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近年女尊小说类型特征
来源:网文新观察(微信公众号) | 时间:2020年07月20日

  文/钱杰妮

  女尊小说是21世纪初诞生并发展在网络平台的一种小众网络小说类型,是由网络作家创作,基于女性视角,以虚构的女尊男卑社会文化环境为故事背景的网络小说类型。

  2006年《四时花开之还魂女儿国》的连载标志着女尊小说类型内部形成稳定的叙事语法。2006年至2008年是女尊小说不断认可、发展自身类型的阶段。《四时花开之还魂女儿国》形成的“女尊男卑世界观”“一女n男人物关系”“宫廷权谋主题”的叙事成规,成为这几年女尊小说创作模仿的书写样本。

  2008年至今是女尊小说跨类的高峰期,女尊小说没有拘泥类型本身,它积极借鉴运用穿越、重生、种田、快穿、无限流等其他类型小说中的成规,从而不断地焕发新机。前期女尊小说和已经稳定的小说类型发生跨类,《潇洒如风(女尊)》在女尊小说的叙述语法中“移植”传统武侠小说的类型结构。《最鸳缘(女尊)》将女尊世界与仙侠小说的玄幻世界相结合,构建了一个独特的女尊玄幻小说世界。《病娇美人的白月光》将穿书文独特的穿书设定运用到女尊小说书写中。

  2015年开始,网络文学一改原本的“虐恋+宏大”的叙事方法,甜宠小说和种田小说成为言情小说的主流小说类型。《柳色倾城》《论如何饲养一只黑化忠犬》《女尊之解战袍》《女尊之嫡幼女》等女尊小说在网络文学大潮的影响下,摒弃了早期女尊小说的宏大叙事语法,故事背景不再是国家、天下,而是将种田、甜宠这些要素加入了女尊小说中。后期,随着女尊小说成为成熟的小说类型后,女尊小说独特的类型特征开始不断影响其他小说类型。

  一、“性别颠倒”的“世界”设定

  女尊小说将小说情节发展建构在一个以女子为尊的虚拟“世界”背景中。这个世界大体可分为两种:第一种是模仿历史现实存在过的已有社会生态,这个世界具有类现实的特征;第二种是完全脱离现实凭空构造世界,这个世界具有幻想的特征。无论哪种类型世界,创作者都必须遵守这个世界中以女为尊的“规则”,以女为尊的世界背景中的多数细节推动着小说情节的发展,左右人物模式的设定。

  相较于网络言情小说,女尊小说中“养”和“被养”的主体发生了变化。女尊小说构建的虚拟社会将传统男女关系颠倒,女性成为“养”的主体,男性成为“养”的客体。在女尊小说中,家庭里母为子纲,政治生活中女君至上。在任何形式社会中,家庭是最古老最基础的自然社会。女尊小说的家庭——社会——上层建筑三者在称谓上保持一致性别特征,都表现出以女为尊的特征。这种特征深受该小说类型的受众群体追捧,在与女尊相关的贴吧里,有大量归纳女尊小说中称谓的帖子,这些帖子的发帖人甚至认为具有男性特征的专有名词,“皇上”“公主”等词出现在女尊小说中,会对她们的阅读造成障碍。

  社会中男女权力力量的悬殊直接影响男女在婚恋模式中的地位。女尊小说在发展过程中,形成了以女性为主导的婚恋模式。整体看女尊小说的婚恋模式,不同于网络言情小说宣扬的“自由恋爱”“不爱不婚”,女尊小说婚恋模式呈现出“包办婚姻”和“自由恋爱”同存的矛盾特点。单独分析女尊小说的婚前婚配形式,按照恋爱模式可分为“包办婚姻”和“自由恋爱”两种模式:第一种是女尊小说中女性角色按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配方式为小说中角色定下婚事。第二种女尊小说则奉行着自由恋爱是婚姻的前提。但无论是“包办婚姻”,还是“自由恋爱”,女尊小说中的女性角色都是婚前的主动方。

  在父权制话语体系之下,绝大多数小说中的恋爱模式是“男主动,女被动”,动态模式是“男→女”的模式,而其中隐含的是“强→弱”的指向模式。在女尊小说中,原本的父权制话语体系被彻底颠覆,社会地位从原来的男强女弱变成了女强男弱,恋爱模式中的男女关系也随之改变,变成了“女→男”的恋爱模式。这种恋爱模式不同于言情小说中的“男主动,女被动”的男女恋、耽美小说中的男男恋、百合小说中的女女恋,反转传统恋爱关系中的男女所处位置,女性变成主动承担社会责任的一方,呈现“第四爱”恋爱模式的特征。

  二、情节模式:建功立业和追求两性平等

  与言情、耽美小说一样,当下的女尊小说由女性群体创作,作品叙事对象为男女双方,受众群仍旧是女性群体。由此可见,女尊小说也是“女性向”叙事性别写作中的一个大类。女尊小说抛弃了言情小说中“女性恋爱”的叙事主题,延续了女强小说的“女性成长“的叙事模式。女尊小说在发展过程中,其内部存在着“建功立业——追求两性平等爱情”这一组心理矛盾,这组心理矛盾在小说类型发展中不断地拉扯,从而形成了各个时期拥有不同情节模式的女尊小说。

