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何以在年轻读者中持续“圈粉”
来源:文汇报 | 时间:2020年09月01日

  文/许旸

  他的美食散文,为故乡高邮的咸鸭蛋成功“带货”;他的代表作《受戒》《大淖记事》,是评论界反复研究的经典母本……今年正逢作家汪曾祺诞辰100周年,一批汪曾祺著作选集或纪念文集陆续面世,掀起阅读热潮;在微博、豆瓣、贴吧等网络空间,年轻网友热评不断。粉丝心中的“汪曾祺散文”,为何能打破年龄界限持续“圈粉”?

  无论是《汪曾祺别集》《宁作我:汪曾祺文学自传》《流动的味道:汪曾祺食谱》《百年曾祺1920—2020》等新书的首发活动线上线下引发关注,还是12卷《汪曾祺全集》今年将出平装本,收入新发现的佚文佚信,无不指向一个事实——随着时间的推移,汪曾祺文学创作上的独特价值没有褪色,反而愈发得到彰显,他的人道主义情怀与雅致生活意趣,温润着一代代读者。

  “曾经的汪曾祺是作家中的作家,称他为小众作者也不为过,他的作品一开始仅在文学圈内流传,而后逐渐为大众所熟知认可。”天津人民出版社副总编辑安练练认为,如今汪曾祺被新时期读者认为是生活家、美食家,从一个侧面表明汪老对平凡生活的那份热爱,点燃了年轻人的情感共鸣。

  经得起咀嚼

  耐读的文本不需要定义归类

  新近出版的《汪曾祺别集》参照《沈从文别集》体例,从目前所见的汪曾祺全部作品中精选出20册小书,囊括了小说、散文、诗歌、戏剧等,每卷各有独立主题,总字数约200万字。目前已出版前8卷,全20卷预计今年10月出齐。

  “‘读汪’潮流最早可追溯到1980年代,近十年间愈发明显。老少汪迷不光读汪曾祺小说、散文,还读他的诗与画、书信等,承载这些内容的出版物越来越多。”《汪曾祺别集》出版统筹人、北京读蜜传媒总编辑金马洛谈到,汪曾祺作品很早就编入大中小学生教材和课外读物中,已成为当代文学与语文教学不可或缺的部分,近年根据汪曾祺作品改编的青少年绘本也逐渐增多,很多孩子因此成了“小汪迷”。

  多维度开发,也在某种程度上证明,汪曾祺的文字耐读、经得起咀嚼。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杨早认为,很难把汪曾祺简单归到任何一个派别或潮流里,“乡土文学?寻根文学?市井小说?诗化小说?好像都可以,但是好像都不太妥当。汪曾祺是一个初读时没有门槛,谁都可以读的作家,感觉似乎很浅,但很难被模仿。”杨早用“诚实、有趣、诗意”来形容汪曾祺受欢迎的原因——他是一个肯跟读者说老实话的人,愿意分享真实的世界;他说话能把这个世界描绘得好玩;甚至还能带来诗意,那就是可遇不可求了。

  对此,汪曾祺长子、作家汪朗深有感触:“汪曾祺的作品,给人的感觉就跟在家里一样,不端着,也不摆出一副文人架子高高在上;他不装,知道多少就告诉你多少,邀请读者共同认识这个世界,共同欣赏美好的事物,进行平等的交流探讨。”在他看来,父亲的文章好多地方是“使坏”的,但藏得较深,“你读到一定程度,就发现这个老头在悄悄地犯坏,然后就会心一笑,经得住一遍遍读下来。”

  评论家王干认为,汪曾祺的文字体现了汉语美感:“他把中国文化的历史宝库,用轻盈欢快的,但又比较淡定的方式呈现出来。哪怕是讲美食文章,大家都爱看,细节深入人心。这位大家的光泽被时间磨洗得越发明亮迷人,可以说,汪曾祺的价值,目前才发现冰山一角。”难怪贾平凹说汪曾祺“是一文狐,修炼老成精”。

  有人间味儿

  透着中国文人的恬淡与闲趣

  提起汪曾祺,不少读者眼前会展现“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的画卷,淡淡笔墨勾勒出随和的可爱老头形象。相较同时代作家,汪曾祺似乎总能从平淡生活中找到乐趣,发现被宏大的东西所遮蔽的生活日常。学者李建新有个观点:“汪曾祺是身处人间、写人间的作家,读者喜欢这种人间味。”

  这种珍贵的“人间味儿”洋溢在字里行间。纪念文集《百年曾祺1920—2020》包含了60位汪老生前好友、故交、学生的缅怀回忆、文学评论等文章,由梁由之收入文集中。《宁作我:汪曾祺文学自传》获得汪曾祺家人授权,杨早将散落在各处的129篇追忆、记事性质文字进行编排,去其重复枝蔓而存其补遗增华而成,按时间顺序完整呈现汪曾祺的人生轨迹。《家人闲坐,灯火可亲》则是汪曾祺关于家的生活散文集,完整表达了一个人应怎样面对世界。恰如沈从文所总结的,“他(汪曾祺)最可爱还是态度,宠辱不惊。”

  有“天下第一汪迷”美誉的作家苏北,是汪曾祺生前的忘年交,他曾多次到汪老北京家中请教为文之道,“蹭饭蹭酒”。他从“灵性”角度解读了汪曾祺作品在年轻群体中备受追捧的原因,“所谓灵性,是我们面对同一事物,他有自己的方式和眼光,你没看到的地方他看到了。读汪曾祺,翻到任何一页,把精神集中起来去阅读,很快就会读进去了。每一次读就像第一次读的状态。”苏北认为,汪曾祺经典化不是一蹴而就,而是自下而上、由民间读者自发推动的,“这个过程很神奇”。

  “有人问我是怎样成为一个作家的,我说这跟我从小喜欢东看看西看看有关。这些店铺、这些手艺人使我深受感动,使我闻嗅到一种辛劳、笃实、清甜、微苦的生活气息。”这也就不难理解,汪曾祺会写下:“到了一个新地方,有人爱逛百货公司,有人爱逛书店,我宁可去逛逛菜市场。看看生鸡活鸭、新鲜水灵的瓜菜、彤红的辣椒,热热闹闹,挨挨挤挤,让人感到一种生之乐趣。”

  如果说生活总要有点乐子,汪曾祺不疾不徐地用文字将读者带到了色声香味、鸟兽虫鱼的世界,并怀着挚爱和亲切感,去发掘蕴藏在父老乡亲身上的人性美、人情美。恰如他生前所袒露的,希望自己的作品“能有益于世道人心,使人的感情得到滋润,让人觉得生活是美好的,人,是美的,有诗意的。”无论是《岁寒三友》中做生意的王瘦吾、陶虎臣,《三姊妹出嫁》中卖馄饨的秦老吉以及他分别当皮匠、剃头的、卖糖的三个女婿,还是《受戒》中的一群和尚,《大淖记事》中的锡匠和挑夫……一幅幅绵长悠远的生活画卷,从文字中绵延开来,融入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