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文学虚拟美学的现实情怀
来源:网文界(微信公众号) | 时间:2020年06月30日

文/禹建湘

摘要:网络数码技术把虚拟与真实统一起来,网络文学是对网络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两个客体的“再现”,幻想类网络小说是基于对虚拟世界的理解与认知下的艺术表现,因网络虚拟世界是对现实世界的摹拟,使得网络小说具有现实情怀,随着AR等“增强现实”技术的出现,网络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的边界逐步消融,在技术与文学自身规律的合力作用下,网络文学进行了现实题材的审美转向,其审美理想与现实情怀更加突显。

关键词:网络文学;虚拟美学;现实情怀

数字媒介是网络文学发生学的根源,网络数码技术把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融合起来,网络文学通过对虚拟世界的“再现”与“表现”,“超越传统的生活真实与艺术真实的逻辑预设”“以实现艺术本体的诗性创生”[1]。网络文学的虚拟性是对现实的一种折射,同样体现着人性的情怀,而随着网络文学现实题材的审美转向,其对现实的观照虽然有别于传统文学,但其现实情怀同样寄托于故事架设与人物刻画之中。

网络“虚拟美学”的“真实”性

在我国,“虚拟美学”是1998年第十四届国际美学大会上首次提出的,其范畴被规定为“对诸如电子人(cyborgs, 或叫半机械人)、电子人空间、模拟等虚拟现实和现象的出现作哲学、美学和艺术的推论”。[2]虚拟美学的审美关系诞生于虚拟技术所创造的虚拟世界,是人面对网络数码技术时所产生的审美体验。在传统的“主客关系”哲学论中,“虚”是对客观实在的审美想象,是通过符号中介创造出来的“摹拟物”或“表现物”,这个“虚”不指涉事物本身,而是一种艺术表现方式,是艺术表现对象,是一个审美的想象世界。而基于网络数码“虚拟美学”的“虚”不是与现实相对立的,而是一种“虚拟真实”,现实中的任何事件都可以在网络数码中虚拟地呈现出来,既可以是与人直接交互的虚拟社区、虚拟货币、虚拟博物馆等,也可以是类似于传统文艺的想象世界诸如网络游戏、网络文艺等。网络数码的“虚”与传统文艺的“虚”最本质的区别在于:网络数码里的任何人与事都可以直接与现实生活中的人与事发生密切关系,作用于人的的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也作用于人的直觉和心灵感觉,更作用于人的日常生活。网络数码虚拟的世界不是“现实”的,但却是“真实”的,它可以无限地重现,也可以无限地被访问,“这种虚拟真实显现和创造的是一个与现实世界完全不同的数字化世界,一个人类新的生存家园”。[3]

网络数码把“虚拟”与“真实”有机地统一起来,网络虚拟并不是完全没有实在性的东西。“虚拟不是虚无,虚拟≠ 0”。[4]网络以虚拟的世界勾连着真实的现实世界,在当今,每个人都离不开网络虚拟世界,我们每天深度参与到网络虚拟世界中,并在网络虚拟世界中完成“真实”的日常生活,沟通“真实”的人际关系,感受“真实”的情感体验,网络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已经构成了互为模拟的深度关系。就如西皮尔·克莱默尔所说的:“虚拟事物一旦出现,并不比一般认为真实的东西更为不真实”,[5]网络技术在深刻地改变着我们的“真实”世界,以“虚拟”对应“真实”这新型关系的出现,使我们对“真实”的理解也更深刻。

本来,虚拟与真实是相对立的,“虚拟”是指“在本质上或实际上没有被正式认可或承认的”,“真实”是指“一个真实的事件、实体或状态”。[6]]但在网络数码技术中,“虚拟”与“真实”的相互融合了,两者无缝对接消解了“实”与“虚”“物质”与“精神”“现实性”与“可能性”的界限,而实现这一切的是因为网络虚拟的模拟性、交互作用、人工性、沉浸性、遥在、全身沉浸、网络通信。[7]或者可以简化为“3I”:沉浸性(immersive)、交互性(interactivity)与构想性(imagination)。[8]借助于网络数码技术,网络不但可以创造一个与现实世界同构的“虚拟”世界,而且以人工智能的方式完全模拟人的思维模式,这样一来,现实世界中的“主观”与“客观”在网络数码中变成“同一”了,网络数码的人工智能不断“深度学习”,其一方面基于“0”与“1”的数字逻辑进行计算演绎,另一方面通过数字转化为形象的方式呈现出“真实”的现实世界,并与现实中的人们发生深刻关系。现实世界不管是现实的“事物”,还是人的思维,都可以无障碍地“嵌入”到网络虚拟世界中,网络数码创造了异于现实世界,也异于文艺“想象”的世界,它是一个虚拟世界、数字世界,但确能被人们真实地感受到,并参与进去。人们不但能与这个虚拟世界进行交互,而且可能对这个世界更为“沉浸”。更为甚者,现实世界一些无法完成的事情,在网络虚拟世界中却能轻松完成,如远程的人际交流、遥控的医疗手术等。试想,当两个现实生活中的人通过网络下完一盘围棋时,这两个人到底是生活在现实生活中,还是生活在网络虚拟世界中?人们一时难以分清,但这种难以界定的生活模式,为人类构建新的世界观奠定了技术、思维、情感的基础。人类虽然在文明之始,就形成了“现实”与“虚拟”的两个世界的观念,一个是真实的,一个是艺术想象的,两者边界清晰,而网络数码打破了现实世界对“真实”的垄断,第一次混淆了“虚拟”与“现实”的界限,这不但为人类带来了对世界认知的革命,也为文艺增添了新的表现对象。

