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炜:动物——文学的八个关键词之二
来源:《天涯》 | 时间:2020年07月08日

  文/张炜

  他者和弱者

  在现代社会,动物可能是离人最近的“他者”和“弱者”。现代与远古是不一样的,那时候人类置身于广漠之中,人和动物们相比反而是非常弱小的。人处蛮荒,视野之内全是恐惧。人显得很无能、很渺小,笨手笨脚,面对动物会有自愧不如的感觉:鹰能高翔,兔子能飞奔,豹与虎迅猛而力大无穷。人类那时候没有更好的生产工具,缺少对付它们的办法。

  上古时代是“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韩非子·五蠹》),但后来人的工具越来越先进,生存能力越来越强,动物成了狩猎对象,渐渐就变成了彻底的弱者。火器的发明,是人类与动物的关系发生巨变的一个分水岭。很多野生动物遭到杀害,濒临灭绝,不得不逃到荒无人烟的地方维持生存。动物有的群居,有的独来独往,很少接近人类,也没有能力侵犯人类。人类组建起自己强大的社会组织,而且有城市和村庄这样有形的巨大“屏障”和“堡垒”。

  当代人一谈到动物,就会想到最常见的、跟人关系最密切的那一类,由近及远一口气说出很多。从近处的猫和狗,到被人类役使和饲养的牛马猪羊、鸡鹅鸭之类,以及经常在动物园里看到的那些老虎、豹、长颈鹿和骆驼、斑马,各种飞禽走兽等。除了一些专门的研究者,有大量动物我们是不认识的,对它们非常陌生。无数的动物散布在广漠的世界上,它们因为生存环境的不同,跟人的亲密度、与人交接的频率也不同。但其中很大的一部分我们见过,知道名字,甚至耳熟能详。

  动物基本上没有我们平常所熟知的那种社会性,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同时又是这其中最活泼最灵动的、双目闪烁的生命。所以与之相处,有时候能够激发我们的另一种情愫,激扬和焕发我们本来应该具有的“自由”和“自我”。当人面对动物的时候,它们的自然属性常常令人有一种莫名的欣喜和神往、一种生命的回归和解放感。我们经常强调的人道主义和人文精神,有着更广泛更深刻的意义,它也涉及到人与自然万物的关系问题。“人道”不仅包括了人与人之道,还包含了为人之道,即人在这个世界上怎样认识自己、要求自己,他们所要具备的责任,以及理解力和洞察力、生存理性等。这对人类提出了非常高的要求,而且是针对人类、独属人类的,既不能摆脱也不可以替代的。

  我们讲人文精神,会认为这种精神一定是以人为本、以人为中心来思考所有问题的。但“人文”并不是一个狭隘的概念,尤其不能简化和固化,使其局限于人类自身,而必然要关系到包括人类在内的整个生态文明,以及这种文明的发展和进步。全面发展的历史和全面发展的理想人格,一定会探求至高的生存理念,在完成自我认知的过程中,更深入更本质地去理解整个自然界中的“他者”。我们必须了解这些,并从中寻觅到更宽阔、更永恒的关于生命的诸多原理。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一个人与动物结成的心灵关系,即精神的联系到底如何,基本上决定了他是否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道主义者和人文主义者。

  关于动物的认知,当然也扩而大之包括了植物,其程度和状态,也透露了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所持的最基本的生命立场。人文主义者是主张善待动物的,这已经属于朴素的日常生活伦理的一部分。有人认为万物有灵,生命之间应该平等;也有的宗教认为唯有人是特殊的生命,人会思想,跟动物是不平等的,例如基督教认为人吃动物是可以的。不同的宗教、不同的信仰,具体认识上有所不同。有的认为动物是不可以吃的,有的认为动物可以宰杀,而且是天经地义的。

  动物与人的依存关系、彼此利用和借助的关系毕竟不同于植物。与植物相比,人们会觉得动物与人的情感交流更方便更清晰,彼此深深地依赖,有一些动物甚至还有特别的社会参与性。有人让自己的猫或狗做了遗产继承者,其亲密关系竟然超过了子女亲属。有的地方,政府机关里还要有一两个公务猫,它们吃公粮,花纳税人的钱。还有些国家和地区在选举时,有人故意推举一只猫或一只狗来做参选者,实际上也是一种曲折的政治表达。动物保护主义者、素食主义者,围绕动物问题发起了强烈的社会诉求。