  早期女尊小说中,建功立业模式是女尊小说最常用的一种情节模式。这种模式叙述的是女性角色在虚构的女性本位文化意识的世界中,站在社会强者身份的基础上,追求权力的传奇故事。权力的追逐包括对政治、经济、自然的征服。“女人如衣裳,男人如手足”的思想明显地贯穿在男权文化统治下的文学中,《三国演义》中女性沦为政治斗争的工具。女尊小说有意识用颠倒性别的方式,反抗男权书写,于是出现性别倒置“男人如衣裳,姐妹如手足”的男性物质化的设定趋向,将男性视作获得利益的物品,而非“人”。这种模式下爱情这个女性写作最重要的母题退居到写作的边缘,加上女尊小说中男性物质化的设定,男性成为了一种物品。于是,在建功立业模式中,至尊权力的范围扩大,女性拥有男性的数量也成了评判权力大小的标准之一。因此,女尊小说中不仅有追逐金钱、武功、政治的小说作品,还有一部分小说作品叙述的是女主人公对男性角色身体和精神上的征服与占有,如《色遍天下》、《笑拥江山美男》、《折草记》等便属于这一部分小说。

  经过女性狂欢式写作后,在言情小说观念和受众接受机制等外在干扰因素下,女尊小说出现了情节的变体,女尊小说开始回归平静,“去英雄化”特质突出。创作书写上不再执着于塑造出一位拥有和真实社会男性同等权力的女性形象,而是将女尊世界中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作为表现对象,回归到对真正平等男女关系样式的书写上。追逐平等恋爱模式的女尊小说注重刻画女性视角对于异性的尊重,对两性平等的执着,其核心仍旧是“成长”,从“不懂爱和权势的关系”到“理解恋爱中的双性关系”的成长。在这种模式下,女尊小说作者根据不同的读者阅读期待,在模式中加入不同的故事情节。“虐”和“甜”是这个模式下女尊小说作者常用的故事情节。言情小说中的虐恋,施虐者多为男性角色,受虐者是女性角色,而女尊小说施虐者普遍为女性角色,受虐者变成了男性角色。在女强男弱的人物关系影响下,女性角色对男性角色的“身”和“心”两方面不断地施虐。男性角色在恋爱关系中表现出弱者的姿态,而这种弱者气质激发了女性角色的征服欲,也激起女性读者的“母性”,本能地想要去保护弱者身份的男性角色。同时,言情小说创作者善于加入甜宠情节以帮助男女主人公顺利度过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大量阅读带有甜宠标签的传统言情小说后,我们不难发现传统言情小说中“甜文”的宠爱是有固定方向的,是男性角色指向女性角色。与同时期的言情小说相比,女尊小说中,宠爱没有了固定的指向性。女尊小说中男女角色之间的宠爱方式,是双向的而非单向,是男宠女,女也宠男。双向的宠爱方式也暗藏着女尊小说作者对爱情的认识:在情爱关系中,双方都是平等的,没有哪一方该承受更多的责任和义务。

  随着女尊小说不断发展,一部分女尊小说作者对女性成长有了多层次的理解,叙事过程中更加注重挖掘人性的复杂特点,有意中和建功立业模式和追求平等恋爱模式。这类作者笔下的女主人公的成长一般拥有两条故事成长线,一条是女性角色在功业上的成长线,另一条是女性角色在爱情理解上的成长线,双线纠缠并进,女性角色在衡量功业和爱情两者的权重中不断成长。这种模式的女尊小说将“情与理的冲突”加入了女尊小说固有的情节模式中,将女性置换到传统文学中男性角色位置上,让女性角色经历男性视野下男性角色经常面临的困境,然后用角色在故事中的行动表达女尊小说整个受众群体对爱情的体会,和对两性关系的理解。

  三、气质翻转:“雄化”的女主与“雌化”的男性

  女尊小说塑造了一批“摒弃女性气质”的女主人公形象,这批女主人公身上的传统女性气质特征几乎完全消弭,更多表现出的是独立大胆、坚强理性的男性气质。塑造女性角色时,有意识地“摒弃女性气质”是女尊小说作者想要打破男性权威最有力的体现之一。在男女性别认识上,女性往往具有阉割情结,默认自己是“去势”的一方,因为自身性别而产生自卑情绪,她们一方面崇拜男性,认为女人生来就是服从的一方,臣服于男性的统治,另一方面又否认自己的性别,嫉妒男性,想要成为男性。女尊小说的“雄化”女性角色的确带着女性自卑的性别意识,但除此之外,女尊小说受众群体创作出这种类型,更多是为了打破女性对自身的传统认知,打破传统男性话语体系的桎梏,增强对自身的性别认同。她们明白生理特征并不能成为男性气质和女性气质的划分,没有硬性规定说女性必须就是敏感纤弱的,男性必须是阳刚魁梧的。