文学的功能之一在于弥补人们在现实中的缺失与不满,文学的世界是一个虚拟的世界,需要人们通过文字符号进行想象,这才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个哈姆雷特”的文学阅读体验。电影与电视等媒介出现之后,文学虚拟的世界可以具象化地展示出来,虚拟与真实的边界开始位移与修正。而网络数码技术则无限逼真地再造了一个虚拟的现实世界,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融汇贯通,两者边界相互拓进,相互推移,完成了虚拟与现实的统一,此时,文学的虚拟性与传统文学就有了本质的区别,其所关联的审美主体、审美客体以及审美意义都产生于虚拟世界的审美关系中,“虚拟美学关照的只是——以虚拟艺术为中心研究人对虚拟现实和现象的审美关系”。[9]网络文学“再现”或“表现”了虚拟世界,这个虚拟世界本质上是一个真实世界,由此,网络文学扮演着与传统文学相同的功能角色,其在“在功效方面是真实的,但是,事实上并非如此的事件或实体”。[10]网络文学是虚拟技术与艺术想象的产物,尽管其塑造的虚拟世界远远超出传统文学的边界,但从中同样可以凝练出具有普适性的现实关怀,实现了虚拟美学中的现实感知。

网络文学对虚拟世界的“再现”与“表现”

尼葛洛庞帝曾说,网络数码空间非常真实,但却是一个“没有空间的地方”,因为“数字化的生活将越来越不需要仰赖特定的时间和地点”,“虚拟现实能使人造事物像真实事物一样逼真,甚至比真实事物还要逼真”。[11]如果说,传统文学依靠想象建构一个虚拟的世界来摹拟或表现现实世界,以寄托某种理想、抒发某种情绪,那么,网络写手其本身就生存在一个虚拟世界中,网络写手普遍出道年纪很小,他们是与网络数码技术一起成长的,他们认知世界在一开始就能从现实世界与网络虚拟世界中自由切换,因为这两个世界对他们来说都是真实的。正是基于这个世界观,网络写手创作的想象与传统文学创作的想象不尽相同,网络写手所创造的非凡世界在传统文学看来是一种超越,但在网络写手看来,小说里的世界本来就是他们自己生存的世界,这个世界不是依靠想象虚构出来的,而是网络虚拟世界本身。

文学创作需要想象力,在传统文学看来,这种想象力来源于生活,是对生活的升华,想象的世界虽然反映着现实的世界,但与现实世界是截然分开的,它是一种艺术的世界。现实的人们可以与想象的艺术世界产生共鸣,却不可能走进去,更不能去改造它。网络文学所创造的世界,表面看起来与传统文学所创造的世界是异曲同工的,是一个想象出来的异质化的他者世界,甚至这个世界比传统文学建构出来的世界更离奇,更夸张,与现实生活相隔更远,但在本质上,网络文学的想象不是基于现实生活这一个层面,而是基于现实生活与网络虚拟生活两个层面,文学中某些场景相对现实生活是想象出来的,而相对网络虚拟世界则又是“真实”存在的。

美国学者米尔斯关于“想象力”的观点,有助于我们理解网络文学的艺术想象问题,米尔斯认为,“想象力”不是神秘主义的胡思乱想,而是建立在对当下社会现实基本矛盾、困境和冲突充分理解的基础上的,是对“真实”的完整想象。即用想象的视野发现当下矛盾和困境,并通过开掘,致力于建构更好的未来。如果没有想象力,也就无法发现现实的困境和内在的矛盾,从而也就无法建构真实。“想象力”是学者在个人与社会、环境与结构、私人与公共等二元视角之间转换的能力,进而把握人生、历史、社会、审美在现实之中的关联。想象力是“博学且具有洞察力、能够在琐碎之外以及宏大之上找到事实之间的内在结构,从而完成一个具有意义中心的‘故事’。其功能就是可以‘戏剧性’地让个人现实与更大的现实关联在一起”。[12]网络文学正是搭建了文学与虚拟现实的通途,网络文学与其说是艺术想象,不如说是“真实表现”,网络写手对于世界的理解与网络文学表现出来的世界毫无二质。传统文学的想象世界是一个虚拟世界,人们不可能穿越进去,网络数码世界也是一个虚拟世界,但人们可以穿越进去。当人们面对电脑或手机屏幕时,网络里的世界是看不到、摸不着的,但人们只要进行电脑或手机操作,就能“真实”地进入到网络虚拟世界中去。此时,人的主体被二分了,一是电脑或手机前面的人,二是进入到网络虚拟空间的人。这两个主体既有空间的区分,也有物质的区分,但两者精神同一,电脑或手机面前的主体与网络虚拟世界的主体在同一思维和情感下进行活动。这是传统文学难以想象的场景,在网络数码技术下,却真实地发生着。正是人们面对电脑或手机主体的二分性,网络文学最为流行的穿越、架空、重生、玄幻等幻想类小说,就不能称之为艺术想象,因为“真实的穿越”随时存在。

