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与和平

来源:浙江省青少年作家协会 | 时间:2020年09月02日 15:14:02

安德列王爵第二天晚间就要出发了。老王爵不改变日常习惯,饭后就休息了。小王爵夫人留在她小姑的卧室里。安德列王爵穿着不带肩章的旅行衣,在分配给他住的房间跟他的听差收拾行李。亲自察看过马车、照料着把衣箱装进去以后,他就吩咐把马套起来。只有那些他永远带在身边的东西留在他的卧室里:一只小箱子,一只装银餐具的大行军箱,两支土耳其手枪,一把佩刀——他父亲的赠品,是他从围攻奥查珂夫之役带回的。安德列王爵所有这些旅行物品都很整齐、新鲜、清洁,都装进用带子仔细扎起的呢绒套子里。

在开始旅行或改变生活方式的时候,善于思考的人们总是要陷入一种严肃的心境。在那样的时候,人们检查过去,计划将来。安德列王爵脸上露出很细心、很柔和的神情。他背着手匆匆地从一个屋角走向另一个屋角,一面向前查看,一面沉思地摇头。他害怕从军吗?他为离开他的夫人悲哀吗?——或许两样都有,不过他显然不愿意让人看见他的那种心情,因为一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他就赶快松开手,停在一张桌子前,仿佛在扎一只小箱子的套子,并且换上他平时那种镇静的冷淡的表情。他听见的是玛丽王爵小姐沉重的脚步声。

“我听见你已经吩咐套马了。”她喘息着(她显然是跑着来的)叫道,“我非常想再同你单独谈一次呢!谁也不知道我们又要离别多久。我来,你不生气了吧?你已经大变了,安德鲁沙。”她补上一句道,仿佛要解释这样一个问题。

当她说出他的昵称“安德鲁沙”的时候,她含笑了。这个严肃的俊秀的成年人会是安德鲁沙——做过她的童年游伴的那个纤弱的孩子——想到这里,她显然觉得奇怪了。

“丽莎在哪里啦?”他问道,仅用笑脸回答她的问题。

“她疲倦得已经在我卧室的沙发上睡着了,安德列,你有多么可爱的一个太太呀)。”她说道,面对她哥哥坐在沙发上。“她完全是一个孩子:一个非常可爱的快活的孩子。我渐渐地十分喜爱她了。”

安德列王爵不出声,不过王爵小姐看出他脸上现出的嘲讽和轻视的神情。

“我们应当宽容小的弱点;谁没有呢,安德列?不要忘记她是在交际场中长大、在交际场中受教育的,所以她现在的处境是不快活的。我们应当体谅每一个人。理解一切就会原谅一切,

在她过惯了那种生活以后,就要跟她的丈夫分开。孤身一人被抛在乡间,在她那身体状况下,想一下,她这可怜人会觉得怎样?那是很痛苦的呀。”

安德列王爵看了看妹妹,露出了笑意,好像笑我们以为彻底了解的那些人。

“你住在乡间,并不觉得这生活可怕呀。”他答道。

“我……那是不同。为什么谈到我呢?我不希望任何别种生活,也不能希望,因为我不知道有别的生活。不过,安德列,一个年轻的交际场中的女人,在她的一生最好的年月,被埋没在乡间,孤身一个——因为爸爸永远是忙的,我呢……嘿,你知道我是多么不善于en ressources(招待)一个过惯上流社交生活的女人,你为她想一下吧。只是布里恩小姐……”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那个布里恩小姐。”安德列王爵说道。

“不吗?她很好,很和气,况且她也有很多可怜的地方。她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说实话,我并不需要她,她甚至妨碍我。你知道我从来是一个野人,现在更是那样了。我喜欢孤独。……父亲非常喜欢她。她和米哈耶·伊凡诺维契是他从来另眼相看的两个人。正如斯特恩所说:‘我们爱那些受过我们好处的人,远过于爱那些给过我们好处的人。’在她自己的父亲去世,无家可归的时候,父亲收留了她。她很和顺,父亲也喜欢她的诵读法。她晚间读给他听,读得很好。”

