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耐:关于人、家、国的现实关怀
来源:长江文艺杂志社(微信公众号) | 时间:2020年08月03日

文/王金芝

阿耐的小说在网络文学中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幻想性是网络文学的主要特征,其主要文学类型也集中在玄幻科幻穿越历史等,距离现实主义创作甚远,幻想类文学的标签引发人们对网络文学巨大的关注和担忧。在政策规范、作协引导和影视调整的合力下,网络文学近三年来出现了现实主义题材创作的转向。自网络文学发轫以来,现实主义创作作为一条支流,一直不乏佳作,丰富着网络文学创作形态。阿耐的小说就是最好的例证。《大江东去》是阿耐于2007年7月19日首发于晋江文学城的网络小说,于2009年获得中宣部第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也是网络小说首次斩获国家级大奖。由于阿耐小说对时代、经济和社会的密切关注,对女性、家庭和经济社会及其关系的细微观察,对人情世故的洞若观火,这些特质都表现了阿耐小说对现实和人的关注。由正午阳光操刀、改编自阿耐小说的电视剧《欢乐颂》《都挺好》和《大江大河》制作精良,每一部上映后在热度上居高不下,在口碑上获得好评,这是因为阿耐小说IP电视剧对人、家、国的现实关怀引发了观众的共鸣。

2016年4月上映的电视剧《欢乐颂》中家庭、学历和职业各不相同的五名职业女性同住欢乐颂小区的同一楼层,因差异而存在分歧和争吵,同样碰撞出互助和真情。该剧最精彩最抓人之处在于塑造了五个性格鲜明、神采动人的职业女性形象,除了安迪身世离奇,生长于中产之家、乖巧单纯的关雎尔,来自普通家庭、热情咋呼的邱莹莹,受原生家庭拖累、一心想通过婚姻在大城市立足的樊胜美,既有富二代的嚣张跋扈、又陷入家产纷争的曲筱绡,她们平凡得仿佛是我们在街头遇到的每一个普通的女孩儿,她们对工作、爱情和婚姻的怕和爱仿佛是我们对生活的担忧和希望,她们就是茫茫人海中最常见的那几个。电视剧镜头仿佛是现代都市生活热情的观察者,将她们的别扭和可爱、家庭影响和性格特点一一展现在我们眼前,通过五个女性的遭际,引发我们关注农村通过对女儿的压榨和索取以供养儿子的无理、无情和无奈;引发我们关注家教良好、在外企工作、生活波澜不惊的乖乖女的心理危机和婚姻选择;引发我们关注眼界不高、单纯热情的女孩儿在大城市挣扎生存中受到的欺辱和眼泪;引发我们关注富二代的刁蛮任性和真诚可爱;引发我们关注身负历史和精神负担的企业高管,虽然外表冷静理性自持,但是内心彷徨脆弱无依。五名女性及其背后站立着的五个家庭,就是这个时代的短暂性、偶然性和瞬间性的定格,她们是当代都市生活中我们最熟悉的人和面目,其可憎和可喜处我们皆能会心一笑。

2019年3月上映的《都挺好》聚焦于职业女性的“家”。在职场如鱼得水、坚毅果敢的金领苏明玉看似风光,却躲避不了亲情纷争,更深受来自母亲和家庭漠视之伤害,来自原生家庭的伤害成为她挥之不去的梦魇和精神负担。《都挺好》最大的意义在于揭示了隐藏在家庭和亲情之中的女性成长过程里承受的切肤之痛。父母之爱手足之情源于血缘和天性,似乎唾手可得,但受制于传统习俗和心理,女性在家庭中分配到的资源和父母之爱总是最少,甚至要被牺牲被损害以满足兄弟需求。在传统多子女家庭中,女性总是受到各种看似无足轻重实际上却重于泰山的伤与痛。更兼割舍不掉血缘,这些伤与痛如影随形,成为压抑女性心灵的挥之不去的精神重负。老大苏明哲以大哥自居,一味愚孝迁就自私小气却对儿女不断加码索取的父亲,却伤害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老二苏明成在母亲的偏宠下,啃老而不自知,理所当然地欺负妹妹,甚至对妻子大打出手;老三苏明玉背负着母亲的漠视、父亲的懦弱和二哥的欺负,在家庭的边缘成长。本该是心灵和爱的港湾的“家”,却成为明玉一心逃脱却逃脱不了的梦魇。正视天下也有不是的父母,以及家庭可能带给子女的伤与痛,正视现代家庭的历史和传统的重负,才能对症下药,融化苏明玉们心中的坚冰。《都挺好》中的现代都市大家庭,让我们看到了传统和历史的因袭和重负,看到了职业女性背负的思想和心灵的伤与痛,还看到了亲情谅解和家人和解之后的脉脉温情和动人温暖,这是现代家庭的谱系和权力的最好写照。