  动物属于大自然,也是我们人类世界的延伸。作家写动物,实际上既是写大自然也是写自己,是表达一种共同的承受、等待和观望。人与人的相爱是非常自然的,爱动物却是爱一个“他者”和“弱者”,这种爱更少功利性,是生命所具有的最美好的情感,体现了极柔软的心地,如怜悯、慈悲、痛惜、莫名的信任和寄托。这是人类对其他生命的一种心灵寻访,有美好的假设和猜测,预先设定了对方的美善。从此人类便排除了很大一部分孤独,找到了这个世界上既陌生又熟悉的“另类”,它们是具有嗵嗵心跳的、大睁一双眼睛的生命。对它们的好奇心是自然而然的,更是可贵的,总是伴随了最大的柔情、同情和理解。从这里出发的爱都是比较纯粹的,较少令人怀疑会有其他目的。

  所以我们可以发现,越是那些大心灵,越是可以感受他们对于动物手足般的情谊。回顾我们读过的文学作品,像雨果的《巴黎圣母院》里面描写的一只可爱的白羊和女主人公的关系;像屠格涅夫那篇著名的小说《木木》,写一条狗与男仆的生死相依,读来催人泪下。说到文学杰作中的动物,可以列出一个很长的名单,它们全都是真切质朴、兴味盎然的讲述,或趣味横生,或令人震悚。

  最近有朋友转给我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题目是“你如果不爱猫都不好意思当作家”,其中列举了许多中外作家学者与猫相处的例子,配有一些精彩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海明威在写作,身边环绕了十几只猫,不得不用手一边护住稿纸一边工作。海明威热爱运动,爱看暴烈的大型动物,比如去西班牙看斗牛,到非洲猎狮,亲近马戏团的老虎,喜欢和它们玩耍。他向往强者,愿意标榜自己是无畏的男子汉,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爱猫成癖。海明威在去古巴之前,曾在美国最南端的基韦斯特小岛住过近十年,在家里养了一只六趾猫,后来它繁衍了一大群六趾猫。直到今天,那个故居里仍然狂跑乱窜着五十多只六趾猫。在古巴的瞭望山庄,他也喂养了几十只猫,常常写到它们的故事,如平时自己吃各种各样的药,有一只猫似乎想品尝每一种药。他的第三任妻子马莎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将一只猫阉割了,这让他作为一条罪状,多年以后还不依不饶地提到这件事,认为她很坏。

  海明威与猫

  十年前我去了他在古巴的瞭望山庄。这片庄园植物茂密,主体建筑并不大,有一个游泳池,池边有一些小墓碑并镶了铜牌,原来是狗和猫的专用墓地,铜牌上刻了它们的名字。硬汉海明威可以忍受许多事情,但无法忍受对动物的虐待和残暴。当卡斯特罗获得古巴政权之后,古巴与美国发生了严重对立,累及居住在哈瓦那的美国人。卡斯特罗对海明威很好,他们见面时谈打猎、钓鱼,也谈文学,很投机。卡斯特罗是一个热爱文学的人,后来与哥伦比亚作家马尔克斯的关系也很好,说希望自己来世能当马尔克斯这样的作家。尽管如此,当年因为古美两国关系日趋紧张,海明威还是无法在古巴的庄园里待下去,终有一天不得不离开。最后促使他离开瞭望山庄的导火索是一条狗的死亡。这条大狗常常陪伴海明威,他写作时它就匍匐在脚边。它死于哈瓦那巡夜的民兵,他们有一天在庄园门口用枪托捣死了它。