“十分坦白地说,玛丽,我料到父亲的性格有时使你难堪,是不是?”安德列王爵突然问道。

玛丽王爵小姐听见这问题先吃了一惊,随后就害起怕来。

“使我?使我?……使我难堪!……”她说道。

“他一向很严厉;现在我以为他渐渐使人很难堪了。”安德列王爵说道,似乎有意诽谤他的父亲,或以苦恼测验他的妹妹。

“你各方面都好,安德列,不过你有一点自恃聪明。”王爵小姐说道,她所追随的是她自己的思路,不是谈话的趋向,“那是一种大罪过。我们怎能批评父亲呢?况且,即便我们可以,像父亲这样一个人,所能引起的感情,除了尊敬以外,还有别的吗?同他在一起,我非常满足,也非常幸福。但愿你们大家都像我一样幸福。”

她哥哥不相信地摇头。

“唯一使我难过的事……我要对你说实话,安德列,就是父亲对待宗教问题的态度。我不懂一个具有他那样大智慧的人怎能看不见像白昼一样明白的事,怎能把路迷得那么远。这是唯一使我不快活的事。但是,即使在这一点上,我近来也能看出一种进步的痕迹,他的讽刺近来不那么刻薄了,他接见过一个修道士,做了一次长谈。”

“啊!我的亲爱的,我恐怕你和你的修道士在浪费气力。”安德列王爵嘲笑地但是温和地说道。

“啊!我亲爱的,我只是祷告,也希望上帝会答应我。安德列……”她停顿一会儿怯怯地说道,“我对你有一个很大的请求。”

“什么呀?亲爱的?”

“不——应许你不会拒绝!这件事并不给你添麻烦,也不会使你难堪,但是会安慰我。应许呀,安德鲁沙!……”她说道,把手伸进她的手提袋中,但是并不把她在里边握着的东西拿出来,仿佛她握着的东西就是她请求的目的,绝对不可以在请求得到应许以前露出来。

她用怯怯的恳求的眼光看她哥哥。

“即使这是一大堆麻烦……”安德列王爵回答道,仿佛在猜这是跟什么有关的。

“随你怎样吧,我知道你完全像父亲。随你怎样想吧,不过为了我的缘故做这件事吧!请你一定做!父亲的父亲,就是我们的祖父,在他所参加的一切战争中都佩戴这东西。”她依旧不拿出她在手提袋中握着的东西。“那么你应许吗?”

“当然。那是什么呀?”

“安德列,我用这个神像来保佑你,你一定应许我,你永远不摘下来。你应许吗?”

“假如它没有两普特重,不会压断我的脖子……为了使你喜欢……”安德列王爵说道。但是,一看出他的笑话在他妹妹脸上引起的痛苦表情,他立刻懊悔了,于是补上一句道:“我很喜欢;真的呀,亲爱的,我非常喜欢。”

“跟你的意志相反,上帝会拯救你、怜恤你,使你皈依他,因为只有他那里有真理和平安。”她用感动得颤抖的声音说道,同时用双手把悬在一条精制的银链上的椭圆形的古香古色的黑脸的小型的金质救主像捧在她哥哥面前。

她画过十字,吻过那个神像,然后把它递给安德列。

“请你,安德列,为了我的缘故!……”

温和而怯弱的光线从她那大眼睛里放射出来。那一双眼睛照亮她整个瘦削病态的脸,使她的脸美丽起来。她哥哥本来要把神像接过去了,但是她拦住他。安德列懂得了,画了十字,又吻过神像。他脸上现出一种柔和的神情,因为他受了感动,但是也有一种讽刺意味。

“谢谢你,我的亲爱的。”

她吻了吻他的前额,然后又坐在沙发上。他们静默了一会儿。

“如我方才对你说的,安德列,照你向来习惯的样子,要和蔼,要宽厚。不要严格地挑剔丽莎。”她开始说道,“她是那么可爱,那么和蔼,她现在的地位又是很难处的呀。”

“我想我并没有对你埋怨过我的女人,玛莎,或责备过她。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一切话呢?”

红晕出现在玛丽王爵小姐脸上,她不出声了,仿佛她觉得心里有病。

“我什么都不曾对你说,但是你已经听说了。我为这个难过呢。”他往下说道。

她的前额、脖子、两颊上的红晕越来越深了。她想说一点什么,但是说不出。她哥哥猜对了:小王爵夫人在饭后哭过,谈过关于她难产的预兆,谈过她有多么害怕,也埋怨过她的命运,她的家公,以及她的丈夫。哭过以后她就睡了。安德列王爵替他妹妹难过。

“你要知道,玛莎:我绝对不能责备我的女人,也记远不会责备我的女人,关于她,我也绝对不能责备我自己;不管把我放在什么环境,这情形永远会是这样。不过,假如你要知道实情……假如你要知道我是不是快活?不是!她是不是快活?不是!但是为什么这样呢,我不知道……”

