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的角落》:不必看懂的悬疑与中产趣味的突围
来源:澎湃新闻 | 时间:2020年07月02日

文/薛静

这些日子,如果还没看过网剧《隐秘的角落》,那就真的要处于社交的“隐秘角落”了。从网上的社交平台,到线下的家人亲友,都在热烈探讨与之相关的话题。“一起爬山”和“秃头植发”梗被网友乐此不疲地演绎,几位老戏骨的“演得好戏”与“买不起房”也是常讲常新的话题,小演员们的访谈妙语又成为新的萌点……虽然被关在家里的2020年上半年,催红了好几部网剧,但就跨群体和跨年龄的热度而言,《隐秘的角落》的确堪称第一,这对悬疑推理类型来说,其实有些意外。

但更意外的是,要想补课挤进这场热议,也非常简单。开篇五分钟,张东升就利索地表演了推人下山,第一集里,普普也反复进行了《小白船》演唱教学,其他高光片段,从爱奇艺到营销号,都已剪好为你奉上。这部悬疑剧走红的吊诡之处就在,所有这些“热议”中,悬疑的伏笔和推理的缜密并未成为焦点,少年犯罪和原生家庭也甚少有人涉及。在靠剧情逻辑固本、以社会问题求深的悬疑推理领域,《隐秘的角落》如何“不必看懂”就能走红?

多维讨论:从好作品到网红剧

坦白说,作为原著,紫金陈的《坏小孩》并不是一部多么出色的小说。犯罪手法是简单粗暴的推人和毒杀,推理反转的日记自陈也并无新意,至于三位少年主人公,则是脸谱化的恶童。很多慕名而去的剧迷,读后都不免失望,紫金陈在微博吐槽自己被骂“文笔不好、别再写了”时,网友的安慰都是“文笔确实不好,但写还是可以再写的”——原著水平有限,几乎已成共识。

就在这种粗疏的基础上,剧版大刀阔斧的改编,让这个故事得以重生。原著中出场就是“刑二代”的丁浩(剧版严良)与普普,仿佛带有原生之罪,如撒旦般引诱出了朱朝阳内心的魔鬼,三人一步步堕入深渊。辨认孩童在人畜无害的外表下,潜藏了多少让人脊背发凉的心机与恶意,成为故事的引人之处。但到了电视剧中,这场对邪恶的陈列,变成了一场道德的审判。没有谁是天生的恶童,生活将他们逼到了角落,在一连串暧昧难辨的灰色地带中,艰难地做出自己的选择。故事的叙述重点从“恶产生的结果”转向“恶诞生的过程”,探究悲剧酿成中的必然与偶然,就让作品呈现出了更大的张力,也赋予了人物成长变化的空间。

当然,在一部面向公众的影视作品中,不能够让“八九点钟的太阳”成为“带血的残阳”。于是,所有罪责都要归结到成年人张东升一人,而对于三位少年来说,他们要解释的是朱晶晶坠楼这个已经定性的意外中,他们要承担多少道德的责任。反复出现的“笛卡尔轶事”与“童话与现实”的讨论,成为片尾柔光滤镜的脚注,到底相信大团圆式的童话——普普和弟弟配型成功、严良和老陈成为一家、朝阳向警方解释清楚,还是相信蛛丝马迹暗示的现实——普普哮喘发作死亡、严良坠海身亡、朝阳隐瞒真相重新开始,这成为没有标准答案、自有观众选择的话题。这些竭尽全力的改编,让网剧在今日语境下得以面世,而剧作与小说形成的互文,则成为引发观众讨论的基础。

《隐秘的角落》制作团队所发挥的创造性,远远不止故事与剧本这一层面。此前作品寥寥的导演辛爽,仿佛把自己的全部热情都投入到了这部作品的创作中。片头充满寓意的黑白简笔动画,暗示了故事走向,片尾集集不同的12首配乐,总结着本集主题。以演技著称的戏骨们,也贡献出了超越剧本的人物塑造能力。秦昊为张东升增添的秃头特征,将作为赘婿的自卑、敏感,夫妻之间无子、情尽,以这种富有网感的视觉化方式展现了出来。张颂文饰演的朱父,刘琳饰演的朱母,也分别以“打耳光”和“喝牛奶”的精彩表现为人称道,两场戏一个在沉默中翻滚内心波澜、一个在温柔中饱含控制的暴力,如果考虑到这是剧本上所没有的细节,则更让人叹服。如果说对剧情与人物的分析,还要依赖观众看完全剧,甚至最好读过原著,对这一类型的套路和创新有自己的评判标准,那么这些属于影视的细节,则让普通观众只要看到,都会感受到其中妙处。如果反复刷剧,还能发现诸如背景音中《还珠格格》暗喻的彩蛋。在超越剧本的层面,让作品发挥属于影视形式的魅力,这成为《隐秘的角落》成为话题之剧的另一维度。

而《隐秘的角落》从小圈子的口碑佳作,变身破圈而出的网红剧集,更为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它呈现出了悬疑推理类型难得的“网感”。对于这部剧的观众来说,几乎都是全情投入看完一集,上网查查评论,发现自己“仿佛没有看过”、忽略了所有暗示。但即便如此,也并不妨碍大家参与社交话题的讨论。开篇简单明了又出人意料的推人下山情节,迅速成为表情包素材,“一起爬山”变成网络热梗。而张东升摘掉假发、露出秃头的瞬间,与现今年轻人对脱发秃头的担忧一拍即合,秃头与植发迅速占领弹幕、频频打岔,极大化解了悬疑所带来的压抑与恐怖。后续的“朱朝阳把你写进日记里”“叶驰敏能不能考第一”,也成为了化紧张为幽默的二次创作狂欢。值得注意的是,无论“爬山”还是“秃头”,都与剧情本身紧密相关,并非为了有梗而造梗。正是这些连接了网感与剧情的梗,打破了类型网剧固有的圈子限制与观剧门槛,形成了大众层面的广泛传播。

