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求知和乐趣中获得语言文化的能力
来源:文艺报 | 时间:2020年07月22日

文/教鹤然

“语文”一词,原为国语(语体文)与国文(文言文)的合称,一般被认为是语言与文化的综合与统称。随着现代国民教育体系的完善与健全,“语文”成为基础教育课程中的一门重点教学科目,也是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的必修学科。语言文字的基本知识、语言文学的形成规律及语言文化的综合运用能力等,都是语文课程教学的基本内容。

随着社会时代的不断发展与持续进步,语文课程从最初主要承担识字教育、知识教育的基础任务,逐渐向具有一定的文学审美和人文教育功能的向度拓展。在刚刚落下帷幕的2020年全国高考中,高考语文命题思路的变化成为了社会各界共同热议的新话题,从中也可以折射出近年来中学语文教育对于夯实阅读写作基本知识、考察核心素养与家国情怀、关照社会现实与人文精神等诸多方面教育诉求的逐渐重视。

以读促写,夯实阅读写作基本知识

2018年1月,教育部发布了《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2017年版)》,今年又重新发布了2020年修订版。新课标新教材改革后的高中语文课程结构中,文学阅读与写作为2.5学分。必修课程任务中的“文学阅读与写作”“思辨性阅读与表达”“实用性阅读与交流”等部分,都直接与阅读写作的基本知识和基础能力密切相关。

阅读是写作的基础,只有大量阅读、系统阅读、深度阅读,才能形成有条理、有系统、有层次的思维能力,以及敏捷、精细、深刻的思想能力。北师大语文教育研究所教授任翔认为,大量阅读在基础教育阶段不应仅限于语文课的阅读,所有课程都是阅读的资源,都可以为写作提供丰富的素材。系统阅读不应仅限于语文教材里的单篇课文,而应按类阅读,比如文章类、文学类阅读,古诗文阅读、现代文阅读等。选入语文教材里的每一篇课文既是阅读的范文又是写作的例文,以读促写、读写并举,方能实现读写能力双重提升。深度阅读不应仅限于单本书的知识,而应是通过阅读与思考,形成阅读的知识谱系,获得批判性思考的能力,使学生终身受益。

2020年高考作文命题体现出作文体裁回归理性、对于写作形式的考察更加多元实用的发展趋势,在各地考题中出现了发言稿、书信、演讲稿等实用文类的写作。任翔进一步谈到,考察实用文类的写作能力,不仅要求文章中有鲜明的交流对象,还要有严密的逻辑思维和准确的语言表达,这些能力与素养的养成均非一日之功,关键在于加强学生平时的阅读写作训练。结合上海地区的具体授课经验,上海中学的语文教师葛璐也认为这种命题思路符合“实用性阅读与交流”的课程任务要求,是在倡导学生回到语言的实际功用中,避免中学语文教育流于空泛、脱离现实。写作从本质上而言是学生认知自我、体察社会、思索人生的过程,需要学生在广泛阅读的基础上丰富自己的人生体验和思维认知。葛璐表示,欲学写作之“术”,需先学写作之“道”,这里的“道”是关乎人生,关乎命运,关乎生存,关乎世界的大学问。

考察核心素养,培养家国情怀

新课标对于语文课程改革的理念进行了全新的建构,力图将指向“接受—理解”的传统“应试”语文教学理念,转变为以实践为本位的语文核心素养的培养与考察。掌握文章的阅读、写作与鉴赏的综合能力,注重语文应用、审美与探究能力的培养,这是基础教育阶段语文学科核心素养的基本表现。儿童文学作家薛卫民认为,学好语文是“大成智慧”,而学习语文最重要的终极目的,就是读好他人的文章,写好自己的文章。鉴别得出优劣、美丑,说得出优之所在、劣之所在、美之所在、丑之所在,这就是能把他人的文章读好。准确、自然、朴素、生动地表达出自己的观点和情感,实现表达的有效,这就是能把自己的文章写好。前述两者都是系统式的评判、系统式的构建、系统式的理性分析和感性体验的复合结果。而为了更好地提高学生语言建构与应用能力,促进学生均衡而有个性地全面发展,需要有规律的、持续性的经常练习,养成非功利的、良好的阅读习惯。儿童文学作家曹文芳说,夯实语文基础,需要一个“实”字。基础教育阶段的语文课,应该用数理化的精准态度、脚踏实地地学习语文基础知识,让学生的心境和语言文字相融相亲,从心灵上去享受语文学习的美妙。在此基础上,她进一步提议小学、初中阶段的语文阅读不必过于功利,可以放松阅读,权当享受;高中阶段学生的时间紧张,必须读有所获,需要有的放矢的精准阅读。天天阅读以滋养学生的语感,培养了好的语感,学生自然会对语文学习产生兴趣。长此以往,学生就会读出文本的精妙,对语言文字的理解,对故事诠释的悟性,对答题的精准到位,都有着很好的引导作用。