他这样说着站起来,走向他妹妹,俯下去,吻她的前额。他那俊秀的眼睛中闪出一种体贴的、和蔼的、不习惯的光泽,不过他并不看他妹妹,却越过她的头,向敞开的门口的黑暗看去。

“我们去她那里吧,我应当告别。或者——去唤醒她,我随后就来。彼特卢希加!”他招呼他的听差道,“来这里,把这些拿走。把这个放在座位上,这个放在右边。”

玛丽王爵小姐站起来,走向门口,然后停下来,说道:

“安德列,假如你有信心,你就会求上帝,求他赐给你所感觉不到的爱情,你的祷告就得到应验了。”

“嘿,或许!”安德列王爵说道,“去吧,玛莎;我立刻就来。”

在去他妹妹房间的途中,在连接两翼的走廊中,安德列王爵遇见含着甜笑的布里恩小姐。这在那一天是第三次,她带着一种陶醉的天真的笑容,在没有人的走廊跟他相遇。

“我以为您在您的卧室里呢。”她说道,为了某种理由,红着脸垂下眼睛。

安德列王爵严厉地看她,一种愤怒的表情突然出现在他脸上。他不对她说一句话,只看她的前额和头发,不看她的眼睛,那种轻蔑的神情使那个法国女人面红耳赤,一声不响就走开了。他来到他妹妹的卧室的时候,他的太太已经醒了,她那快活的声音,一句紧跟着一句,从敞开的门口传出来。她照常用法国话来说,好像在长时间的自制后,她希望弥补上错过的时间。

“不,但是想一下那个竺保娃老伯爵夫人,戴着假发,满嘴假牙齿,好像她在消磨晚景呢……哈,哈,哈!玛丽!”

这同一关于竺保娃伯爵夫人的话,以及这同样的笑声,安德列王爵已经听他太太在别的人们面前说过差不多有五次了。他轻轻地走进房间。那个既丰满又红润的小王爵夫人,手上拿着她的手工袋,坐在一张安乐椅上,不断地谈话,述说彼得堡的旧事以及闲话。安德列王爵走过来,抚摩了一下她的头发,问她旅行以后是否休息过来。她回答了他,然后继续唠叨。

那辆六匹马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廊前。那是一个秋夜,黑得车夫看不见轩辕。拿灯笼的听差们在门廊里跑来跑去。那所大房子被透出大窗子的灯光照得很亮。家奴们聚在穿堂,等候向小王爵送别。家属们全体在接待室集合:米哈耶尔·伊凡诺维契,布里恩小姐,玛丽王爵小姐,还有小王爵夫人。安德列王爵被唤去他父亲的书房,因为后者愿意独自对他话别。大家都在等待他们出来。

安德列王爵进入书房的时候,那个老头子,戴着老花眼镜,穿着白睡衣(他穿着这件衣服,除了他儿子以外,不接见任何人),坐在桌子旁写字。他回头看了一眼。

“要走啦?”他照旧写下去。

“我来告别呢。”

“吻我这里吧。”他触了一下他的腮帮子,“多谢,多谢!”

“您为什么谢我呢?”

“因为不拖拖拉拉,不吊在女人裙带上啊。报国至上。多谢,多谢!”他不停地写下去,写得他的鸟翎笔一面溅墨,一面尖叫。“假如你有什么话说,就说吧。这两件事可以同时进行。”他补上一句道。

关于我媳妇。……把她留在您手上,我实际上很抱愧。……”

“何必说废话?说你要说的吧。”

“在她的产期到来的时候,派人去莫斯科找一个产科医生。……叫他来这里。……”

老王爵停下笔,好像未听懂一般,把严肃的眼睛盯在他儿子身上。

“我知道,假如大自然不进行她的工作,没有人能帮忙。”安德列王爵说道,显然狼狈起来了。“我知道,一百万件中不过一件出错儿,不过这是她的幻想,也是我的幻想。他们对她说过什么。她做过一个梦,很害怕。”

“哼……哼……”老王爵暗自嘟囔道,写完他正在写的东西,“我可以照办。”

他签了一个花字,然后突然转向他的儿子,大笑起来。

“这是一笔不好的生意,是不是?”

“什么不好,父亲?”

