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子建:我们时代的塑胶跑道
来源:文艺报 | 时间:2020年09月09日

  文/迟子建

  哈尔滨对于我来说,是一座埋藏着父辈眼泪的城。

  埋藏着父辈眼泪的城,在后辈的写作者眼里,可以是一只血脚印,也可以是一颗露珠。

  熟悉我的读者朋友知道,我的长篇小说节奏,通常是四到五年一部。其实写完《群山之巅》,这部关于哈尔滨的长篇,就列入我的创作计划中。无论是素材积累的厚度,还是在情感浓度上,我与哈尔滨已难解难分,很想对它进行一次酣畅淋漓的文学表达。完成《候鸟的勇敢》《炖马靴》等中短篇小说后,2019年4月,我开始了《烟火漫卷》的写作。上部与下部的标题,也是从一开始就确定了的——《谁来署名的早晨》与《谁来落幕的夜晚》。写完上部第二章,我随中国作协代表团访欧,虽然旅途中没有续写,但笔下的人物和故事,一路跟着我漂洋过海,始终在脑海中沉浮升腾,历经了另一番风雨的考验。

  我们首站去的是我2000年到访过的挪威,因为卑尔根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当年归国后我还写了个短篇《格里格海的细雨黄昏》。而此次到卑尔根,最令我吃惊的是,这座城市少有变化,几乎每个标志性建筑物和街道,还都是我记忆中的模样,甚至是城中心广场的拼花地砖,一如从前。而在中国,如果你相隔近20年再去一座城市,熟悉感会荡然无存,它既说明了中国的飞速发展,也说明我们缺乏城市灵魂。而有老灵魂的城市,一砖一瓦、一木一石都是有情的。在卑尔根海岸,我眼前浮现的是“榆樱院”的影子,这座小说中的院落,在现实的哈尔滨道外区不止一处,它们是中华巴洛克风格的老建筑,历经百年,其貌苍苍,深藏在现代高楼下,看上去破败不堪,但每扇窗子和每道回廊都有故事。

  到了塞尔维亚,我则仿佛相遇了《烟火漫卷》中那些伤痛的人——伤痛又何时分过语言和肤色呢!在塞尔维亚的几日少见晴天,与塞尔维亚作家的两场交流活动,也就在阴雨中进行。其中几位前南老作家,令我肃然起敬。他们朴素得像农夫,好像每个人都刚参加完葬礼,脸上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哀伤。对,是哀伤不是忧伤。忧伤是黎明前的短暂黑暗,哀伤则是夕阳西下后漫长的黑暗。他们对文学的虔敬,对民族命运的忧虑,使得他们的发言惜字如金,但说出的每句话,又都带着可贵的文学温度,那是血泪。这是我参加的各类国际文学论坛中,惟一没有谁用调侃和玩世不恭语气说话、惟一没有笑声发出的座谈。窗里的座谈氛围与窗外的冷雨形成一体。苦难和尊严,是文学的富矿和好品质,一点不假,安德里奇的《德里纳河上的桥》诞生在这片土地,不足为奇。塞尔维亚作家脑海中抹不去对战争废墟的记忆,而我们也抹不掉对这片土地一堆废墟的记忆。尽管穿城而过的多瑙河在雾雨中不言不语地向前,但伤痛的记忆依然回流,刻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上。

  5月初归国后,回到书桌前的我,总觉得在阴雨中,虽说外面春花烂漫。作家在心灵世界应该置身的就是这样的天气吧。我一边写长篇,一边忙公务。写累了,我会停顿一两天,乘公交车或是地铁,在城区之间穿行。我起大早去观察医院门诊挂号处排队的人们,到凌晨的哈达果蔬批发市场去看交易情况,去夜市吃小吃,到花市看花,去旧货市场了解哪些老器物受欢迎,到天主堂看教徒怎样做礼拜。当然,我还去新闻电影院看二人转,到老会堂音乐厅欣赏演出,寻味道外风味小吃。凡是我作品涉及到的地方,哪怕只是一笔带过,都要去触摸一下它的门,或是感受一下它的声音或气息。最触动我的,是在医大二院地铁站看到的情景。从那里上来的乘客,多是看病的或是看护病患者的,他们有的提着装有医学影像片子的白色塑料袋,有的拎着饭盒,大都面色灰黄,无精打采。有的上了地铁找到座位,立刻就歪头打盹儿。在一个与病相关的站点,感觉是站在命运的交叉口,多少生命就此被病魔吞噬,又有多少生命经过救治重获新生。这个站点的每一盏灯,都像神灯。能够照耀病患者的灯,必是慈悲的。

  2019年岁末,长篇初稿终于如愿完成了。记得写完最后一行字时,是午后3点多。抬眼望向窗外,天色灰蒙蒙的。我穿上羽绒服,去了小说中写到的群力外滩公园。春夏秋季时,来这里跑步和散步的人很多。那时只要天气好,我会在黄昏时去塑胶跑道,慢跑两千米。但冬季以后,天寒地冻,滩地风大,我只得在小区院子散步了。12月的哈尔滨,太阳落得很早。何况天阴着,落日是没得看了。公园不见行人,一派荒凉。候鸟迁徙了,但留鸟仍在,寻常的麻雀在光秃秃的树间飞起落下。它们小小个头,却不惧风吹雪打,该有着怎样强大的心脏啊。

  我沿着外滩公园猩红的塑胶跑道,朝阳明滩大桥方向走去。

  这条由一家商业银行铺设的公益跑道,全长近4公里。最初铺设完工后,短短两三年时间,跑道多处破损,前年不得不铲掉重铺。因为塑胶材料有刺鼻的气味,所以施工那段日子,来此散步的人锐减。为了防止人们踏入未干透的跑道,施工方用马扎铁和绳子将跑道区域拦起来。可是6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去散步时,在塑胶跑道上发现一只死去的燕子。燕子的嗅觉难道与人类不一样,把刺鼻的气味当成了芳香剂?它落入塑胶泥潭,翅膀摊开,还是飞翔的姿态,好像要在大地上给自己做个美丽标本。而与它相距不远,则是一只凝然不动的大老鼠——没想到滩地的老鼠如此肥硕。这家伙看来不甘心死去,剧烈挣扎过,将身下那块塑胶搅起大大的漩涡,像是用毛笔画出的一个逗号,虽说它的结局是句号。而我一路走过,还看见跑道上落着烟头、塑料袋、一次性口罩、糖纸、房屋小广告等,当然更多是树叶。本不是落叶时节,但那两日风大,绿的叶子被风劫走,命差的就落在塑胶跑道上,彻底毁了容颜。

  无论死去的是燕子还是老鼠,无论它们是天上的精灵还是地上的窃贼,我为每个无辜逝去的生灵痛惜。我们在保护人不踏入跑道时,没有想到保护大自然中与我们同生共息的生灵,这一直是人类最大的悲哀。

  如今的塑胶跑道早已修复,我迎着冷风走到记忆中燕子和老鼠的的葬身之地时,哪还看得到一点疤痕?它早以全新的面貌,更韧性的肌理,承载着人们的脚步。去冬雪大,跑道边缘处有被风刮过来的雪,像是给火焰般的跑道镶嵌的一道白流苏。完成一部长篇,多想在冷风中看到一轮金红的落日啊,可天空把它的果实早早收走了,留给我的是阴郁的云。

  这部长篇如今要离开我,走向读者了。在小说家的世界中,总是发生着一场又一场的告别,那是与笔下人物无声的告别。在告别之际,我要衷心感谢《烟火漫卷》中的每个人物,每个生灵,是他们伴我度过又一个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