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马小淘中篇小说《骨肉》中的拆解与重建
在感性和理性之间
来源:《长江丛刊》 | 时间:2020年09月15日

  文/赵梦瑶

  作为80后作家群体中的一员,马小淘的作品既具备了青春书写的特点,也有其“文学表达永恒”的深长意味。成就其有意味和时尚感的文风,只瞥一眼或者看一两句的开头就产生了强烈的阅读兴味,笔者认为这是好小说必不可少的特质之一。马小淘在80后作家群中的名望自然不能和郭敬明、韩寒、张悦然相提并论,虽说都是新概念比赛“出道”的作家,80后作家群体后期也形成了不同的发展模式和写作风格,马小淘的作品值得文学创作者边读边学,值得读者边读边品,如果从前你的枕边也有一本《意林》或者《读者》,那么你一定也会喜欢上马小淘的小说。《骨肉》是马小淘近两年的新作品,分别刊登在《收获》和《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讲述的是因母亲随亲生父亲私奔,抛弃主人公后由养父抚养长大的故事,其中夹杂着养父多年陪伴和亲生父母骨肉血亲的博弈,不禁让人思考,面对人伦和血亲,何者才是正确的选择。

  一、从打破完美型人格的想象到实现完整型形象的现实

  马小淘有很多优秀的小说作品,《骨肉》这篇是最引起笔者注意的,因为其中有太多能够找到共鸣的生活细节,笔者认为好作品的标准之一是能否在一条情节理路上最大程度的引起读者情感共鸣,这种共鸣不是指有相同经历,而是相同的情绪感受、生命体悟、情感冲击等本质性的体验。

  整篇作品以主人公,一个被亲生妈妈抛弃的十二岁女孩为主视角呈现所有情节,为避免成为创作谈中马小淘自己说的“满脸泪痕的女演员”,她在其中很多处都直接引用养父的原话,这样的操作的确中和了很多以主人公为视角的以偏概全。最后情节反转也为整篇作品做了一次很好的回笔,叙述技巧上的单一与养父不被母亲和主人公体恤的真相相互照应,为养父的感情变化给出合理解释的同时增强了作品的现实性和厚重感。这样的处理方式使得养父这个人物形象更加具体可感,作品从一开始就将养父塑造成为“老好人”的形象,从一开始接受因为怀孕不得已才和自己结婚的母亲,而后全然谅解母亲对家庭的背叛,承担起抚养“情敌闺女”的责任,仿佛一切伤害都能被他包容和原谅,这样的人物形象因其过于理想化,所以是片面的,不彻底不完整的。如果故事就是这样结束,难免缺乏质感。养父生病到和主人公一起旅行过程中性情大变,看似毫无逻辑,实则有迹可循。养父在和主人公的几十年如一日的相处中,将自己放在一个监护人和父亲的位置上,不论是出于道德判断还是情感倾向,他都愿意作为主人公的父亲守护她、照顾她,但人终究有为自己计深远的本能,老来回忆过往,养父难免会落入“没有子嗣”这一传统思想窠臼,这是最真实的生活和人性。养父的形象虽说有些文学性的理想化色彩,但也在整篇作品情节的推进当中逐渐丰盈起来,其画家的身份色彩为作品增添了美学旨趣和艺术气质的基底。作品自然地将养父的抽离于生活的理想性格和现实主义的人生归宿融合在一起,其发展轨迹是从道德楷模式的高点上温柔落地的反向半抛物线。

  主人公是一个敏感、孤僻又有些成熟的女孩子,她的内心世界是丰富的,被作者赋予了丰富而敏锐的感受力和洞察力。单亲爸爸和女儿的家庭组合是一种很冰冷和寒酸的组合,这让原本就有些冷漠理智和疏离外界的女孩更加不懂得如何与世界和平相处,面对月经初潮、面对恋爱、面对血缘家庭、面对姥姥、面对身边人的眼光,她都多少都有些恐慌和胆怯,养父是一层温柔的滤镜,陪伴着她成长,这是值得感恩一生的养育之情,即使发生在两个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身上,小说结尾写到,“虽然那个提供精子、血浓于水的刘雨刚还依然安康,可是我心里空茫一片,切实地感到双亲死去溃不成军的悲恸。从此,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儿了。”这句话是全文的点睛之笔,也表达了马小淘的个人情感倾向,面对人伦和血亲,不同的人可能会做出不同的道德判断,人们常说“血浓于水”,笔者认为,即使是血也要时常流动、代谢和更新,若不是如此,也很有可能失去生命力,即使是水,如果加以净化,用来煮茶做饭,即使只有一捧,对于穿越沙漠的行者来说也是人间甘露。

  全文的情节设置下以主人公的性格和话风为基调,主人公是个看似性情冷漠的人,小说的叙述风格也是一种出自她的调侃和“毒舌”话风,在有感情体验之处并不多着笔墨,留白之处,感情自然滋长。从十几岁还无法准确辨认自己的情绪到后来能够体恤养父的性格变化,呈现了一个在家庭变故下的实现自我成长的人物形象,是一个正向的半抛物线,与养父的任务发展轨迹相对接,作品的主体人物发展轨迹形成了完整的抛物线,也可以看做是倒“V”式。