好作品都想成为网红,但并不一定能成网红。《隐秘的角落》能从好作品成为网红剧,不在于它将自己的故事逻辑构筑得多么严丝合缝,而在于它把抽象的逻辑变为具象的表演,把精心设计的段落变为人人皆知的段子,在不断下沉的过程中,吸引了最大数量的受众。

不怕剧透:从作案者到受害人

所有人都是凶手。(《东方快车谋杀案》剧照)

悬疑推理类型的文艺作品,都面对一个古典主义的问题:如何能够避免剧透?在最初的阶段,对于这一类型来说,“谁是凶手”作为故事的谜底,是引人入胜的关键,不能控制“剧透一个人名,毁掉所有期待”的情况下,为了达到出人意料的效果,传统追凶结构中,形成了两种颇具趣味的变格:“死者即凶手”和“全员皆凶手”。前者是经过一系列巧合与意外,死者其实死于自己设计的圈套,其他人只负有道德责任,后者则是经过抽丝剥茧的推理,发现受害者死有余辜,而人们出于义愤,都曾下手、都是同谋。

而这两种变格,也将悬疑推理类型的故事重心,从“谁是凶手”过渡为“手法如何”。在这些预先张扬、凶手已知的案件中,复杂精巧的作案手法成为难以被三言两语剧透的内容,得以持续吸引观众,而探案者剥丝抽茧的推理过程、极具个性的演绎方法,也成为了作品形成风格与品牌的关键。日剧《神探伽利略》和英剧《神探夏洛克》,令人印象深刻之处,都是主人公对作案手法与推理过程的夸张演绎。《神探伽利略》中汤川学大笔一挥,在空白的墙上地上煞有介事地铺排演算公式,《神探夏洛克》中福尔摩斯像摆弄模型一般,全息复原、快进暂停案发的场景,都充分利用了影视剧视觉化的优势,让悬疑推理类型的吸引力从点变为线。

《隐秘的角落》不算本格推理,它不但开篇就介绍了凶手,而且作案手法也清晰明了。改编之后,连日记脱罪这种推理反转也尽数消失。这种情况下,吸引观众的关键,不再是“凶手是谁”或者“手法如何”,而成了“下个谁死”。12集的片长中,平均每两集就会有一人领盒饭下线,张东升的仇家们和三少年的仇家们轮流死人,节奏十分均衡。受众的观影期待,迅速从和正义者一起探寻真相,变成作壁上观且看下个是谁。需要调动全部脑力、跟上推理步伐的传统类型特征,在1.25倍速观影的网络时代,总会形成观影壁垒,而犯罪与打斗场景,则又以暴力美学形成直接的感官刺激,再次打破这一壁垒。在“下个谁死”的这一新的故事重心的指引下,智斗与打斗融合,高门槛与低入口兼具,既然观剧爽感不在于看懂所有明喻与暗喻,那么剧透与否也就变得不再重要。

类型突围:从精英化到大众化

当今愿意花钱进入影院观影,或者付费成为视频网站会员的群体,大多数是生活在城市的青年男女。他们大多经过寒窗苦读、通过大学教育,成为城市中产或中产预备群体,这样一个群体,具有高度的智力自矜,但又在经济上勉力求生,因而对形成具有区分度的“文化自我”有着强烈的需求。这一特点就反映为悬疑推理类型的“烧脑之作”,备受他们欢迎。这种类型对他者而言非常精英,只有通过现代教育体制培养的文本解读能力,才能够看懂并欣赏;但对自我而言又特别通俗,欲望与犯罪的刺激、智力间对抗的爽感,能满足他们消遣娱乐的基本需求。因而悬疑推理作为类型在近些年的持续走红,是与中产及中产预备群体的不断壮大相关的,也是天然具有欣赏门槛和精英特征的。

但另一方面,网络时代所形成的文化产业体系,起码在现一阶段,仍旧建立在数量的基础上。海量的作品、海量的点击、海量的讨论,才能带动链条,形成动能。作为作品,当然要追求口碑,但作为制作方与平台端,更希望追求的是口碑变现。当悬疑推理类型的核心观众,把目光紧紧盯在剧本是否扎实、推理是否严密时,他们许诺的其实是口碑,而并非口碑变现,这是个残酷的事实。而在保证推理故事水准的基础上,把逻辑缜密的推理、层次丰富的隐喻全部甩到后台,成为留给铁粉的附加题,而把故事的前台呈现为细腻的表演、刺激的对抗、衍生的段子,不断降低受众进入的门槛,促进与大众的互动,让路人、观众与粉丝相互转化,既做剧、也做局,才是《隐秘的角落》得以跨圈走红的关键。

鲁迅评《红楼》时说,一部《红楼梦》,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能够流传的经典,从来不是小众的读物,而是不同群体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趣味与意蕴。作为最有潜力的大众文艺类型,悬疑推理如何平衡自身的精英化与大众化,值得继续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