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王旭烽想建设一个“纸上杭州”
来源:钱江晚报 | 时间:2020年07月27日
文/孙雯

  王旭烽

  王旭烽是第五届茅盾文学奖得主,现为浙江农林大学教授、茶文化学科带头人,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1980年她开始进行文学创作,迄今共发表约1500多万字作品。

  有一天下着小雨,天气微凉,工欲善撑伞缓缓而行,听到一声几乎凄厉同时又极婉转的莺啼,他一下子顿住了。他看到柳条的微摆中,落红纷纷,湖上一边昏黄,飘飘缈缈地传来长调之声,熟悉的声音,听不清歌词,绝望的榔头不知从何而起,突然重击在他心上。

  这是小说《柳浪闻莺》中的一幕。

  杭州的雨季中,这部小说正在成长为一部电影。

  “工欲善”——也就是演员郑云龙,奔走于杭州与衢州之间,演绎着一段从西湖畔柳浪闻莺生发的爱情。

  《柳浪闻莺》是王旭烽的中篇小说。一直在构建文学西湖的她,以小说集“西湖十景”讲述了十个发生在西湖边的爱情故事,《柳浪闻莺》是其中之一。

  挂着盐水,她用铅笔写下《断桥残雪》

  电影《柳浪闻莺》拍摄期间,王旭烽也在浙江图书馆古籍部的藻思阁,作为文澜读书岛的嘉宾,分享了她的“西湖十景”。

  立于孤山之巅的藻思阁,可俯瞰西湖全景。雨雾笼罩之中,顺着左手的指向,南望柳浪闻莺,似乎可以真切感受到柳浪与莺啼之间,那些爱恨悲欢。

  王旭烽记得,十七八年前,她站在这里,戴着白手套翻看《四库全书》,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小心翼翼的抚摸,仿佛还在昨天。身处这样的楼阁之中,很容易对历史与文化产生别样的感喟——为什么有些消逝得无影无踪,有些则源远流长?

  西湖的文化,当然属于后者。

  在王旭烽看来,中华民族的文化在历史上那些非常精致、灿烂、辉煌的形态,至今仍然保存得非常完好。“它保留在杭州的西湖,保留在江南一带。”而这,正是她写“西湖十景”的主要出发点。

  “西湖十景”从萌生到真正成为一套书,用了15年。

  时间回到1990年代中期,当时,王旭烽在龙游路的浙江省文联工作——这里距西湖,仅有几步之遥。

  她还记得当年报纸发布的那则关于“断桥要断了”的消息。那天午后,她就一个人晃到了断桥。

  “当时我就想,万一断桥真的断了,那么白娘子怎么办?许仙怎么办?他们不是没办法相会了?没办法相会的话,千年等一回不是也没有了吗?等的地方都没有了,你怎么等呢?”

  随后,文学杂志《东海》改版,向王旭烽约稿。不巧,这个时候,王旭烽生病了。她是在病房里挂着盐水,用铅笔写下了“西湖十景”的第一部小说《断桥残雪》。这部中篇,她写得很过瘾。

  “大家知道我写长篇,还写了很多纪实,还有一些纪录片和剧本,但它们都不能让我有实验性。所以,我一直写得比较规矩,但我又很想满足自己的创作欲望,不管是在修辞上,在内容选择上,还是在文体创新上,都想有自己的另外一种风暴。”

  也正因为这部小说带来的过瘾,王旭烽决定再写9部。

  看到天上的月亮,《三潭印月》成了

  《三潭印月》是“西湖十景”的最后一部,也是王旭烽最满意的一部。

  其实,《三潭印月》本来排行“老七”。开写《三潭印月》时,王旭烽正在北京开会,“那么厚的一叠方格纸都用完了,小说的头还开不出来,当时我就知道:完了,如果一个头要开无数遍的话,说明这个思路是不对的。我突然明白了,我没有想清楚《三潭印月》应该怎么写,所以,哪怕100张纸的头开下来依然是不对的,于是我就搁下了。”

  等其他9部中篇全部写完,必须要重启《三潭印月》的写作了。

  一个中秋的夜晚,王旭烽从她居住的庆丰新村去西湖边散步。

  “走着走着,头一抬就看到天上的月亮,我突然明白《三潭印月》该怎么写了。你看这月亮,既不是什么嫦娥、吴刚,也不是什么白兔、桂花,它是一滴非常饱满的、金黄色的眼泪——天空的眼泪。当我想到这样一个意象的时候,我这部小说就成了。”

