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方:四十年后,我相信我终于找到了妈妈
来源:中华读书报 | 时间:2020年09月07日

文/舒晋瑜

万方和母亲方瑞

万方,当代著名作家、剧作家。自幼受父亲曹禺影响,对文学、戏剧艺术产生浓厚兴趣;“文革”中插队、当兵;八十年代开始创作小说、舞台剧、电影及电视剧。代表作有小说《纸饭馆》《空镜子》等。电视剧《空镜子》《女人心事》等,电影《日出》《黑眼睛》,舞台剧《冬之旅》《新原野》等。作品曾获得金鸡奖、金鹰奖、文华奖等各类奖项。

8月9日,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SKPRendez-vous联合主办的“真诚如孩子:你所不知道的戏剧大师曹禺——万方《你和我》新书发布会”在京举办。

作家万方表示,她写的不仅是关于父母的回忆,更有对父母的认识。她在文字中寻找他们。《你和我》是为了纪念妈妈方瑞的,她是为了妈妈而写。“报纸上写到她和我爸爸的恋情、婚姻等等。其实不是事实,都是捕风捉影,甚至是道听途说。所以我想,为什么不把我知道的,关于他们的爱情、婚姻最真实的故事告诉大家呢?”

保利·央华举办的“纪念曹禺诞辰110周年戏剧演出季”,是线上线下同步举行的。剧目选择上,既有出自曹禺先生之手的经典之作,也有万方的最新力作,这样的安排不仅因为二人是父女的血缘关系,更因为万方的笔触传承并发展了曹禺先生在时代变迁中体察人性、关注人的真正命运的戏剧高度。这对现今所有戏剧人,以及所有经历过疫情的人们而言都变得更具有意义。为了适应线上直播演出的新模式,团队在创作中为每个片段设计了不同的舞台呈现方案,灯光、服装、多媒体影像、音乐等方方面面的细节都做到了兼顾现场与线上,直播摄像采用了10个机位同时进行。

无论以何种形式,万方认为“真”是曹禺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字,它包括真实、真诚。“我的父亲曹禺是在用眼睛看,用情感去感受,用头脑去思考,然后用笔把这份真诚倾注到作品中。还有一个是真实,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坏善恶之分,每个人都是他最本真的样子,这可能就是我父亲作品中的‘真’吧。”

《你和我》是一部优秀的长篇非虚构作品,一部真诚之书。万方穿行在岁月之间,经过十年纠结,决心正视母亲曾经“第三者”的身份,以毫无保留的姿态讲述父亲母亲的过往。这里有民国闺秀的爱情,曹禺与巴金一生的友谊,家书里的父女深情。背后是两个显赫家族的百年际遇和20世纪众多知识分子的风流聚散。写作中,万方试图寻找真相,回答母亲意外身亡和父亲“江郎才尽”的猜测,最终接受了母亲嗜药和父亲性格的弱点,以及更内在的时代创伤。这原本是一部献给母亲的书,却无法回避父亲的巨大光环,母亲和书中其他女性的命运是更需要被看见的一个群像。

“在某种程度上,爱情是女人生命中最灿烂的、最值得珍惜的东西,我的妈妈得到了。从她给我爸爸的信里可以看出,她是一个爱得那么热烈的人,她把生命献给了爱情。”万方说,“写这本书不是想介绍一位剧作家,我要写的是我的爸爸和妈妈,我要仔细探索,好好地认识他们,还想通过他们认清我自己。”

这是一部直面真实的回忆录,万方对父母人生的追问和记录,是对真相的好奇,也是对理解的渴望——理解不完美的父母,同时原谅那个年轻无知的自己。

中华读书报:2010年曹禺先生诞辰100周年,您的话剧《有一种毒药》上演,并且由儿子苏蓬担任导演。今年则是曹禺先生诞辰110周年,您推出了《你和我》。记得当年采访的时候您说:“我手上有一些上世纪40年代时父亲写给我母亲的情书。那个时候,我妈妈就是一个‘第三者’……近些年我越来越感觉到我有一种纠结,就是我母亲的身份,这个对我可能是一种障碍。但是到了今天,我写了这么多东西,应该说这一切我看的挺清楚了,我现在有点下定决心来突破这个障碍。我从心里是非常非常理解我父亲的。所以我觉得,要调整好自己,希望写好关于我父亲这部分。”十年后,回望《你和我》,您觉得达到自己当年的预期了吗?