  海明威认为狗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生命特质,比如它离开主人哪怕只有一会儿,再见面时也会无比激动。而且它一点都不矫情,好像身上有不竭的激情。是的,熟悉狗的人都会同意他的判断。这真是一个生命奇迹。人没有这种能力,特别是现代人,两个朋友哪怕一年不见,重逢也并无多少兴奋;还有人许多年不见,相遇时脸上是那种程式化的微笑,没有源于心底的激越和欣喜。他们已经领会不了生命之间的深刻情谊是什么、因为时间和空间的阻隔,分离和重逢意味着什么。在古人那里这是很大的事情,看看古人留下的那些惜别之诗就会知道。从这里看,现代人已经变质。现代科技改变了许多东西,其中也包含了人间伦理。围绕着这些改变,整个人类社会的情感结构被破坏了,人与人之间变得淡漠无情,而物质利益却日渐凸显,甚至成为远近亲疏的重要标准和依据。整个世界的文学表达当然也要随之改变,所以当代作品中才有那么多廉价、畸形和冷漠的“局外人”。

  动物是人类非常重要的生命参照,没有这个参照,人对自我的认识,以及生命中一些自然而本质的东西就会被忽略而过。我们讲动物,实际上是在讲生命中某些更根本的东西。比如狗所拥有的取之不竭的激情,在海明威看来是一个谜,那么对比人类的冷漠,又会有怎样的启示?不仅如此,它的真挚与单纯,短时间内将激情蓄满胸中,真是了不起的一种能力,更是生命的一种特殊质地。反观之下,人类却越来越充满机心,走入了心智的畸形发展,通向的只能是悲剧。人类在动物这些“他者”身上,真的可以领悟许多、学到很多。

  通向神秘世界的窗口

  网络时代的人太匆忙了,好像越是受惠于现代科技,就越是没有了时间,也丧失了更多的空间。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自然与心灵的自由,到底还剩下多少?传统的情感,日常的趣味,真挚的交流,都变得平淡以至于消失。于是人们越来越多地求助其他,依赖另一种生命,比如开始寻求猫和狗这一类所谓的“宠物”。它们绝非可有可无,其存在是这样重要,以至于让人产生了深深的依恋。我们一旦与之相处,就再也无法忽略和忘记它们。如果稍稍能够正视它们的眼睛,就不得不发出阵阵惊叹,这讶异源自心底,因为我们发现了近在身边的生命奇迹。

  我们接触动物常常感到非常欣悦,和它们相处的时候,还会由愉悦变成惊喜。因为这时候会经常与动物对视,离它们很近地看着。看一会儿猫和狗的眼睛,或者从极近处观察一只鸟的眼睛,与之目光发生交接,就会产生一些特异的感觉。比如一只猫的目光、它的神色,会引人感受某些未知的秘密、许多遥远而陌生的、神奇的东西,或由此想到生命的某种可能性。我们在注视它,它也在注视我们,很像是一种相互研究或思忖。它们的目光里有很多未知的内容,这都不是我们人类能够破解的。没有办法,我们只好从自己日常的生活经验、从已有的感知出发去认识和猜测这些异类。有时候我们猜准了,真的能够想到一只猫或一只狗在干什么、它的欲求,但是更多的时候是不可能的。

  对于动物,哪怕有一丝一毫心灵和思想的印证,也会让我们欢欣鼓舞。有时候猜中了它的心理活动,恰好它也在用行动证明我们的猜测,这时候我们就会特别欣喜。因为人类要理解神秘的生命世界,总是习惯于通过眼睛这扇窗户,甚至觉得这是那个世界的唯一入口,再无别的路径。

  我们对他人复述自己接触的动物,表达对它们的理解,总要拟人化,说它多么懂事、它在想什么做什么,娓娓道来。实际上这时候我们已经不自觉地进入了一场自我寻觅,在搜索我们自己丢失了的某些重要的东西。这丢失其实关乎我们人类的核心利益、本质利益,因为这属于生命的性质和品质。我们一开始不知道这个“利益”是什么,但潜意识中一直在寻找。我们能够感到这时候身边的动物所起到的作用,已经超越了一般的娱乐、玩耍和友伴的意义。

