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亮:动物与人之间,总是存在着必然或意外的交缠
来源:《小说月报》 | 时间:2020年07月09日

文/葛亮

记得去年看过一个新闻,关于全世界最后一只夏威夷金顶树蜗,在实验室中孤独死去,享年十四岁。它的名字叫乔治。这个消息淹没于各种有关人类的新闻中,显得微不足道。但同时间,当乔治的照片出现在电脑屏幕上,却以一种幽微的光泽击中了我。

对于动物,一直存有莫名的情感。

大约因为幼时经历,家里面养过各种动物。它们有如座标,贯穿了我的生活。猫和狗,是其中的主线。比如我在《猫生》中写到的杧果、榔头与汤圆。它们如家人一般,和我的生活交错,水乳相融。提到其中的任何一个,其相关回忆,似乎都如同浮雕,凸显于我的人生阶段。

我第一次正式写小说,主角是一只蝾螈。我将饲养它的经历写了下来,后来投去征文,居然获得了奖项。当时写这篇小说的动力之一,是因为读了霍夫曼的志怪小说。我一直觉得这种史前的动物,拥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可以体会到的是它的安静,还有少年可以解读的独立和自尊。它在一个雨天,因为鱼缸里的水漫溢出来,失踪了。这篇小说或许带有纪念的意义。事实上,也由此开启了我的写作。此后,我的不少作品以动物命名。《谜鸦》《浣熊》《鹌鹑》《猴子》的出现,仿佛也顺理成章。

还有一些动物,我究竟没有写下它们,包括鹦鹉、乌龟和十分长命的昆虫。但另有些没写的,却因为某种意外的到来,在头脑中挥之不去。比如,南京人在春天有吃旺鸡蛋的传统,在一些地区叫作毛蛋,也即汪曾祺先生在《鸡鸭名家》里写过的“巧蛋”与“拙蛋”。其实就是未能孵化的鸡雏。虽不及猴脑和“三吱儿”这么触目惊心,但仍是带有着原始及茹毛饮血意味的食物。这在当时,其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南京人的日常食谱,甚至作为一种时令的标志。我的母亲,有次在市场上买了几个旺鸡蛋,准备煮给我吃。但回到家里,菜篮忽然动了,然后发出了轻微的“唧唧”的叫声,一只小鸡破壳而出。这让我们全家感到为难。确定的是,它显然不能被吃了。它扑扇着翅膀,以一种坚执的动作跟着母亲。我的父亲叹一口气说,那就养着吧。可是我们家里,没有人喜欢养鸡。于是这个任务最终落到了决策者的头上。我的父亲也不善养鸡,便将它当狗来养。父亲不关着它,这只鸡雏在我们家里获得绝对的自由。他到哪里,鸡便跟到哪里。父亲喂它吃泡软的小米,并且给它起名叫“双喜”。 它一天天长大,行为更为像狗,向往广阔的空间。父亲没有办法,只好带它出去。我们家所在的机关大院,底下有一个大草坪,还有一个并不茂盛的花园。那里成为“双喜”的天堂,它欢快而悠然地在院子里转悠。父亲也没闲着,用一个铁铲,给它挖蚯蚓吃。后来,每每到了傍晚,这只鸡便在大门口扑腾,坚定不移地要出去实践自由。父亲便放下手头的事情,带着它在草坪上徜徉,并为它挖虫子吃。这里人来人往,久了,我的父亲和鸡就成了大院里的一道风景。他研究所的同事每每看见了,都会和他亲切地打招呼:葛主任,又遛鸡呢。

后来,这只鸡长得十分茁壮,长出了鲜红的鸡冠。有一天,父亲又出去遛鸡。但刚走到草坪上,就从花园里跳出一只硕大的野猫,将“双喜”叼走了。

父亲一个星期没回过神。在这个星期里,他不断强调,其实他并不喜欢鸡,本来应该如释重负,但就是心里很难过。有时傍晚,他仍然会习惯性地放下手上的事情,但已经想不起为了什么了。

我居然完整地讲完了这个故事。不知为什么,这只旺鸡蛋的命运,包括它的有生之年遇到了我的父亲,以及毫无预警地猝然离开,一直让我难以忘记。或许是父亲身体力行,教给我责任感的意义。

如果回归主题,就是动物与人之间,总是存在着必然或意外的交缠。这和环保等绿色概念无关,倒像是某种有关宿命的迁延。

《猫生》是一篇写猫的小说。最近有关于猫的消息,悲喜交集。一个是中国香港尖沙咀南洋中心楼下报摊上的网红猫忌廉哥,因病辞世,享年十四岁;一个是法国鸳鸯脸的名猫Narnia,喜得贵子。英短Narnia的嵌合体基因,完美地分配给了它的孩子。两只猫仔因而变为了普通的蓝猫与黑猫,或许不会如它们的父亲拥有一个传奇的猫生。幸耶不幸,假以时日,都交由时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