万方:当时有这个念头,还谈不上计划。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最早是念头,变成想法,从来谈不上计划。我妹妹每次见了都催问:你怎么还不写——我写不了,就是写不了。就是没有准备好。我也说不好从哪一刻觉得能写了。我不硬逼着自己写。做不到真实的时候,就先不写。我需要准备足够坚强足够勇敢、有足够的勇气面对真相、面对父母、面对他们生活中的磨难。写完之后我还挺满意的。让我再写,不可能超过现在。

中华读书报:《你和我》的阅读是沉重的,写作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万方:这部书很早就想写,多年来在内心一直酝酿,酝酿了十年,写的时候还是被卷入往事的漩涡,像被吞没了一样。

中华读书报:会有亲者讳、尊者讳的避讳吗?是有所选择地把您所知道的父亲告诉给读者吗?还是毫无保留?希望给读者展示一个怎样的父亲?

万方:首先我有一个基本的态度:要写就写得真实。如果怎么好怎么说,就不需要有什么等待。赞美呗,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我必须解决如何面对真实、面对真相的问题。实际上我觉得,我历来相信真实的东西才最有力量、最珍贵。

从小到今天,我跟爸爸在一起生活所养成的心态,就是自由开放的,就是真诚,尤其是对自己、对亲人。真诚是沉淀在心里的一种素质,也是一种态度,是自始至终存在的一种内在的力量。不管是《你和我》,还是之前的作品,都有一份真诚在其中。

避讳肯定会存在,但在十年的酝酿中已经被克服掉了。写的时候也不能说完全毫无保留——我知道的也不是全部。我和爸爸一起生活了很久,所了解的也不能说百分之百真实;包括我妈妈,我知道得有限,只是尽我所能的真实。

中华读书报:您之前也多次写过父亲,这次集中的回忆,对您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万方:爸爸的晚年,我和他一起生活,对他非常了解。我写他,是一次怀念,是一次思念。写的过程是不断思念他,思念他……有人觉得,不知道知名剧作家还会有这样的一面。他经历的磨难使我更心疼他;他和妈妈的爱情,我会为他感到宽慰、温暖,包括他和巴金的友情,这次写作是对爸爸丰富的内心情感的重新体会和感受;是对我妈妈重新的认识。

小的时候,孩子不大关注自己的父母,认为父母就是必然存在,不会用心了解他们、感知他们。我妈妈在我心目中就是一个特别温柔的妈妈,特别爱我们,年长了回忆她对孩子的爱,在心里一直没有变过。但是这次写作使我对她有了更深的了解。1996年我爸去世,1997年我看到爸爸妈妈的情书,重新认识他们的爱情;这次写《你和我》,写从她小时候怎么走过来,怎么经历她作为女人拥有的热烈的、灿烂的、幸福的爱情。在书里我也说了,为什么我不愿意回忆,需要很多年的心理准备调整自己,比如她的身份,有时候我有心理障碍,这次写作打破了这种障碍,我为她短暂的一生感到深深的安慰。

中华读书报:写母亲和写父亲的内容和感情,还是有很大的不同。

万方:写妈妈还是少。她走的时候我22岁,在此之前,我没有了解她的心。少女的心不在父母身上。我16岁就去农村插队,没有为她做过什么,我年龄越大越想念她,我又是一个写东西的人,我能为她做什么呢?我觉得就是写写她吧。经过将近十年的酝酿写出了这本书。当然,只要写我妈妈,必然就有我爸爸,所以这本书叫《你和我》,就是他们、他们那一代人和我自己。

我爸爸因为到老年住院,我一直陪在他身边,他走了我挺安心的。但是我经常梦见我妈妈,我经常找她,到今天为止,在我的梦里也没有找到她。所以我觉得写这本书是我找她的一个过程,我在懵懵懂懂的状态下慢慢找她,通过这些文字,通过我对她的回忆,通过和不同的人去了解,我觉得我找到了她。虽然她走得很凄惨,但是她是一个幸福的女人。我觉得我认识了她,我心里踏实多了,他们真正来到我心里之后,我觉得我比过去强大了。

中华读书报:在整部作品的结构上,您是怎么考虑的?感觉就像日记一样自然流淌出来。我还注意到小狗乖乖的出现,它在叙述中有什么作用吗?