“太太呀!”老王爵言简意赅地说道。

“我不懂!”安德列王爵说道。

“是的,这是无可奈何的,孩子。”王爵说道,“她们都像那样;人不能不结婚哪。不要怕;我不会对任何人说,不过你自己是知道的。”

他用瘦削的小手指头抓起他儿子的手,握起来,用似乎要看穿他儿子的锋利的眼睛直瞪他儿子的脸,然后又发出他的冷笑。

儿子叹了一口气,算是承认他父亲已经懂得了他。那个老头子继续叠信,封信,用他那习惯的速度,把封蜡、火漆、纸张等抓起,抛下。

“有什么办法呢?她是漂亮的!我一切照办。你放心哟。”他在封信时用断续的句子说道。

安德列不说话;他父亲懂得了他,他是既喜欢,又不喜欢。老头子站起来,把信递给他儿子。

“听啊!”他说道,“不要为你的老婆发愁:可做的一定做。那,听清楚!把这封信交给米哈耶尔·伊拉力昂诺维契。我已经写明,要他把你用在适当的地方,不要使你长期做副官:一种不好的位置!对他说,我记得他,也喜欢他。把他接待你的情形写信告诉我。假如他好——伺候他。尼古拉·安德力耶维契·包尔康斯基的儿子不需要在冷淡待遇下伺候任何人。来这里。”

他的话快得说不完一半,不过他儿子习惯懂得他了。他把他儿子领到书桌前,揭起盖子,拉出一个抽屉,拿出一本写满他粗壮、高大、密集的笔迹的练习簿。

“我大概会在你前头。那么,记住,这些是我的《回忆录》”;在我死后呈交皇上。那,这是一张伦巴债券和一封信;这是给写苏沃洛夫战史的人的奖金,把它送去学术院。这是我逝世后给你读的一些记录。你会觉得这些东西有用的。”

安德列未对他父亲说,他没有疑问还可以活很久。他觉得他不应当那样说。

“我一定完全照办,父亲。”他说道。

“得,那,再见!”他把手给他儿子吻了吻,然后拥抱了他一下。“记住这个,安德列王爵,假如他们打死你,你的老父亲我会难过的。……”他出乎意外地停下来,随后突然用一种争吵的声音尖叫道:“但是,假如我听说,你的行为不像尼古拉·包尔康斯基的儿子,我就要……害羞了。”

“您本来用不着对我说这个呀,父亲。”儿子含笑说道。

老头子不响了。

“我还要求您,”安德列王爵说道,“假如我这被打死了,假如我有一个儿子,不要让他离开您——如昨天说过的……让他在您这里长大。……费心。”

“不让他归太太所有吗?”老头子说道,随即大笑起来。

他们面对面站在那里,不出一声。老头子锋利的眼睛直盯在他儿子的眼睛上,老王爵的脸下部有一种东西制动。

“我们已经说过再见。……去吧!”他突然用响亮的愤怒的声音喊道,同时推开他的门。

“什么事呀?什么?”王爵小姐和王爵夫人在门口上瞥见安德列王爵和穿白睡衣、戴老花眼镜、没有假发、用愤怒的声音喊叫的老头子探出来的身形的时候,两个人一同问道。

安德列王爵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未回答。

“得!”他转向他的太太说道。

这一声“得”满带冷讽的意味,仿佛他在说道:“那,表演你那一套吧。”

“安德列,就要走了!”小王爵夫人说道,面色变白了,带着惊慌的神情看她丈夫。

他拥抱她。她尖叫了一声,倒在他的肩头,失去了知觉。

他慎重地脱出她所依靠的肩头,看了看她的脸,然后仔细地把她放在一张安乐椅上。

“再会,玛丽。”他轻轻地对他妹妹说道,握起她的手,吻了吻她,然后快步离开那个卧室。

小王爵夫人躺在那张扶手椅上,布里恩小姐揉擦她的太阳穴。玛丽王爵小姐扶着她的嫂嫂,依旧用满含泪水的美丽的眼睛看安德列王爵走出去的门。然后朝着他的方向画十字。像手枪子弹一般,书房里传来老头子连续不断地愤怒的擤鼻子的声音,安德列王爵刚走出去,书房的门很快地敞开来,穿白睡衣的老头子的庄严身形向外张望。

“走了吗?那就好啦!”他说道,愤怒地看了看失去知觉的小王爵夫人,他不满地摇了摇头,随后砰的一声把门关起来。

——节选自《战争与和平》

(来源网络,版权归原著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