  动物的眼睛是蓝色、褐色、灰色、黄色、淡绿、深黑,有时眯着有时瞪圆,与它接通的时刻,会感到通向了渺渺深处,通往一个更开阔的未知世界。它是那样地单纯、无功利、天真烂漫,没有什么社会属性,没有物欲牵制,更没有我们人与人之间时常提防的那种无处不在的心机。从它们张开的嘴巴中,我们看到了彤红的舌头和雪白的牙齿,以及双眼显出的稚气和纯洁。类似的气质与特征只有儿童身上还能保留一些,但通常不会存留太长的时间。人很快就会失去这一切。失去并不是成熟,而是在所谓的成熟过程中令人遗憾的一次次丢失。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其神色几乎无一例外地变得沉重和复杂起来。

  我们可以假设,如果人类能够与心智的成长一起,一直葆有这种纯粹和天然,那种创造力该有多大,人类又会变得多么可爱与无私,整个社会将是怎样蓬勃向上的、美善而健康的生存。这当然是过分理想主义的幻想了。但它们引向的思路是自然而美好的,我们可以学习,可以受其影响,或多或少地接受一些熏陶。从文学的角度来看,我们的文字若能表达出这一切,哪怕是沿着这个方向往前多走一步,也将构成更新的风景、更深刻的诗意。这其实就是文学的功用,也包括了诗性世界的部分奥秘。

  它们的眼睛既单纯又晦涩,还有神秘到深不可测,以至于无限。我们在自己的世界里生存得太久,浮云已经遮住了我们的视野,稍远一点的旷渺都不可能望到。当我们恐怖于未知世界的时候,就从未知的力量所规定和创造的无数生命,特别是近在眼前的动物身上,去感受某种深远而恒久的许诺吧。这时候我们就会觉得安定一些,在莫名的安抚中稍稍地平静下来。也许这就是我们渴望保护生命多样化、特别是保护动物的内在的、潜入心灵深处的意义吧。地球和人类社会都处于一种不可预知的、无所不能的巨大力量所结构的秩序之中,生活只是在这秩序中运转的一小部分。在一个失序的世界中,人类在某个时候丧失一切,也许只是一念或一瞬之间的事情。

  有时候我们会想,或许在整个奇妙而神秘的循环中,在广瀚的自然世界中,那种永恒的存在与力量可以不要我们,但我们却没有办法抵抗。我们还会想,在类似于人类的生命中,最靠近的当然是无数的动物,如果那个神秘的世界要拒绝人类,它同时也能舍得下无数的动物吗?在这个无比复杂的生命世界中,那种不可预测的力量要放弃我们,可能就要同时放弃一切。放弃数不胜数的万千生命,这怎么可能?这样一想又会稍稍安下心来,仿佛千万年来,动物植物已经和我们一起,与这个世界签署了一纸承诺书,由此来保证我们大家的共同生存。

  我们与万物一起生活,是一种不可改变的永恒的生命伦理。我们和它们的这一场交往和寻找,更有永无尽头的两相厮守,实际上就包含了对这种伦理的遵循和守护。我们将默守这种生命共存的原则,因为只有如此,那种无所不能的力量才会跟我们、它们,包括小虫子、蚂蚁、鸟、猫、狗,以及来不及结识的万千生命,维持与之签署的这一纸承诺的有效性。这当然是承诺共存,承诺彼此都作为这种秩序中的一环、一分子、一部分。这就是人类看到某种植物动物消亡,所感到恐惧的内在原因。

  我们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求证生存的原理,感受和遵循秩序的力量与规律。这里寄希望于所有人性累计的悟想力,总有一部分还没有昏睡的人,他们才是有力量的人。许多人在昏睡,人的社会性、每个人所从事的专业、人类文明所制定出来的某些道德规范、日常生活契约,已经把人性磨钝和异化。人类不再理性地思索,更失去了觉悟。今天,仅仅在潜意识里偶尔泛起这些念头,已经是远远不够的。我们要拒绝昏睡。

  没有昏睡的一部分人才是人类的希望。没法统计这一部分人的数量,但每时每刻、每个地方都可能存在,所以人类至今还没有彻底绝望。我们要以文学的全部的美、尊严和洞悉力,来走进这种伟大而艰难的精神跋涉。