语言的建构与应用,思维的发展与提升是语文核心素养的基础,审美的鉴赏与创造、文化的传承与理解则是核心素养的更高要求。倘若我们留意近几年的高考作文命题,能够反映出一个很明显的取向,以全国卷为例,从2017年的以关键词写中国形象,2018年的世纪宝宝展望未来,2019年的辨析劳动内涵,到今年对“一箭之仇”“管鲍之交”历史典故的分析,如何在语文学习中培养学生的家国情怀已然成为了一个重要的考察向度。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王永祥认为,关心国家命运,将个人成长和国家发展结合起来,培养学生开阔的思想视野,成为近年来高考语文作文命题的重要导向。以流行的关键词写中国形象,其中既有“一带一路”“高铁”“移动支付”彰显中国成就的关键词,也有“空气污染”“食品安全”这样的反映发展问题的关键词,这是在引导学生客观理性地面对社会发展,向外国友人讲好中国故事;以千禧年出生的世纪宝宝成长经历为线索,汶川大地震、北京奥运会、“天宫一号”首次授课等大事件贯穿于世纪宝宝的成长,以国家的成长蜕变理解个体的成长,通过作文考察学生如何理解家国情怀;今年高考全国卷语文作文的题目,则是从齐桓公成就霸业的角度,引导学生从国家的高度理解何为人才,何为成就,进一步思考个人和国家该有怎样的关系。王永祥说,近年来,高考作文集中考察学生的家国情怀,这是立德树人教育总要求的体现。

贴近社会现实,注重人文精神

培养学生的道德情怀意识与思想塑形要求,必须与语文学科的内在要求有机融合起来。语文课不是思想政治课,阅读理解与作文写作也不是思想道德观的概念分析和演绎。道德情怀意识和思想视野的拓延必须贯穿到平常课堂教学与课后训练中,教师要善于引导学生多角度观察分析社会现象,将学生的日常生活经验与自我成长经历同社会发展、国家命运的波澜壮阔相结合,带领学生一步步走出“小我”的局限,在生活实感和阅读思考基础上的自然表达对“大我”的理解。由此,基础教育阶段的语文课程教育,也侧重于引导学生密切关注社会时事的发展变化,将自己的现实生活体验与人文科学的学习有机联系起来。

受到新冠疫情的影响,各地语文试题也以不同的形式考察了学生对于防疫抗疫过程中触动人心的人和事的关注与理解、思考与辨析,其中,全国新高考Ⅰ卷以“疫情中的距离与联系”为主题;北京卷微写作之一以“写给快递小哥的诗或抒情文字”为题;天津卷的“中国面孔”以“医务工作者厚重防护服下疲惫的笑脸”“快递小哥在寂静街巷里传送温暖的双手”为材料。儿童文学研究专家王泉根认为,这些试题反映出当前语文教育最重要的特点之一,就是密切关注当下社会现实,强调“立德树人”的人文精神。引导学生高度关注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人和事,懂得敬畏生命的重要性,向默默为民族和国家奉献的普通劳动者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有利于中小学生形成良好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对于青少年健全人格的养成有着长远而深刻的价值意义。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陈晖说,从今年高考语文试题及近些年的命题方向来看,会关切时事,亦会贴近生活,通过创设开放的话题和情境,让每个考生都能有自主发挥及表达的空间。这要求我们的中学语文教学,更注重思想性和人文性内容的学习和领悟,更侧重培养学生兼具联想与想象、思考与思辨、拓展与交汇的综合能力。而在学生语文学科的学习特别是写作教学中,对正确情感态度价值观的培育、优秀传统文化的养成,与遣词造句、布局谋篇语言训练同样重要,而这些显然更多依赖学生们的阅读习得,丰富而优质的课外阅读因此彰显出越来越突出的意义和价值。与此同时,联系生活的语文及应用于实践的语文,也是语文教与学的重要组成部分,让学生有活学活用的语文能力,有将语文素养转化为解决问题的实际能力,或需更多借助语文教学活动包括阅读教学活动的全方位设计,才能卓有成效地实现及完成。

结合具体的教学实践经验,北京二中高中部语文教师任敏认为,北京卷“微写作”之“微”,微在短小,但这道“微”题却道出了语文的大秘密。从内容上要求学生能认识文学经典的文化、思想、审美价值,掌握生活技能,同时还要关注当下社会现实。“微写作”的三道题分别涉及议论、说明、抒情三种表达方式,命题与“死知识”无关,与“活经验”有关。经由阅读经验、生活体验、思想视野等形成的综合认识,就是试题的答案。任敏认为,语文的秘密不单在于“听说读写”等基础知识的积累,更在于丰富而复杂的现实生活经验的积累。所以,教师要引导学生学好语文,不能依靠“死记硬背”书本上面的知识,而应该走入社会生活之中,多观察,多体验,多实践,才能有所体悟。

