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金:我故意不在“传说”上多下笔墨
来源:中华读书报 | 时间:2020年07月22日

文/夏琪

《通天之路:李白传》,[美]哈金著,汤秋妍译,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0年4月第一版,45.00元

哈金用英文撰写的《通天之路:李白传》填补了英语世界李白传的空白。在书中,哈金以小说家的笔力,描摹盛唐时代饱满的生活细节,从食物、衣着到社会人际关系;以诗人的心灵,呈现诗仙李白曲折的心路历程:少年的昂扬,青年的狂放,中年的颓唐……

“由于我是小说家,我更注重有趣的细节,希望通过连接和描述它们,能勾画出一个完整鲜活的李白。至于对他的诗的解读,主要根据自己在英美诗歌方面的训练来进行,但力求简洁,不打断叙述的流畅性。更重要的是虽然写的是盛唐的李白,这本书多少也应该与当下有关,让读者觉得感同身受,起码能理解同情李白。”哈金说,这部作品的写作发轫于生活中的一场危机,在这场危机中他选择了另一种生存的方法,就写了这本非虚构的李白传。

中华读书报:您曾经提到,《通天之路:李白传》的写作缘由是因照顾夫人跑医院,无法重新开始写长篇而选择这样一部非虚构的传记。“不需要完全沉浸在作品中”——与生存状态有关的创作,会对小说创作有影响吗?当然有很多大作家都是这样过来的,我想知道具体到您的这部作品中,又是怎样的情形?

哈金:影响当然很大。做完《背叛指南》后,我好几年没写小说,无法进入状态。但近几年又写了两部。《通天之路》是个转折,是个过渡性的作品,它帮我渡过了一个难关。

中华读书报:《通天之路:李白传》的写作,能看出基本线索是他的作品和经历,相对于平实的结构,在叙述技巧上您会特别用心吗?

哈金:结构方面不用太费心,只是结尾想了很久。费心的地方是怎样找到并利用各种联系,以保持叙述的冲动,把故事讲得有趣。

中华读书报:为什么有信心选择李白?您是从什么时候接触李白的诗歌?在写作这部书之前,对李白诗歌的熟悉到什么程度?

哈金:一家小出版社要我写一本中华文化中的名人小传,我给了他们一个名单,其中包括鲁迅、孙中山、杜甫等人,他们要我写李白。但我在收集材料过程中发现英语中没有李白传,就决定写一部完整的李白传。小时候读过也背过他的一些诗。我的专业是英美诗歌,并不需要太多准备。我读过许多文学传记,这类书是触类旁通的,比写长篇小说要容易些,当然必须要有文学修养才能驾驭。

中华读书报:关于李白的出生地,您选择了“碎叶”;对于高力士为李白脱靴、和杨贵妃的交往,或注释、或点到为止的叙述,都表现得很有节制。在非虚构的人物传记的创作中,您秉持怎样的原则或理念?

哈金:李白亲口对李阳冰说他家来自西域,所以“碎叶”说是有史料依据的。高力士脱靴之事多少有文化想象的成分,虽然也有史书间接地记载过。我故意不在这类“传说”上多下笔墨,讲述一下就可以了。在虚的地方下笔太多,文字会变得飘忽。

中华读书报:您特别看重对李白多元思想背景的寻根溯源,比如赵蕤的术士思想、道家思想对李白的影响,使他从少年时候就树立了“济苍生”“安社稷”的远大抱负,也在他心中勾画了“功成身退”炼丹修仙的愿景。您是希望写出怎样的一部《李白传》?

哈金:我并没有宏大的目标,只想写一本有趣、有学识、有见解的书,同时也讲述唐代的诗歌文化。这些应该做到了。

中华读书报:学者和诗人的双重视角,使您在创作中具有什么优势?

哈金:我不必太掉书袋,主要依靠自己对李白诗歌的理解来翻译解释他的诗。读这本传记的英语读者大多是诗歌爱好者,读几页就会知道写得怎样,作者到底有无诗学修养。

中华读书报:在英文世界,您发现对李白诗歌的翻译有什么特点吗?

哈金:各个译者译的都不一样,我译的比较接近口语,接近李白原诗的冲动,因为我对古汉语有直接的感觉。

中华读书报:为什么选择用英文创作,又翻译为中文?怎么理解您所说“英文写作的确使我变得独立和坚强”这句话?我自以为,用母语创作再翻译成英文,也许是另一种感觉?完成英文创作后,为什么不自己翻译成中文,岂不更吻合您的本意?