  我们的道路多么漫长

  人和人之间的互相学习被强调了一万次,那么不同的物种之间、生命之间,是不是也可以相互学习?有人认为这是当然的,像科研领域里开设的动物仿生学,就是向动物学习。我们模仿复眼、脑磁场等很多动物特有的技能,探求其他生命的特异功能,来增加我们人类的能力。这种仿生学就是不同生命物种之间的一种学习。

  事实上我们所能做的如果仅止于此,既远远不够也非常可惜。这种学习是一种功利性的、实用主义和物质主义的思维。其实在生命更本质的方面,不同生命所固有的一些特质和属性,也就是我们平常所强调的“道德品质”的意义和层面,生命与生命之间也可以互相学习。有人认为在动物身上不可以谈“道德品质”,这会显得滑稽;那么就降低一点,只将“道德品质”作为人类的专利,说到其他生命则只谈它们的“本能”。我们在生活中经常讲谁是“老黄牛”,谁“像猴子一样机灵”,这种种比喻实在蕴含了对精神品质的界定,表现出向另一种生命向往和学习的态度和欲望。

  动物最吸引我们的不仅是它的吃苦耐劳、快捷与机敏,还有那种非生理机能方面的元素。比如某些动物的单纯和忠诚让人产生一种高尚的冲动。人的机心、规避与疑虑太多,而动物那种简单纯稚就会让人觉得可望而不可及,让人有一种探究和欣悦的心情。它们身上的确具有能够与人类相通的某些精神情愫。当然,人类在与它们相处时,也会循着自己的理想与愿望,将它们的这些特征扩大和引申。比如说我们喜欢自己的猫和狗,就会不停地夸赞它的聪慧与机敏,言说它的热情、懂事、忠诚,在美与善的方向不断地延伸开去。但许多时候却并非是故作夸大,而是共同生活中获取的一些实感、一些理解。

  人面对一只可爱的动物,特别是在一些特殊时刻看到它们表现出的勇敢,内心里常常会泛起自愧不如的羞愧感。一只猫或狗表现出的纯稚和诚实,许多人都不会陌生。它们对人的爱恋与依偎是那样持久,那样无私。在这方面,人与人之间所表现出的美好情谊同样如此;不过在一个剧烈竞争的商业社会,例外的情况可能更多。当人们摆脱了狭隘的社会功利、无所不在的拼争周旋、随处可见的机会主义,该是怎样宽松舒畅的一种生活环境。对这种生存环境的向往和努力,应该是人类自我修为的一个方向,也只有这样,才能进入未来的全新境界。的确,对比动物的某些特质与品性,我们会觉得完善自己的空间不仅很大,而且这条道路还无比漫长。

  有人会发出质疑,或者不以为然,嘲笑如上的思维方式不着边际。他们认为人类自身有无数难题亟待解决,比如温饱、疾病、生态灾难、文化与族群冲突、各阶层矛盾,这一切堆积如山;当今世界上令人发指的欺凌、丛林法则的惨烈,这些人间苦难用尽全力尚且不能解决,却要这样谈论和探究动物问题,揣摩它们的心思,实在是过于奢侈和放浪了。一些人或许会将这些题目视为有闲阶级的无聊之议,不仅脱离实际,而且还要引起反感和厌恶。果真如此吗?那么可否让我们反问一句:人间所有的惨烈与苦难,人类社会自身这一切不可改变的痛苦,无数的悲剧,是完全独立于世界其他生命而存在和发生的吗?再问一句:人类所经历的全部或大部分磨难与悲惨,是否与人类自己荒谬的生存伦理有关?这其中是否也包括了对其他生命的漠视和冷酷?

