的信息,继而打开一部分人的阅读视野。这也是为何像人民文学出版社、《作品》杂志、《文学报》等行业品牌会入驻抖音的原因,无论是新作推荐还是写作课分享,在巨大的流量面前,以秒为单位的呈现将打开以小时为单位的后续阅读。

传统与现代之间

创作者的轨迹偏移

越来越日常化的文学生活,被读者熟练切换于不同技术之间,不同时间对应不同的阅读场景,它可以是实体书店,可以是声音,也可以是视频,阅读将这些场景联通起来,寻找不同阅读偏好的读者。有深度阅读的人群,必然也会有浅尝辄止的人群,更有从后者向前者流动的人群。相比读者的丰富感受,作家们却需要在更多的诱惑面寻求自己的新位置。

2003年,阅文集团的前身“起点中文网”落户上海浦东张江创业后,网络文学开始进入了高速发展时期,如今的阅文已成为引领行业的正版数字阅读平台和文学IP培育平台,在腾讯于2018年提出的“新文创”生态战略里,因为拥有最核心的网络文学作品,阅文集团扮演的角色是“IP源头”。

20年前,和网站一起落户的,还有许多网络文学作家,那时,他们中的一些人走进网吧,看到电脑搜索引擎里的高频搜索词里,逐渐多了“起点中文网”,他们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并在之后近20年里,见证了网络文学从荒芜草地,如何一步一步变成“星辰大海”。

对腾讯或是阅文而言,网络文学作品是联通影视、动漫、游戏、文创等IP产业链的起飞点,对于网文作家而言,写作则是他们认为这个时代最安全可靠的降落点。在更庞大更复杂的文化生态面前,网络文学的心态就像传统文学一样,回到写作的初心和原点,坚信那是自己存在的价值。

身处不同领域的作家们,都熟悉同一个影子的味道,那是关于如何寻求自身位置的答案。今天,一个商业化的文学奖可以让一位新人迅速获得大众基础,一位知名演员的推荐也可以让一个作家的作品销售一空,而过去,更多的推荐渠道来自前辈作家,来自知名批评家,来自名刊文学奖。后者的存在并没有消失,在传统标尺与现代标尺之间,年轻作者会经历一个游移不定的过程。

回顾20年的意义也在于此,此刻的犹豫和怀疑并不可靠,大家都需要回看文学生活来时的轨迹,无论多么旁逸斜出,多么喧闹诱惑,所有的力量都来自于同一个力量:文学的力量,所有的新技术也都等在同一个降落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