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克芹为阿来“转身”的故事
来源:“收获”微信公众号 | 时间:2020年08月06日

文/姜红伟

凭借一部长篇小说《许茂和他的女儿们》而荣获首届“茅盾文学奖”并扬名中国当代文坛的周克芹,不仅仅是一位力作迭出、佳篇频发的优秀作家,更是一位被巴蜀文学青年们拥戴、敬仰的良师益友。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四川文坛,周克芹慧眼识珠、热情扶持藏族文学青年阿来的故事,被大家口口相传成一段令人感动、令人羡慕、令人深思的佳话流传至今。

1982年,《收获》杂志与四川文艺出版社合办峨眉山文学笔会,几十位中青年作家参会。四排左二为周克芹。

诚邀阿来参加笔会

上世纪八十年代,是中国当代文学的黄金时代。全国各地掀起了如火如荼的文学热潮。身处在这个文学年代,众多文学青年渴望着在文学创作上取得成功,渴望着能成为一鸣惊人万众瞩目的作家。在四川阿坝自治州,有一个叫阿来的藏族青年,十分酷爱文学,喜欢写诗歌,喜欢写小说,并先后在《草地》、《西藏文学》、《民族文学》、《拉萨河》、《诗刊》等文学杂志发表诗歌、小说作品,成为了一名小有成就的青年作者。1986年春天,在阿坝州文化局《新草地》编辑部当编辑的阿来,偶然获悉四川省作家协会将与《人民文学》编辑部联合举办笔会,将在全省征集短篇小说稿件,经过初选的作者将有机会参加这个笔会。

能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作品是当年每一个文学青年梦寐以求的理想。对于阿来来说,这个理想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当时,阿来恰好新写了两篇短篇小说,于是,他便将这两篇小说寄给了四川作协。稿子是春天寄出去的,而得到回信却已经是秋天了。

“寄信人是四川作协的领导之一、当时很有名气的作家周克芹。那时,看过他的小说改编的电影,没有看过他的小说,但知道他的名字。从一个农民到一个名作家,他是媒体上宣传的用文学改变命运的一个传奇。信写得很平和、很节制,有限度地表扬我很有小说感觉。并且说,如果有机会去成都,希望见面谈谈话,如果不愿意到单位,请到他家里去。后来,我们若干次见,都是在他家里。谈读什么书,读书的大致感觉。我觉得这个朴素的人,给我的好感比他小说给我的好感更多。”

作家周克芹

1986年9月23日,由中国作家协会四川分会和《人民文学》编辑部联合在眉山举办了为期四天的“眉山短篇小说研讨会”。这次小说研讨会,是由时任作协四川分会党组成员的周克芹和好友、《人民文学》主编刘心武联合发起的。当时的周克芹,因为引起轰动的长篇小说《许茂和他的女儿们》,被推到了四川小说创作带头大哥的地位,而他更是想为四川文坛作一些实实在在的贡献。比如努力发掘和培养文学新人,再是动用自己在文坛的关系举办高质量的笔会,让那些有些实力和成就的四川青年作家在全国重要文学刊物上发表作品,崭露头角。那年,他的好友刘心武担任了《人民文学》主编,这个成都籍的著名作家与周克芹一拍即合,决定与四川作协合作在眉山三苏祠举办笔会。

幸运的阿来接到参加笔会的通知后,从遥远的马尔康星夜兼程来到了眉山参加笔会。出席这次会议的,除了周克芹、刘心武之外,还有《人民文学》编辑部的编辑崔道怡、王青风以及乔瑜、谭力、雁宁等四川部分青年小说作者和文学理论工作者共四十余人。会议围绕着“如何把四川短篇小说创作搞上去”这个中心议题展开讨论。在会议期间,阿来见到了周克芹,并得到了他的鼓励。而阿来投稿的两篇小说,更是幸运地被《人民文学》编辑部告知留用。

然而,在阿来的日思夜盼中,被留用的两篇小说却始终没有在《人民文学》发表,从而使阿来十分沮丧。然而,凭借自己的眼光,周克芹对这位文学青年却始终抱着希望,认定他是一名有潜力的青年作者,经过不懈的奋斗,一定能成为一名有前途、有成就的青年作家。

