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伊朗文学:文学奖推动下的多元呈现
来源:中国作家网 | 时间:2020年07月20日

文/穆宏燕

编者按

21世纪已经过去20年。这20年里,我们越来越多地使用“高速”、“加速”、“剧烈”、“骤变”、“创新”、“多样”来描述世界的变化、生活的变化。文学也一样,从创作思潮到门类、题材、风格、群体,包括文学与生活、文学与读者、与科技、与媒介、与市场的关系等等,都发生着深刻的变化,如何认知、理解这些变化,对于我们总结过往、思索未来都有重要的意义。为此,中国作家网特别推出“21世纪文学20年”系列专题,对本世纪20年来的文学做相对系统的梳理。

我们希望这个专题尽量开放、包容,既可以看到对新世纪20年文学的宏观扫描、理论剖析,也可以看到以“关键词”方式呈现的现象或事件梳理;既有对文学现场的整体描述,也深入具体研究领域;既可以一窥20年来文学作品内部质素的生成、更迭与确立,也可辨析文化思潮、市场媒介等外部因素与文学的交互共生;既自我梳理,也观照他者,从中国当代文学延展至海外华文文学和世界文学,呈现全球化加速的时代,世界文学之间的相互影响与异同。

从文学史意义上来说,20年看文学或许略短,难成定论,难做定位,但文学行进过程中这些适时的总结又非常必要,它是回望,更指向未来。

穆宏燕,北京外国语大学亚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东方文学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其学术研究领域为东方文学,至今出版学术专著3部,学术随笔札记1部、译著12部、发表学术论文百余篇。

2000年6月,伊朗当代著名大作家胡尚格·古尔希里去世。这既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也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之后,古尔希里遗孀和友人以他的名字设立了“胡尚格·古尔希里文学奖”,并建立基金会。该奖每年评选一次,获得了广泛的关注和认可,对新世纪的伊朗小说创作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之后,多个官方的与非官方的文学奖项纷纷设立。这其中,“胡尚格·古尔希里文学奖”是最重要、最具权威性的非官方奖项,是专门旨在奖励长篇小说和中短篇小说集,评选范围为上一年度出版的作品。“贾拉勒?阿勒?阿赫玛德文学奖”则是伊朗社科类的最高官方奖,以伊朗现代文坛领袖人物贾拉勒?阿勒?阿赫玛德命名,2005年由伊朗政府动议设立,2008年颁发第一届,奖励范围为文学(包括长篇小说、短篇小说、纪实报告文学、文学评论)、史学和宗教哲学类著作。在各种文学奖的推动下,新世纪的伊朗文学创作呈现出百花齐放的繁荣景象。伊朗除了官方出版社之外,还有很多私人出版社,每年的图书出版量庞大,各类文学作品层出不穷。每年获得重要奖项的文学作品受到读者广泛关注,年度重要图书奖的揭晓也是社会文化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总之,新世纪伊朗文学呈现出多样化趋势。

世纪之交的沉思

(《菩提树》封面,阿赫玛德·马赫穆德侧面肖像)

在世纪之交,老一代作家在暮年对20世纪的伊朗现代历程有着深沉的思考。他们是巴列维国王白色工业革命的见证人,亲身经历过伊朗社会全面西化的时尚生活,同时也亲身经历过伊朗伊斯兰革命的狂澜和革命之后社会生活的巨大变化。两个时代迥然不同的对比对他们内心的冲击是强烈的,这种强烈的对照与冲击在老作家内心深处往往化作一种沉思。2000年,伊朗文坛泰斗阿赫玛德·马赫穆德(1931—2002)出版长篇小说《菩提树》(上下卷),该小说于2001年获得第一届“胡尚格·古尔希里文学奖”。全书故事围绕菩提树崇拜、阿扎尔帕德家族展开,呈现了伊朗20世纪下半叶波澜壮阔的历史。在小说中,菩提树崇拜作为一种“物崇拜”,实际上隐喻着伊朗在20世纪的现代历史进程中出现的宗教狂热和全盘西化两种极端情况。小说揭示了宗教狂热的背后实际上是政治权力的角逐,同时全盘西化带来的物质主义“物崇拜”犹如菩提树的疯狂生长,成为掌控伊朗社会的新殖民手段。像伊朗这样的东方文明古国,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如何既现代化又不西方化,如何既保持传统宗教文化的生命力,又不陷入宗教狂热,的确是一道复杂的难题。《菩提树》表现出了作家对伊朗现实政治和人类命运的深度关怀与观照。