中小学语文教育的现实困境

新世纪初期,著名学者王富仁在谈及对于中小学语文教学改革的意见时,曾经设想了一种理想化的儿童本位教育,他希望:“中小学的语文教学能够严格限制在儿童自身充满兴趣的范围,把儿童在自然的心境中所感到的陌生的成年人的语言排斥在语文教学的内容之外,使儿童不致于对语文教学产生厌倦的情绪,从而永远保持住对我们民族语言的新奇感觉和喜爱的心情,永远在求知和乐趣中获得与运用和创造民族语言的能力。”近年来,随着基础教育理念和课程标准的逐步完善,很多学校和教师对语文学习的认识、对课外阅读的重视程度都有了很大提高,但从总体上看,考虑到学校教育的强制性、实利性等现实困境,“儿童本位”的语文教育理想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难以实现,语文学科教育方面的诸多问题仍然存在。

语文课程作为中小学校教学体制的有机组成部分,必须具有相对明确的教学目标和范围限制,但与此同时,语文学科也应该是开放的、发散的。薛卫民认为,教师经常将经典诗文拆分成字、词、句、章,以分节、分段,总结段落大意的方法进行讲授,这种语文教学的过程就好比是医生的解剖手术。对于具体材料的精确量化、细部拆解式的知识分析,可能会忽视语文作为人文科学的系统构建和整体精神。浙江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方卫平谈到,语文课堂的基本姿态,除了讲授,还应该更加重视引导,从教材学习向课外书籍阅读拓展,从课堂教学向课外阅读延伸,从相对狭隘的知识获取进入更加广阔的语感培养、审美体验和文化吸收的自由空间。也许可以说,教材、课堂是起点,课外读物和课外阅读才是语文学习得以真正完成和提升的途径与空间。方卫平认为,现阶段的中小学语文课堂中,仍然存在一些问题,比如部分家长和教师的观念比较迟滞,认为课外读物对学生成绩提高帮助不大;一些教师自身的阅读积累和识见不足,无法对学生课外阅读进行自觉和有效的引导;学生课业负担繁重,无法进行自主自由的课外阅读;网络和电视等电子媒介对青少年的影响,以及整个社会阅读的碎片化、功利化氛围,都成为不利于青少年阅读发展的外部因素。要改变这种状况,除了要寻找、解决整个教育观念和教育体制方面的问题之外,还可以从一些具体的方法入手,例如为学生、教师和父母提供好的课外读物,为教师和父母提供一些关于阅读方法方面的咨询和培训等。教育工作者应该清醒地认识到,推动青少年阅读对于语文教育来说,是一项长期而艰巨的工程,绝不可能一蹴而就。

太原师范学院文学院教授崔昕平认为,针对基础教育阶段的语文教学中的诸多现实困境,高考以考促改的意图在今年有所显现,但始终值得重视和令人担忧的是,以考促改的模式在面对语文这样一门具有明显感性特质、不适合标准化考评的课程时,存在难以克服的问题。她表示,今年高考语文全国统考一卷阅读部分占近半数分值,且考核细分为论述文本、实用文本、文学文本、文言文与古代诗歌多项,呈现了文本选取的多样性与阅读理解能力考核的全面性。但值得注意的是,目前高考语文分值150分,最具客观的标准化评判条件的题型“语言文字运用”仅占20分,最难做出标准化量化评判的题型“写作”则高达60分。写作难以精确到个位分值的主观性题型特点,常常因为评价者的个体差异而呈现分数的差异。为解决此问题,高考语文作文阅卷采取了多种措施以避免大的主观评价差异,写作评价在阅卷中实际执行了等级量化。而这恰恰又是导致语文在高考唯分数马首是瞻的教学与复习中不被重视的原因之一,即便语文分值提高,主观性题型难以量化的问题仍然存在,这将是语文教学过程中非常值得深思的问题。

语文是一门较为特殊的学科,它以语言为载体,连接着人的心灵和精神。语文教育深刻影响着青少年成长发展过程中的各个方面,无论是语言文字基础知识的把握,语言文化核心素养的知识储备,还是语言文学的理解能力与人文精神的养成,都关系着孩子们对于人类、生命与世界的基本认知的建构。重视中小学阶段的语文教育,不断推进语文教育体系的完善与健全,需要家庭、学校和整个社会的共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