万方:你的体会很准确,就是一种自然的流淌。酝酿多年也是因为在一开始不知道怎么写这本书。我很早就想,我不要写传记,我是女儿,我必须要以女儿的情感来写,不是客观的、旁观者的情感。它是非常浓的,有的时候是很激烈的,有时候是很难捕捉的感觉,很难落笔,你必须知道你用什么方法。

后来,终于有一天我明白了,必须想到哪儿写到哪儿,不给自己任何束缚。一这么想,就明白怎么下笔了。我写作的想法就是先写妈妈的离开。这是最让我痛心的。很长时间,一想到她我就痛苦、难过,就像撞在一堵很僵硬的墙上。我必须把痛苦的事情捅破了,我要把让我最痛的事情作为锤子,把这堵墙砸破,才能让文字自然而然地流淌。写戏主要是结构,写《你和我》没有安排。当然作为有经验的写作者,它会有自然的时间概念在里面。

乖乖的出现就是真实。我从落笔开始,尽量让它复原。我的写作状态也是一种真实的呈现。乖乖就在我写作的时光里存在着。它陪伴着我写完了这本书。

中华读书报:《你和我》的叙述缓慢沉重,甚至有些压抑。书中大量引用父母的通信,这些信的内容,完全不加修饰吗?您今天怎么看这些通信?

万方:没有任何修饰。我爸的字别人很难辨别。拿到信时我一字一字地辨别,打印出来给我妹妹看。她的感受和我一样:妈妈真幸福。我们看到她走,都觉得难过。我在这次写的时候,再重新引用这些信,和当年看时一样激动。以前想到她的时候,不愿意想她痛苦的经历,会自动屏蔽,这次翻出来这些信件,信的光芒和力量照亮了我心里阴暗的角落。

中华读书报:《你和我》里有哪些是最感动、最难以忘怀的细节,您愿意和尚未来得及读书的读者分享一下吗?

万方:作为旁观者的体会是感动,作为写作者,他们痛苦,我是真的痛苦,备受折磨;他们过得好,我会很宽慰。还有爸爸妈妈的情书,很多朋友看了还是非常感动。这是最动情的。

中华读书报:您如何看待《你和我》在生命中的独特价值?

万方:那是我从未体验到的写作。我在用生命写作。这话不夸张。写别的,也有真挚的情感,还有写作的技巧。写作永远是有技巧的。但是写这部书,所有的技巧并不存在。我用全部生命的感受力在写,技巧是自然而然出来的——如果说有技巧的话。我有意用一种最最朴实的文字的感受表达。我从来不怀疑,真实是最大的力量。

中华读书报:在创作这本书之前,您的剧作《冬之旅》里,陈其骧写回忆录时警告自己:不要回避,绝不回避任何事,坚决些再坚决些。这些话形容您本人的创作也比较准确。

万方:如果说针对我写这本书有内心独白,就是这句话,就是我写作态度的自我认知。实际上写《冬之旅》的时候,和《你和我》没有必然的关系。写作是一种潜在的积累,也可以说是从《冬之旅》生长出来的,自然而然的。

中华读书报:书里写到很多女性形象,命运都不好,您是怎么看待她们的?父亲对待女性的态度对您有什么影响?

万方:只能说我爸爸的作品让我感受到他对女人的爱。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又一次明确地认识到他对女性的怜爱。可能是因为我爸爸的妈妈在生他的时候,18岁就走了,他对女性的爱刻骨铭心。他常常莫名其妙拉着我的手,说:“小方子,女人真是可怜。”当时我不懂,现在懂了。

中华读书报:除了《你和我》,今年还有哪些纪念活动?

万方:7月31日由北京保利、央华戏剧、戏剧东城、北京师范大学中国话剧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基地共同主办了“曹禺诞辰110周年特别行动”。爸爸不同时期的作品《日出》《北京人》《原野》《雷雨》,包括我的《新原野》《冬之旅》,组织了一些纪念活动,20家网络平台进行了线上直播。我挑选这些片段的依据是“爱、希望和信心”三个主题。六段小戏饱含了对人生的希冀、对命运的抗争、对生命的热情以及面对困境的坚韧。

中华读书报:说到线上,您关注网络吗?新媒体对您有怎样的影响?经典剧目会不会随着时代改变?

万方:我没有微博,朋友圈里发的,我也是有选择地看。每个人兴趣点不一样。我只是利用新媒体,包括网络看看新闻,看看朋友圈,并没陷进去。网络对我来说,是比较方便看电影,看美剧,有时是在iPad上,有时候用网络播放器。

经典是由时间说了算的,它一定会随时代变化而改变,这个改变是自然而然的。但经典之所以是经典,正是因为剧目本身不变的价值与它特有的生命力。

中华读书报:您认为新媒体的发展对话剧会有怎样的影响?您又如何应对这些影响?

万方:影响不仅仅来自新媒体,还包括各种信息来源。现在各种信息的来源和诱惑太多了。新媒体对话剧肯定有影响,但话剧还是有它独特的生存能力。网络上的东西一点就可以看到,话剧是需要面对面的,话剧要买票,坐车,走一段,进剧场,受众是特定的一部分人,你呈现给他们的东西可以更独特,与戏剧发生关系的人,永远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