  显而易见,人类对于生命的畸形心态、生存理性的丧失与泯灭,正是导致自身苦难的主要根源。世界是相互联结的生命关系,人类不可能在无情绝望的生命观念中,追求和抵达自己的完美与幸福,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人类对其他生命的态度,正好折射出对自身和同类的态度,也更能够表明其生命立场和心灵状态。

  我们正处于一个数字时代,那么就可以由数字的角度去思考一下:整个世界从物质到精神的一切存在,都有一串固定的编码,它们在运行中如果有一个数码出错,那么整个世界便会因此乱套甚至崩溃。这是一个互相牵扯、联系紧密的整体,严密到不可有丝毫逾越的地步。人类与其他生命的关系也是一系列严整有序的数字,它复杂而又单纯地、不可更移在存在着。我们经常将“丛林法则”这句话用于动物,说明动物之间的恃强凌弱、弱肉强食、黑暗和残暴;然而我们事实上早就将这种法则施与了整个世界,当动物们总体上被置于“弱者”的地位时,强食者也只能是人类自己。谈到“丛林法则”,我们会看到,今天的“弱肉”几乎化为了全体动物,人类真正掌握了生死予夺大权。当然在同类之间,也有他们的“强食”和“弱肉”,因为法则是统一的、不变的。

  人类是丛林中的百兽之王。动物之间的杀戮已经无法继续演绎,因为人类基本上取消了它们的舞台。那只是远古时代的“史诗”,属于前古典主义时期。而今这样的“法则”与其说适合于野兽,还不如说更适合于人类。当今的人类世界有多么黑暗和危险,是我们有目共睹的。“丛林法则”引用和源发于对动物世界的观察,最后却落实于人类自身,真是一个绝大的讽刺。

  我们现在可以尝试稍稍偏离一点“人类中心主义”去思考问题,因为这个世界不仅仅属于人类自己。人类在整个宇宙中多么渺小,现代科学早就给出了答案。有了答案并不一定能够时刻进行超越的思索,而这种自我遮蔽,正是悲剧发生的深层原因。超越一般意义上的社会思维,去寻找世界存在的本真与原理,应该是现代人最基本的功课。在日常生活中,这会起到精神的牵引作用,会使我们的视野敞开来,看得更远和更高。在商业主义和物质主义时代,人类对同类的役使与利用关系一定会进一步加强,动物一定会陷入空前的危机。在这里,所谓的“人道主义”就将愈发显出它的虚伪性和不彻底性。可见古老的人性会因为客观环境的改变而不断演变,但改变的方向不一定是更完美更仁善,也不会更道德。我们所谈论的是综合的立体的生命观,是在这个基础上论说无私、宽容、诚实和信赖等概念。这一切不仅表现在对待动物方面,而是要化为一种不可替代的、无所不在的基础情感和基础伦理。

  所以人对动物的心情,对它们是否体现出应有的怜悯,这一点其实正是关系到“活着还是死去”的古老命题。这个命题我们是从莎士比亚的名作《哈姆雷特》那里听到的。有时候我们觉得只有自家的宠物才是聪明可爱,甚至是幽默多趣的。其实再扩大一点范围,从它们开始放眼所有的生命,展开我们的理解,寻找相处之道。现在是一个疯狂追逐科技进步与物质财富的时代,而这个时代恰好存在更大的伦理问题、生存问题,不解决它们,其他都会化为泡影。

  如海潮一般的诅咒

  在很早以前,特别是一些偏远的地区,民间传统中常有“施咒”的迷信做法。其方法既不可思议又令人恐惧,就是用“诅咒”让某些仇人遭殃,走入不可挽回的噩运。据说这个过程是十分繁琐的,通常由专门的人来做,要有画符施咒等一系列复杂的程序。这样暗中做下来,让那个特定的对象生病或遭受可怕的惩罚。前不久看一个电视节目,这才知道直到现在,世界上一些边远偏僻的特殊群落还有这种事,那里的人还在做这种神神秘秘的大事,并说“真的有效”。这种因为极大的仇恨在暗中施予的伤害,实在渊源深长,如果它果真有效,也实在让人觉得恐怖。一个族群与另一个族群、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他们之间发生了深刻的仇恨,以至于需要采用如此黑暗恶毒的诅咒去解决,当然不会是一件小事。

  关于残酷报复的事件历史上很多,当然是发生在人类当中。在不同的群体之间,通常是要诉诸武力的,比如发动一场战争。只有力量相差悬殊的极弱一方,或者不必以明确的理由还击的一方,才会放弃武力而改用其他方法,比如“施咒”之类。人类与动物之间就是这样一种关系,二者在力量上毫无对称性的关系,而人对动物犯下的恶行又罄竹难书,动物作为绝对的弱者,对人也没有任何办法。于是它们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默默忍受宰割。这些手无寸铁的生命如果要发泄心中无尽的怨恨,要做出反抗,也只能在暗中发狠,对人不停地诅咒了。