女性的“自我”意识

伊朗新世纪文学中,女作家无疑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新生代女作家与前代女作家存在明显差异:上一代女作家大多出生于上层知识分子家庭,家世优越,从小受过良好的传统文化教育,从作家的绝对数量来看不是很多;新生代女作家大多来自新生的中产阶级家庭,相对而言有优裕的生活与宽松的时间,为提高自身的文化修养,她们热衷于文学作品的阅读与创作。由于基数较大,新生代女作家在数量上明显多于上一代。

(《灯,我来熄灭》封面,及佐娅·皮尔扎德肖像)

佐娅·皮尔扎德(Zuya Pirzad,,1952—)2001年出版的长篇小说《灯,我来熄灭》,于2002年获得第二届“胡尚格·古尔希里文学奖”,并横扫当年伊朗各大文学奖项。小说细腻含蓄地描写了中年人的情感危机,温馨中带着一丝伤感。该小说因为对婚姻生活的思考,受到读者狂热的追捧,连续再版三十多次,并被翻译成德语、土耳其语、法语和中文。继《灯,我来熄灭》之后,法丽芭·瓦法(Fariba Vafa,1963—)的长篇小说《我的鸟儿》也以婚姻生活为题材,于2003年获第三届“胡尚格·古尔希里文学奖”。小说以一位已婚妇女的自述展开,讲述了女人平淡无奇的日常婚姻生活。丈夫没有不忠,也不乏体贴,但却没有温情,更没有激情可言。女人在这样不冷不热的婚姻生活中频频陷入沉思,思考婚姻生活中“自我”何在。马赫纳兹·卡丽米(Mahnaz Karimi,1960—)的长篇小说《鑔釟与冷杉》出版于2003年,获得“胡尚格·古尔希里文学奖”提名,并夺得2003年“伊斯法罕文学奖”最佳小说奖。小说讲的是一个侨居国外的伊朗裔女人,为了能收养给她输血的黑人男孩,而必须建立一个家庭。她在病榻上回忆自己年轻时的几段恋情,每一段恋情都是她生活的一个侧面,读者跟随她的回忆走进她以前的生活——女主人公不仅在外在生活方面完全独立自主,也能完全主宰自己的精神生活。

法萝菡德·阿高依(Farokhandeh Aghayi,1956—)的长篇小说《从撒旦学来并焚毁》出版于2007年,获第七届“伊朗作家评论家文学奖”。该小说讲述了一个名叫瓦尔加的亚美尼亚裔姑娘,通过自强不息的挣扎与奋斗改变自己命运的故事。玛利亚·贾汉尼(Mariyam Jahani)的小说《这条街道没有减速带》出版于2015年,获得第七届“贾拉勒?阿勒阿赫玛德奖”的最佳小说奖。小说描写了女出租车司机舒赫蕾尽管遭遇各种各样的困扰,却没有放弃自己的选择,反而以一种平和的心态坚持下去,小说的高妙之处在于,女主人公顽强奋斗的主要动因并非由外部因素“凸显”,而是源自内心深处的“自我”意识。

总体来看,新生代女作家们的作品更注重向内转,探索女性的内心世界,而非外部周遭如何对待女性。她们也不再像前辈女作家那样关注男女之间的“性别对抗”,而更专注女性内心的“自我”感觉,以及在爱情和婚姻生活中如何体现“自我”的存在价值,这使得这些小说更加接近女性日常生活的本质。

对战争的多元化认知

1980年9月,两伊战争全面爆发。两伊战争对伊朗文学创作的影响非常深刻,涌现出一大批反映两伊战争的优秀文学作品,形成伊朗当代文坛上的“战争文学”。这些作品或正面反映前线战士的英勇无畏,或描写战争给人们带来的心灵创伤。进入21世纪,伊朗作家们对战争的认识更加多元化。

(《安迪梅西克铁路台阶上的蝎子》封面)

侯赛因·莫尔塔扎依扬·阿布克那尔(Hossein Mortazayian Abknar,1966—)的《安迪梅西克铁路台阶上的蝎子》是2007年最负盛名的小说,获得第七届“胡尚格·古尔希里文学奖”。小说描写退役士兵莫尔塔扎·赫达亚提在等待火车返乡回家的时候,陷入对战争经历的回忆。小说呈现的是前线士兵逃离“神圣战争”的束缚,具有尘世普通人的欲望:他们渴望解愁的香烟;渴望犒劳肚腹的美食;渴望在战地的炎热中清新凉爽的空气;渴望女人,渴望性爱 ;渴望生还,乃至当逃兵,被宪兵追捕,等等。小说具有强烈的反传统色彩,大胆突破禁忌。