  二、从血亲分离的家庭破裂到重建人伦温情的人间挚爱

  家庭是小说作品构建起作品空间时经常触碰的领域,家庭的范围虽小,但因其血缘联结的空间构造为设置情节、表现人物、制造矛盾、设置悬念提供了适合的土壤。文学史上很多著名的作品都在家庭环境中展开,进而表现深刻复杂的人性,比如描写突破封建礼教的话剧《雷雨》也是从多个家庭之间秘密入手,制造矛盾冲突的高点。《骨肉》全文的叙述空间类型是家庭,小说第一句“我十二岁那年,我妈妈和我亲生父亲私奔了”将原本由养父、亲生母亲和“我”构成的家庭衍生出亲生父亲、亲生母亲和“我”的另一家庭,两个家庭之间的隐秘联系因为母亲的出走浮出水面。两个家庭之间的秘密是“我”,而“我”是在母亲出走后才得知自己的身世之谜。一面是陪伴自己成长十几年的养父家庭,一面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主人公游走在两个关联复杂微妙的家庭之间,一度失去对真正亲情的判断能力。

  家庭是每个人来到世界上最先接触的社群,家庭环境对人的成长有着莫大的影响,在得知自己真实身世之前,主人公是个无忧无虑的快乐少女,经历了“人生的分水岭”后,性格和三观都在慢慢发生着变化。人在幼年和少年时期与家庭的黏性相比于成年后更大,因此在这个时期家庭对人的塑造作用也更强烈,这种影响又具有延宕性,即对人未来的思维方式、观念形成、行为模式产生影响,这也为文学作品的创作提供思路和灵感。这种延宕的影响又很有可能与后来的人生经历构成矛盾,一开始主人公认为养父就是亲生父亲,心安理得接受所有的疼爱和照顾,后来发现自己的亲生父亲另有其人后,内心产生巨大的矛盾,后来又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中与养父重新建立起深刻的父女之情,一定程度上回到原本的状态,养父生病后情绪大变,主人公才开始反思一直以来对养父的忽略,而后明白养父和自己的感情早已缔结深厚。

  小说最能打动人心之处就是血亲关系错位下的人伦感情的生发,这种错位给予了“情动”以空间,使之获得了有一种更为特殊的生成和流动距离。

  三、拼接生活现实碎片的想象式修辞机制

  如果说写作本身就是一种生成和重建的过程,那么,修辞就是参与到这个过程中一种规则和语法。这里谈的修辞是更广泛意义上的,包括语言风格和对语言本身的运用能力。语言作为人的思维工具和交流工具始终处在发展变化中,网络的广泛使用伴随着80后作家群体的兴起,他们的作品中多了网络用语和很多时尚化的修辞,这也成为了很多80后作家受到追捧的重要原因之一,在《骨肉》当中就有很多这样的用法。这种“吐槽”式的修辞手法在描写人物心理活动时非常出彩,有的让人忍俊不禁,有的让人拍手叫好,比如在描写和亲生父母一家人第一次握手时的,这样写道:“他们的手都不热,也都有点湿,生命气息微弱,散发着一家人的统一质感。我觉得我是个闯入者,摸了三条奄奄一息的搁浅的鱼。”因为对这个陌生的血缘家庭的疏离和陌生,第一次造访便对他们的生活产生了困窘、贫苦的刻板印象,因此也觉得亲生父母和弟弟像没有生命力的鱼一般。这样的修辞生动地刻画了主人公内心对血缘家庭的初体验,既是一种心理描写,也是一种环境渲染。再比如,当养父带女朋友回家时,主人公看到这位阿姨做了一桌子菜,心里这样念道:“尤其是那条鱼,还像饭店里一样在盘里放了一朵白萝卜雕出来的花。好像是鱼的追悼会,尸体旁边配白花。”主人公遭到亲生母亲抛弃后内心缺乏安全感,养父成为了她全部的生活支柱,对于养父重新组建家庭这件事她是有些抗拒的,虽然嘴上没有明确表示反对,内心感受却是极其负面的。

  马小淘的这种修辞技巧在描写心理细节上非常出色的原因是,作家对人物内心变化的敏感体察,这可能是基于对现实生活的观察和个人敏锐的洞察力。对生活和世界的高度敏锐是艺术创作的重要基础,找到不同事物之间关联并将其通过比喻联系在一起,联想能力和想象力也是必不可少的要素,笔者认为,艺术创造从技巧上讲就是体察和联想,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也就是保持个人联系世界的独特路径,这个路径越真实可感,作品就越能打动人心。马小淘在创作谈《有一对父女》中说道,“一个朋友说这个故事不可能,没有人愿意给背叛自己的人养孩子。我稍微迟疑了一下,但我想文学不是再现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而是构建看似不可能的人物和情感,并且想办法让读者相信”看得出,马小淘在《骨肉》中运用的修辞很多都是出自生活经验和个人联想,这种联想之所以有意思,让人读来有趣味,就在于其思路的个性化,描述的真实感。

  基于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之间,兼具娱乐气息和艺术深度,读者对文学作品的需求日趋多样的当下,如何创造出更多既阳春白雪,又平易近人的作品是个值得思考和实践的文学课题,《骨肉》做了一次很好的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