  我们并不认为这种诅咒会有什么效果。不过有时候又恍若担心:哪怕只发生一点点效应,那后果也将非常可怕,因为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的动物。

  现代人竟然对伤害和杀戮动物无所恐惧,以至肆无忌惮,甚至没有一点罪恶感。一个和善而体面的人也会做出令人发指的事情,这通常是对动物。比如我知道有这样一件事:一个女诗人与许多人崇拜的一位上年纪的男诗人一路同行,两人都非常高兴。男诗人广受尊敬,素以天真幽默、博爱与多趣而令人喜欢。他们一块儿在街上游逛,高高兴兴地散步聊天,到了中午饭的时候就一起进了饭店。男诗人拿过桌上的菜谱开始点菜,嘴里咕咕哝哝:“烤一只小狗吧。”老板问:“多大的?”“一定要现宰杀的,不要超过一周岁,选一只最活泼的。”一旁的女诗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她确定是听明白了之后,就吓得夺门而去。她一口气跑出了很远,再也没有返回。这件事让她十分痛苦,事后很久提起那个男诗人,她说:“原来他是个坏人!”

  人性和心灵的分裂如此可怕,一个写出很多好诗的令人尊敬的人,一个仪表堂堂的人,却是这么残忍的一个非人。而我们自己、我们身边,其实也在发生类似的残忍。我们不敢正视。是的,这种人性的分裂状态不是发生在某一类人身上,而是一个很大的群体,只是程度不同而已。除了那些严格的素食主义者,没有人会心安理得地将自己排除在心灵分裂的名单之外。这不是在某种语境下的特别表述,也不是自我想象出来的道德危机,更不是什么危言耸听,而是我们每个人都要直面的惨烈后果,是事实。因为人类的集体残忍造成的结果,实际上早就非常突出和严厉。我们即便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也仍旧要担心一种称之为“报应”的东西,害怕它降临人间。

  感觉动物们对人的诅咒日夜不息,正在暗中汇集,日益围拢和逼近我们。人类在自我完善的道路上能走多久、多长,或者换一个说法,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

  一只小狗作为宠物,谁要踢它一脚主人都会怒不可遏,因为它已经属于“家庭成员”,通常要受到严格而有效的保护。这种因爱而肩负的使命、一种由时代风尚和生存需要所赋予的权利和责任,好像并没有谁会觉得有什么奇怪。可是那些还没有机会走进家庭,成为其中一员的动物又将怎样?回忆一下我们经历的年代,五六十岁的人都会对那些轰轰烈烈的“杀狗运动”记忆犹新。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大概至少要经历三到四次这样的“运动”。在一个城区或者一个村镇,说不定什么时候上边就会颁下一道杀狗令。那时候养狗的人比现在少,但仍有许多。这样的时刻他们才是最痛苦的人,怎样的痛?痛不欲生。凡是养狗的人家,孩子大人一定要哭成一团,抱着狗哭。一家人没有任何办法。即使把狗送到远处的亲戚家也不行,因为杀狗令是统一的、大面积执行的。

  狗当然看得懂主人的一举一动,这样的时刻它什么都明白。它的目光和主人的目光不敢对视,彼此同样恐惧和绝望,同样仇恨。问题是那些年代每隔几年就会发生一次,人能做出这样的事,再做出其他什么事情都不必吃惊。狗的惨叫、人的哭喊,响成一片,鲜血淋漓,蔓延到整个村镇和城区。

  米兰·昆德拉指出:希特勒早在屠犹的前一年,就在不止一个地方下令杀狗。他说,那淋漓的鲜血不过是一年之后的预演。这一点都不夸张。那些徘徊在我们身边的可爱生灵遭到了这样的残害,能够对其施以毒手的,也一定能在同类中间制造最残忍最恐怖的事件。