然而,从另一个层面来看,这本小说解构的是一切战争的“神圣”意义,而不仅仅是伊朗的“神圣卫国战争”(即两伊战争),具有雷马克《西线无战事》和海明威战争题材小说的某些质素。在作者看来,战争犹如一场游戏,是跟人类开的一个荒诞滑稽的玩笑。整个小说融超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意识流等现代派创作手法为一身,又以戏谑而反讽的描写手法解构神圣、解构价值、解构意义,可谓开创了伊朗后现代主义文学的先河。

(曼苏尔·安瓦里)

当然,正面描写战争中的英雄人物和感人事迹依然是伊朗战争文学的主旋律。曼苏尔·安瓦里(Mansur Anvari, 1955—)的长篇小说《战争之路》(5卷本)于2011年获得第四届“贾拉尔·阿勒·阿赫玛德奖”最佳小说奖和“自由金笔奖”最佳小说奖。小说从1941年盟军为开辟一条从苏联到波斯湾的运输线而出兵占领伊朗开始,一直描写到两伊战争结束。小说浓墨重彩地描写了伊朗人民半个世纪艰苦卓绝的长期斗争,场面波澜壮阔,具有史诗般的色彩。从创作手法来说,《战争之路》是一部古典主义的纪实性作品,富有英雄主义色彩,充满了激越的爱国主义情怀,堪称是伊朗当代最令人回肠荡气的一部“战争文学”作品。

焦点中的德黑兰

德黑兰作为聚集了伊朗全国四分之一人口的大都市,其民众生活的各种现实问题无疑成为作家们关注的焦点。新世纪的伊朗获奖文学作品对德黑兰民众生活的反映十分多元化。有的描写进城农民工与城市生活的格格不入,获得2005年第五届“胡尚格·古尔希里文学奖”的穆罕默德·侯赛因尼(Muhammad Hosseini, 1972—)的小说《比罪孽更蓝》即是其一,该小说讲述了一个沉重的故事:一个来自小城镇的少年到德黑兰打工,陷入一桩谋杀案中。少年的思维方式在德黑兰这样的大都市中完全错位,被他人的话语所左右,似乎他一直都在不断地承认人们强加给他的各种罪名和诬陷。小说对内心独白的驾驭十分成功,少年简单朴实的思维方式与人们在无意识中强加给他的各种罪名之间形成一种张力。获第三届“贾拉勒?阿勒?阿赫玛德奖”最佳小说奖的穆罕默德·阿里·古迪尼(Muhammad Ali Gudini,1956—)的作品《首都的接见大厅》也是描写农民工在德黑兰的都市生活中所遭遇的种种不幸与困扰,主人公完全无法融入都市生活,只能茫然地站在大都市的十字路口,不知该何去何从。

有的作品则直接反映大城市生活的压抑感。获得第五届“胡尚格·古尔希里文学奖”的最佳处女作奖的法尔哈德·博尔德波尔(Farhad Bordbar)的小说《乌鸦的颜色》描写了居住在德黑兰一片古老墓地旁边的一家人,这个家庭的姓氏与墓地同名,家里大门就开向墓地,小说中的人物如同流浪的魂灵一样在墓地与家庭之间来来往往,故事不仅时间停滞,其他的一切似乎也都处在停滞中。家庭成员如同活僵尸一般,只有母亲具有些许的活力和情感,叙事氛围阴郁得几乎令人窒息。

还有一些作品揭示家庭内部成员之间不同价值观的冲突。2010年获得第十届“胡尚格·古尔希里文学奖”的玛赫萨·莫赫布阿里(Mahsa Mohb’ali,1972—)的小说《别担心》充满了大都市的喧哗与骚动,同时也充满了孤独与迷惘。故事中的兄妹三人实际上是三类青年的代表,他们按照各自的价值观行事,形成故事冲突。小说揭示了当代伊朗社会中青年们内心的纠结和无所适从。与《别担心》相反,2014年获得第六届“贾拉勒·阿勒阿赫玛德奖”的阿布托拉卜·霍斯拉维)Abutorab Khosrowi,1956—)的小说《厄运缠身的主人》则讲述了一个三世同堂的故事,呈现了三代人的人生价值观,每代人在其他人眼中都是不幸的,都“厄运缠身”,但是每代人都坚持以自己的价值观行事,活出自己的人生,由此展现出一个价值观多元的伊朗现当代社会。

2018年,获得第十一届“贾拉勒·阿勒阿赫玛德奖”最佳长篇小说奖的礼萨·阿米尔汉尼(Reza Amirkhani,1973—)的小说《他/她的路》(波斯语没有阴阳性之分,书名中的“Ta”实际上暗含了小说男女主人公)则直接涉及德黑兰的城市规划与环保问题。这部小说可谓是契合了德黑兰市民期盼宜人环保的居住环境的心理,因此在伊朗国内大受欢迎,一再加印,成为2018年伊朗最畅销的小说之一。