推荐阿来出书写序

作家阿来

对于阿来这位初露头角、才华横溢的藏族青年作者,周克芹始终带着欣赏的眼光,带着爱惜的想法,千方百计、想方设法帮助他圆文学梦,圆作家梦。

机会终于来了。1988年,作家出版社准备出版第二辑“新星文学丛书”。每个省推荐一位作者。鉴于阿来的小说越写越好,拥有推荐权的周克芹毫不犹豫地推荐了阿来,并通知他将自己的小说整理出来。面对这个令人意外的喜讯,阿来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因为他深知出书对于当时在文坛上既无名气更无影响的他来说似乎更像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当年加入”文学新星丛书“时,那些与我同列在这个名单上的大多数人,都是相当有名气的青年作家了。而我这颗”新星“还是非常暗哑的。只发表过很少一点作品,而且都是在一些无名的杂志上。不要说全国,就是在省内,数上十个青年作家的名字,我的名字仍在孙山之外。”但是,为了不拂周克芹的好心好意,阿来还是将小说书稿不抱任何希望地寄给了他。

1989年5月,让阿来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本书名为《旧日的血迹》的短篇小说集居然被作家出版社列为第二辑文学新星丛书隆重出版。更让他意外、更让他惊喜地是,周克芹不但亲笔为这本书撰写了精彩的序言《《现实与诗意的光辉——阿来〈旧年的血迹〉序》发表在《民族文学》1989年第1期和作家出版社大型文学季刊《文学四季》1989年《春之卷》上,而且还收入了书中。

在书序《《现实与诗意的光辉——阿来〈旧年的血迹〉序》一文中,周克芹写道:“我读过阿来大部分发表出来的和少数未发表的小说。他从前写诗,只是近三、四年才写小说,数量并不多。开始的时候,是因为工作关系。我们开一个会,来了几十位省内的小说作者,阿来迟到了,但他还是按照会议通知带来了一个短篇小说,题目叫做《永远的嘎洛》,写藏区生活的。我觉得这是那次会上讨论过的全部作品中最好的一篇。从那以后,我就喜欢上阿来的小说了,而且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因为我相继又从《西藏文学》、《民族文学》、《民族作家》等刊物上读到他另外的几个短篇。省里的刊物也开始注意他。去年开始,接连发表了《奔马似的白色群山》、《旧年的血迹》、《环山的雪光》。阿来的小说,和别的青年作家不一样。他好像不是在写小说,而是在写诗。他在试图对他的民族历史作一种诗意的把握。这种努力是十分有意义的,这种努力使他的作品在思想和艺术这两个层面上与省内一些青年作家拉开了档次,把他的小说同国内几位已经颇有名气的藏族青年作家的小说放在一起看,是各有自己的特色。这方面他非常严格要求自己。仿佛是为了把自己创造的小说世界与别人的区别开来,阿来显然回避了,或牺牲了不少通常最容易引人注目的题材,如仇杀、私奔、流浪在茫茫草原的男女……他甚至没有写到原始森林、荒山僻野去寻找人生价值和探究生命之谜这样一些最令一般青年作家醉心的故事。他给自己选择了一条艰苦的路:直面现实人生,直视社会变革大潮,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点上去透视他本民族同胞的心路历程。阿来的眼光相当的“现代”。但是,他即使在处理民族的进步与变革、面对生活中新与旧的冲突这样一些尖锐主题的时候,他没有表现出浮躁、虚荣和时髦,他笔下的人物,乃至他自己面对势必消亡的旧的生活和过往的岁月,会流露出真实的惆怅、惋惜,甚至留恋的情绪来。对民族历史的肯定,对民族文化的挚爱,对故乡本土的深情,以及对民族未来的呼唤,使阿来许多“严格写实”的作品染上一层浪漫主义的色彩,弥漫着一种诗意的光辉。使你仿佛听到来自遥远天国的歌声,听到人类在诉说。”

捧着出版社寄来的样书,拜读着周克芹的书序,深受感动的阿来眼睛湿润了……

1990年,阿来的这部《旧日的血迹》荣获了第四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从此,阿来一举成名,跻身于国内一流青年作家行列,并经过三十多年的奋斗,最终创作出版了《尘埃落定》、《空山》、《格萨尔王》、《瞻对》、《蘑菇圈》、《云中记》等大量优秀文学作品,并荣获了“茅盾文学奖”等一系列荣誉,成为了在国内外产生重要影响的杰出作家。

对于周克芹这位在文学起步阶段给予自己帮助最大的文学恩师,阿来始终念念难忘。

2010年,在周克芹先生逝世二十周年之际,阿来撰写了一篇题为《一本书与一个人》的散文,发表在湖南《文学界》第4期上,深情地表达了自己对恩师的怀念、对恩师的敬仰、对恩师的感恩:“克芹老师是我青年时代唯一遭逢的著名作家。但我去看他,只是要谈谈小说。他帮我出版了第一本小说,而我从来没有提过这样的要求。他替我写了序,我也没有提过这样的要求。”

2016年10月,在恩师周克芹八十冥诞之际,他以顾问的身份参与组织了《周克芹纪念研究文集》的选编出版,向这位永远的恩师献上了一瓣心香。

2020年7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