  现在暂时没听说哪里再发生这样的“运动”了,可是残酷性作为血液流动在一部分人的脉管中,他们并没有绝迹。这些人的罪恶仍会污染到同类,会使我们一起犯罪,沾上名义上的共同罪恶并且难以洗涮。在某一个未知的什么角落,也许会有一个记事簿,上边记下人类的一道道恶行,所犯恶行者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人。有一种地方名吃“驴肉火锅”,为了所谓的食材新鲜,竟然把活蹦乱跳的驴拴在一旁,让食客自己一边割肉一边往滚水里放。还有一些出产熊胆的作坊工场,他们取胆汁的过程异常残忍:将熊饲养在铁笼中,它们胸膛上要日夜插一根管子,直通胆部,以便日夜不停地流出胆汁。这些熊痛苦极了,它们求生不能,求死也不能,极度的痛苦使它们紧紧咬住铁棂,一直咬折牙齿。

  这些案例不可以再说下去,因为太多也太惨烈。

  显而易见,我们人类在这片丛林世界里就是胜者和强者,哪怕战争中胜者蹂躏俘虏,也仍然是一种罪行,是对失败者和弱者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重罪,何况是对动物。我们这里谈论的还不是素食主义的理论,也不是佛家严禁杀生的宗教戒律,而是最朴素最基本的生命伦理。在现代人的起码知觉与领悟之下,稍有良知,也无法平静安稳地度过自己的夜晚,事实上这样的夜晚已经彻底消逝。人类将在一种集体折磨中结束自己安眠的幸福。弱者没有还手之力,它们只能大睁双眼,盯着漆黑的夜色,等待着什么,然后发出绝望的诅咒。

  这犹如海潮一般的诅咒我们听不到,也听不懂。动物们在暗处,在自己的角落。这种诅咒一定是有能量的。那些唯物主义者,并不相信这种能量会伤害自己,但起码会从自身的心理结构中发生巨大的损伤作用。像某些偏僻之地仍在进行的巫术,它们或许产生了不可思议的作用:被施咒的人好像中蛊者,日渐枯槁,齿落发衰,最后极为痛苦地死去。

  是的,无数的生命日夜诅咒,恐惧真的会降临。放眼望去的现实是,现代人越来越多地面对绝症、突发的瘟疫、各类灾殃,这一切没完没了;还有极端惨烈的相互残害、屠杀,总之灾难正以不同的方式呈现出来,让人类自己承受。面对这些,人类从各种源头上寻觅因果,总有忍不住的惊愕,呼天号地不愿接受。这海潮一般的诅咒,人类尽管没有听到,但它是存在的。人类将越来越难以承受,苦难也不会终结。

  心灵分裂的后果是可怕的,也是持久的。人类目前的征服力与生存伦理之间的巨大差异,二者之间的严重失衡,最后会让人疯狂。现代社会里依赖精神药物的人已经十分普遍,好像只要活下去,就得依靠麻醉。在网络数字时代,精神疾病可能严重到史无前例。这已经不是人类社会的内部问题,因为这是由于对外部世界的广泛侵犯、因为自身无法摆脱的罪恶所造成的。事实上人类在潜伏的或显著的因果链条上拴绑了自己的命运,已经不可能拥有更好的结局。焦虑和人格分裂有时表现在一些无辜的个体身上,但他们真的那么无辜?他们或我们正在沉睡的心灵,其实日夜被良知的手所摇撼,如果再也不能苏醒,就会被施以更可怕的手段。我们失去了生存的基础,突破了作为生命的底线,也就没有资格谈论公平和正义。可是我们每天都在侃侃而谈,谈苏格拉底这样的先哲,谈古怪的什么符号学之类,背诵令人尊敬的德国哲人康德。这些看起来似乎雅致而深邃的精神生活,实际上仍旧是自我欺骗,它并不能将我们从灾难深重的生存中解救出来。

  人类对于动物的残害,其实也表现出人类的卑劣和胆怯,是非常卑鄙的。作为食肉动物的人类,正在发明“人造肉”,这可能是真正的新纪元的开始,它或许比什么太空技术、量子理论的应用还重要得多,因为从此有可能使人类摆脱海潮一般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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