诗歌:伊朗人心中永远的挚爱

伊朗自古就是一个诗歌王国,民众对诗歌的热爱从未衰退。伊朗有不少私人出版社专门出版诗集,并且将其作为一桩事业和营生代代相传。能够以出版诗集来维持整个家族的生活运转,由此可见伊朗民众对诗歌的喜爱程度。

(恺撒·阿敏普尔)

新世纪伊朗诗坛的重大事件之一是著名诗人恺撒·阿敏普尔(Gheysar Aminpur,1959—2007)因心肌梗塞突然去世,年仅48岁。阿敏普尔以描写两伊战争的诗歌走向伊朗当代诗坛的顶峰,相继出版了《从突然之镜子》等一系列诗集,其中《战争的故事》是他的代表作——“城市的音乐是孩子啊孩子的呼喊/是火的吟唱和烟的舞蹈/给焚毁的土地讲述战争的故事吧/透过那浸在鲜血中的洋囡囡的眼睛”。恺撒·阿敏普尔最后一部诗集《爱情语法》出版于2007年夏天。阿敏普尔突然去世之时,笔者恰好在德黑兰参加一个国际会议,噩耗传来,笔者所在的大会会场全体起立,为之默哀一分钟,德黑兰的大街小巷也很快就挂出他的遗像,表示哀悼,其崇高声望由此可见一斑。下面是阿敏普尔《爱情语法》中的一首诗歌,让我们体会一下伊朗伊斯兰革命之后最具声望的反战诗人的柔情:

童年的梦

在我童年的梦中

每个夜晚都有火车汽笛的长鸣

掠过车站

火车的车厢

仿佛永远也到不了头

仿佛

有一千多个窗口

在那所有的窗口中

只有你,在挥动着手

那时

在窗框之间

黑夜闪出光焰

你那发辫的乌烟在风中

在雾霭缭绕的路的无尽延伸中

乌烟

乌烟

乌烟……

(帕尔维兹·北极)

新世纪的伊朗诗歌有两个比较重要的倾向。一是短歌式诗歌盛行,短短几行诗歌便写出了诗人的哲思,短歌式诗歌尤其受到中青年诗人的追捧。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诗人是帕尔维兹·北极(Parviz Beygi, 1954—),他有一首著名的反战诗歌——“M1/G3/F4/RPG7/数字都被灌输了什么!”其中,M1是一种半自动步枪,G3是一种突击步枪,F4是美式轰炸机,RPG7是一种反坦克火箭,短短几行寄寓了诗人深刻的反战思想。再比如北极的经典名句“镜子里的时钟,朝过去旅行。”短短两行诗蕴含着悠远的哲思。再比如他的经典爱情诗歌:

扳道工弄错

火车出了既定轨道

我在钢铁的撞击中

邂逅你

爱情

总是一个偶然的结果

这首情诗几乎成为当今伊朗青年男女之间的“表白礼物”。

新世纪伊朗诗歌的另一个重要倾向是古典诗歌的复兴。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伊朗“新诗之父”尼玛·尤希吉(1897—1960)在诗歌形式上打破古典格律诗的牢固规范,在诗歌的思想内容和艺术手法上带领伊朗诗歌进入现代诗歌的行列。此后,自由体的新诗一直占据着伊朗诗坛主流。但是,伊朗人对古典诗歌根深蒂固的喜爱,使得古典诗歌创作从未退出历史的舞台。2017年3月,伊朗图书通讯社组织了一次诗歌出版物的评选活动,他们组织有关专家从十几个出版社出版的诗歌集中精选56部作品进行评选,最终评选出“十大诗歌作品集”。这十部诗集中古典格律诗集占据多数,并且排名靠前。其中,位列榜首的穆罕默德·苏莱曼尼的诗集《啊,不在场的渴望,我要你》就完全是古典“伽扎尔”抒情诗。伊朗古典诗歌在新世纪的复兴,一方面体现出伊朗传统文化生生不息的强大生命力,另一方面反映了伊朗人以传统文化为骄傲的深厚的自尊情怀。

总体来说,新世纪的伊朗文坛活跃,风格和内容多样化,小说创作格外繁荣,诗歌受到一如既往的追捧。并且,新世纪的伊朗文学更多走向国际文坛和国际市场,新生代的伊朗优秀作家与欧洲文坛的交流更加频繁,优秀小说和诗集被翻译成欧洲多国语言,很多优秀作家在欧洲还拥有专门的作品出版代理人。我们有理由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新世纪的伊朗作家和诗人将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

本文属于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新世纪东方区域文学年谱整理与研究(2000-2020)”(项目批准号:17ZDA280)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