  女尊小说发展过程中,衍生出一种几乎完全雄化的女主人公类型,这种女主类型被称为“女攻”,根据这种独特的女性角色设定,网络上衍生出“女攻文”的小说类型。这类女性角色是将女性角色“雄化”彻底,女性不仅在男女关系中属于强势一方,同时在生理上也拥有了男性的生殖器官。随着女尊小说不断深入发展,女尊小说作者思考真正男女平等是一个什么姿态,通过构建一个女尊社会对于男女关系阐释有什么意义。女尊小说起始于解放男权统治下的女性的愿景,然而一部分女尊小说作者敏锐地感知到女尊小说在发展过程中,女性塑造在走向极端:大量作品只是通过简单的性别倒置,披着女尊外皮书写着男权故事。她们在创作中找到理性的女性塑造方法,塑造女主人公时,允许性别角色的自由选择,允许女主人公同时具有“男性气质”的侵略性和“女性气质”的温柔。

  男性角色的“雌化”是女尊小说人物塑造的另外一个特征,这一特征在耽美小说和言情小说人物塑造中也占据标志性位置,这或许与女尊小说作者读者群体和耽美小说的作者读者群体呈交集关系有关。女尊小说和耽美小说一样偏爱塑造“雌雄难辨”的美型男性角色。女尊小说作者和耽美作者几乎是同一批人,网络耽美小说深受日本文学中“美少年”崇拜情结的影响,出现了大量“美得没有性别”的少年形象。女尊小说作者在创作的时候,无意识地将“美少年”文化从耽美小说中延续到女尊小说创作中。除了外表、性格的雌化外,“男性生子”的人物设定是男性角色生理层面的“雌化”,这种怪异的人物设定看似是女尊小说作者深度YY的产物,但其深层是对男性角色“男性气质”的彻底颠覆,将男性角色从里到外的雌化。这一点也恰恰是女尊小说区别与其他小说类型的男性“雌化”塑造最明显的特征。

  四、人物关系:一女N男

  一女N男人物关系即一位女性和多位男性共同维系的情爱关系。这种情爱关系在言情小说已然存在,而在女尊小说中,这种关系直接发展成该类型小说人物关系的普遍特征,甚至成为女尊小说人物关系的显著特征。在这种人物关系模式中,女尊小说出现了男性主角不明和不可逆式女主男奴的两种人物关系特征。

  男性主要角色不确定的女尊小说并不是只有极少数几部,而是占了女尊小说的绝大部分,存在男性角色不明的女尊小说被人戏称为“炒股文”。读者犹如置身在证券市场中,自己支持的男性角色就是自己手中的股票,自己支持的男性角色与女主之间情感起落如同股票市场的起降线,关注度是读者手中的资本,不论自己支持的男性角色与女主关系发展成什么样,读者都会在贴吧、评论区中宣传自己支持的男性角色和女主的匹配度,不同的男性角色支持者们各自为营,形成粉丝团体。网络虚拟社区的热议度与真实世界的网络小说受到的关注度是成正比的,女尊小说运用主角不明带来的受众群体的热议,给小说带来了小范围的关注度。然而,主角不明也导致女尊小说故事线复杂,不似普罗故事形态学中单一的故事线,复杂的故事线也加大了写作难度。

  从性别角度来看,言情小说的家庭称谓具有高度的现实性,男子称自己妻子“老婆”“夫人”,女子称自己的丈夫“老公”“相公”;女尊小说则不然,男子称自己的妻子为“妻主”,女子称自己的丈夫是“夫侍”。“妻”和“夫”是性别指示词,“主”和“侍”带着强烈的女“主”男“奴”的色彩。女“主”男“奴”的人物设置隐含着性别上的主奴关系。女尊小说人物模式设置是主奴强制性关系和性别关系的叠加,是女为主,男为奴的人物模式,男性依附女性存在。言情小说存在通过强制、金钱、地位等方法实现男女关系的主奴关系,这种主奴关系并不是固定的,它会随着人物权势、地位的改变而改变,而存在逆转可能性。女尊小说中的主奴式性别关系是不可逆的,始终是女为“主”,男为“奴”的关系。

  不可否认与早期类型创作的女尊小说相比,现在的女尊小说在主题、情节、语言等方面都有了很大进步,但女尊小说作为一个小说类型来说真的一点“缺点”也没有吗?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人非完人,孰能无过”,文学中也不可能存在着近乎完美的小说类型“晶体”,可以说恰恰是因为这些“缺点”的存在,才给了类型小说创作者突破类型界限的可能性。语言的随意性和同质化的故事主题是女尊小说比较突出的问题。女尊小说凭借新颖的小说类型成规成为网络文学中独特的一种小说类型,然而不加约束的语言生成、毫无新意的主题确立最终也会让女尊小说只能成为一种“曾经”的冷门小说类型存在于网络小说类型史中。只有当女尊小说在发展的过程中,不断自我革新、有机融合,才可能诞生“名垂青史”的经典女尊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