2018年10月上映的献礼剧《大江大河》以1978至1998年改革开放为大背景,以国有企业知识分子型领导宋运辉、集体经济退伍军人村支书雷东宝和个体户杨巡为代表,以典型个体的成长经历反映国有经济、乡镇经济和个体经济在改革开放中的大发展和大变化,反映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经济生活和社会生活领域的曲折发展历程。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发生极大变化,尤其在经济领域用翻天覆地来形容也不为过,这么重大的改革和最大的现实生活,每个经历过和经历着这种变化、享受着这种变化的成果、承担着这种变化副产品的所有人都感同身受,引发共鸣。电视剧以小见大、以典型人物反映时代变动,将政治、经济、文化和人们思想状态的变化和发展展现出来,激发人们对这段刚刚逝去不久甚至还留存在记忆中的生活的鲜活感受。《大江大河》紧紧扣住时代的脉搏,追寻经济发展的历程,让人看见“现在”的世界:“现在在发生什么?我们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们正生活在其中的这个世界,这个阶段,这个时刻是什么?”[1]他让我们观察中国改革开放带来的变化,观察社会变化的轨迹,观察人们现在的生活和无奈,观察我们周围的环境,以及我们自己是什么和为什么。这是《大江东去》最大的价值和意义。

通过考察阿耐小说改编的电视剧《欢乐颂》《都挺好》和《大江大河》,我们看到了电视剧对人、家、国的现实关怀——展现人们熟悉的面目、背负传统重负的家和急遽发展变化的时代。这样的电视剧关照人(尤其是职业女性)的生存境况和境遇,试图在原生家庭里找到重负的根源,更大胆地回顾国家经济发展历程,力图找到发展和前进的力量。我们自己是什么和为什么,我们紧紧地契合这个时代,一刻也不曾远离,似乎也无法抽身而出,因为我们自己就是这个时代的社会、道德、风尚的缔造者。阿耐小说改编系列电视剧为人们提供了观察这个时代的人、家、国的一种视角,绘制了一幅关乎道德、时尚和人性的时代画卷,让观众看到身处其中的沸腾生活和其中的自己。波德莱尔重视美的两重构成,“构成美的一种成分是永恒的,不变的,其多少极难加以确定,另一种成分是相对的,暂时的,可以说它是时代、风尚、道德、情欲。”[2]关注我们现在和当下的人、家、国,关注每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典型的家庭、一段波澜壮阔的时间,通过文学和影像两种不同的艺术形式去表现当下之美,让观众在影像中看到自己和同伴,这样前行也有了勇气和力量。谁能否定这样做的意义?福柯说,“或许,一切哲学问题中最确定无疑的是现时代的问题,是此时此刻我们是什么的问题。”[3]这就是现实主义和现实关怀的重要意义。电视剧以什么样的方式展现、切入现在这个时代和生活?阿耐小说改编系列电视剧提供了一个范例。

注释:

[1][法]福柯:《主体与权力》,载汪民安编:《福柯读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287页。

[2][法]波德莱尔:《波德莱尔美学论文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年版第475页。

[3][法]福柯:《主体与权力》,载汪民安编:《福柯读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28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