  《三潭印月》中的“我”,围绕西湖,兜兜转转于三潭印月、河坊街、耶稣堂弄……寻找杭州城里鼎鼎有名的“穗庐茶主”,由此揭开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三潭印月》的故事,终结于又一个满月之夜。

  “当一切真相大白之后,你在三潭印月看到好多月亮从圆洞里射出来,从西湖里涌上来,这个时候你才发现,一切美好的东西在那一刹那重新复原了,美又得到了重生的机会,善和美达到了高度结合。”

  是的,西湖就是美的所在。

  正如王旭烽曾经在《走读西湖》里讲的那样——当你受到过所有的挫折,你的心都粉碎的时候,可以到白堤、苏堤去走一走,到于谦、秋瑾、张苍水、章太炎的墓前走一走,到雷峰塔、保俶塔、六和塔走一走……古往今来的所有英雄豪杰美人都会向我们扑面而来。这时候你就会觉得,冲着这么美好的世界,我们活着还是有意义的。

  10个故事里,有文化事项也有哲学思考

  十个爱情故事,让很多对或古或今的男男女女,从“西湖十景”中走出。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其终极意义在于另外的人。”王旭烽说,在人与人的关系里,最本质的关系,到今天她依然认为是爱情,“爱情是男女之间的关系,是人类关系当中的一个最本质的关系。”

  所以,她从爱情出发,构造出独特的“西湖十景”。

  “西湖一点都不缺小说,历史上有无数关于西湖的小说,这只是最浅的一个层面”。

  所以,她在每一部小说中,都观照一个文化事项。

  比如《断桥残雪》中的中国民间文学——“我在书里套用了一个雷峰塔永镇白娘子的民间传奇。这样的民间传说,西湖边有很多——葛岭的李慧娘,西泠桥的苏小小,还有万松岭的梁祝等等。这些传奇是中国民间文学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我在小说里把它们融汇了进去。”

  又比如《花港观鱼》中的金鱼——“金鱼是杭州的文化符号,全世界的金鱼最早是从杭州开始的,宋朝就有。”

  文化和小说结合并不少见,王旭烽在写《茶人三部曲》的时候已经这么做了。她写的“西湖十景”有哲学上的高度。

  她说到了《双峰插云》——它讲述了一个司空见惯的故事:1949年5月3日,一支解放军部队打进了杭州城。在一条“雨巷”那样的青石板小路上,一位青年军人撞倒了一个拿着中药的女学生,两个人只是眼睛对视了一下,这一秒钟就战胜了一生。青年军人本来还有一个“童养媳”,大他几岁,也是他的战友,他们本来准备解放后就结婚,但这一秒钟对视,让军人陷于与两个女人的纠缠。

  “我们不能用一般的传统概念来衡量这件事情,这里面有很深刻的人性。在两性关系上,没有时代的祝福是不行的,他们怎么也熬不过人性的顽强基因。”

  王旭烽说,如果不是因为战争,青年不会走入战火,也不会遇到女学生,而是安于父母的安排,和长辈选定的女人过完预先设定的一生。

  她以独特的笔力,建设一个纸上的杭州

  要说构建文学的西湖,没有哪一位作家能与王旭烽比肩。她的《茶人三部曲》《斜阳温柔》《瑞草之国》《走读西湖》……无一不与西湖密切相关。

  对于这片湖山,她是深入其中的。所以,作为小说集的“西湖十景”仍可读出诸多现实的味道。

  “我”在断桥边倾听老人许宣与小白、小青和海师长之间的情感纠葛(《断桥残雪》);“我”又与罗家父子泛舟三潭,在一轮满月之下,见证美的重生(《三潭印月》)。

  读来如此真切。

  “西湖十景”的十个故事,都有原型。只是,用王旭烽的话来说——“夸张一点而已”。“我没有把我个人的生活放进去。这十个故事全部都是从我听到的、看到的、参与过的真实故事中生发出来的。”王旭烽说,在这些故事中,她只是一个叙述者。

  作为西湖的叙述者,王旭烽实现了自己最初的梦想——“我正在建设一个纸上的杭州。”除了文本,诸多与西湖相关的影视、戏剧、文化空间……也因王旭烽而起。

  正如接近尾声的电影《柳浪闻莺》,有声有色——有声,是指越剧;有色,是指扇子。

  有声有色,同样适应于王旭烽构造的文化西湖,她以独特的笔力,将这种美延伸至更为广阔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