哈金:英文写作是一门精致的艺术。我一直工作生活在这个语境中,只能用英语来写作。而且要做得好全靠自己,必须要坚持写下去,这需要顽强的心态,久而久之人也更能承受压力了。通常中文出版社买下版权后很快就要拿出译稿,我总是在教书,实在没有精力来亲自翻译,只得请朋友来译了。再说,我的本意是为英语世界写一本李白传,几乎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方面了。

中华读书报:作品中李白的诗歌,翻译中您更重视信达雅还是也有意译?

哈金:“信达雅”不是我考虑的问题。译诗多少要凭直觉和本能,首先译出来的必须是诗,而这一点是最难的,多少是在再创作。英文版有李白的原诗,所以译诗应该是比较可信的。

中华读书报:对您来说写李白传还有什么难度吗?您在大学教授创意写作,感觉创作对您来说都不是问题了。

哈金:难度总是有的,而且越大越好。如果一本书开始已经很有把握,那往往是平庸之作。一开始我就故意不跟出版社签约,因为不知道能不能写好——写不好就不出版了。每一本好书都是对自己极限的挑战。没有难度就没有意思了。作家是在对自己的极限突破的过程中发展成长的。

中华读书报:《通天之路:李白传》中描写了李白的家庭生活,他和妻子、妻兄、鲁妇甚至还有孙女,如何做到细节饱满又真实可信?

哈金:没有捷径,只有多花时间跟他们打交道,从各个方面琢磨他们。时间久了就会发现新东西,就觉得有话可说了。

中华读书报:《通天之路:李白传》的出版,于您有怎样的意义?

哈金:总算完成了一部有意思、有用的作品。

中华读书报:在您的创作中,有什么书曾激发您的写作欲望吗?

哈金:奈保尔的《河湾》。《河湾》主要是书中对过去的态度和对个人与集体的关系。我想一般读者们需要一些类似的处境和心态来体验这部小说。有亚裔的留学生常跟我谈起读这本书的体会。一位四川来的女生曾对我说她读完这本书后,觉得心里亮了,很多问题都清楚了。去年她用英语出版了自己的长篇。我也有类似的体会。这本书近年来帮助我写了两个长篇,当然我写的内容和风格跟奈保尔不一样。甚至这部小说中的毛病,都给了我更多的勇气,让我看到这位大师并不是高不可攀的。好书会触动你,给你的心灵带来撞击,像《河湾》中的印迪恩质问印度官员:“我不想继续被阉割,不想牺牲自己的男人气概来滋养那些伟大的人,让他们变得更伟大……你们能还给我男人的气概吗?”一个底层的人物能发出那样的声音,实在令人震撼。还有许多书在语言风格方面很独特,我往往也买下。我主要教长篇写作,所以比较注重手法和结构独特的长篇小说。

中华读书报:您读过比较有趣的书是什么,能介绍一下吗?

哈金:远藤周作的《沉默》和契诃夫的中篇《我的生活》。《沉默》表现了各种各样叙述技巧的综合运用,是技巧的变化与故事的展开相结合的典范,把这本书的技巧变换的逻辑搞清楚了,你就掌握了长篇小说的技巧,就比一般的长篇小说家们在技巧上高出一截。《我的生活》是契诃夫少有的第一人称的中篇,属于他最成熟的作品,感情质朴,观察深透,所以我经常读这个中篇。

中华读书报:您常常重温读过的书?

哈金:上面提到的书我都读过数遍。有些经典由于译者不一样,我要重读。最近读了托尔斯泰的《复活》,主要是因为英译者是一位俄国女翻译家。我正在写一部叙述人是女性的长篇,所以就读了那个时期的译本。还有,刚读了艾米莉·维尔逊新译的荷马史诗《奥德赛》,有耳目一新之感。

中华读书报:如果您可以带三本书到无人岛,您会选哪三本?

哈金:那就是说我有的是时间。那样我会带一本比较大型的英汉词典,一本英诗选集,一本莎士比亚全集。我会把精力集中在写诗上,写汉诗但以英文做参照。

中华读书报:假设您正在策划一场宴会,可以邀请在世或已故作家出席,您会邀请谁?

哈金:这样的宴会应该是小型的,我要想托尔斯泰、契诃夫、卡夫卡、远藤周作、纳博科夫、李煜(因为他是地道的失败者,但仍是伟大的诗人)。总要有两位女士,就请薇拉·卡萨和露丝·贾伯瓦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