在传统文学中,想象力爆棚也就是飞天入地,而在网络虚拟世界中,比之更神奇的事情却以可见的预期发生着:屏幕前的人可自由地穿越到网络虚拟世界中,并自由地活动,网络游戏中的人物死了之后只要有装备就能满血复活,在各种离奇的二次元、三次元角色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网络中每个虚拟的符号对应的是一个现实中的每个真实物……正是这种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复杂的混沌性,导致现代人随时都会产生一种空虚、重生的虚幻感:“关上窗,打开电脑,看着屏幕的时候……穿越感就非常强烈”“宅男这种生物只要关上门就和这个宇宙处于不同位面。”[13]对于网络写手来说,穿越、架空、重生、玄幻等情节或主题架设,根本就无需借助想象力,而是最基本的“人生经验”。

穿越、重生、修真、玄幻、架空等构成了幻想类网络文学最突出的特征。穿越小说最直接的灵感来源于网络写手的上网经验,点击一个图标,现实中的人就穿越到虚拟中,但保留着作为现实中的人的全部功能,因此,在穿越小说中,写手不需要设计什么离奇的桥段来解释主角为什么穿越了,小说往往在开头用一两句话就交待清楚主角以前世什么身份进入到当世。这种穿越不需要借助“金手指”,也不需要什么机缘巧合,在网络写手看来,穿越本就是一件普通平常的事情,就如网络写手每天在现实世界与网络虚拟世界自由穿越一样。但这种看似平常的穿越设定,却奠定了其作为网络文学的最高成就,穿越也许在网络写手那里,是日常生活经验的再现,而对于文学的象征意义来看,穿越小说在遵循一定历史规律的情况下,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穿越小说主角从现代社会重新穿越到几百年乃至数千年前的古代,按照自己的现代观念来塑造历史人物或虚构人物。主角以前世的人生学识之积淀,在古代建功立业。正因为具有现代意识,熟知历史发展规律和人生经验,主角在古代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都避免犯错,主角在古代不论以什么身份出现都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如二目的《放开那个女巫》揉进了科幻元素,以古代欧洲的巫术与当代最前沿的科学技术相融合,小说中的主角罗兰穿越到古代欧洲成为王子,他在严酷的中世纪善待安娜、夜莺、娜娜瓦、闪电、温蒂等女巫们,以现代科学原理让她们发挥各自神奇的巫术能量。女巫们在保卫城堡,发展民生中勇于奉献,她们的善良与勇敢终于感动民众,最后融于社会。小说细致地描写了当初人们对于女巫的恐惧如何被化解,以及女巫冰封的心灵如何被打开,女巫作为个人被尊重使得她们克服了重重障碍,完成了人的救赎。有着理工科背景的网络写手自然地以自身的知识背景构架了一个神奇的穿越故事,而这种穿越却隐喻了当今现代人宅在电脑前的孤独在穿越中得以释放,现代人冷漠于现实世界,却在虚拟世界热情似火。小说主角罗兰在现代生活中是一个普通的工科男,没有多少朋友,而在穿越世界里,他却拥有无数拥趸,挥手方遒。穿越小说只是转换了一个空间,人生遭际却天翻地覆,这种穿越无疑表达了现代人对于本真生活的突围意识。而网络虚拟技术的加持,使得这一突围更为便利,穿越世界就如进入到网络虚拟空间:“使得人与人之间既能亲密无间,又能回归自我。”[14]而重生类网络小说的出现,与网络游戏角色死而复生的设定密切相关。游戏里的角色借助各类装备或功力大增、或生命“重置”。在虚拟的网络游戏里,时间可以随意颠倒,角色可以满血复活,个人身份可以随时改变,重生、分身、变身、升级等现实生活不可能发生的事在网络游戏中真实地发生着,这深刻地影响着网络写手对生命的认知。网络修真小说即是网络游戏的摹拟,小说主角通过不断地修炼,从而不断地“升级”,主角的“打怪升级”与网络游戏角色的“升级”在意识形态上是一致的,只是网络游戏中的“外挂”被网络小说的“金手指”取代了。重生与修真既可以通过穿越来改变前世的惨淡人生,也可以通过当世的修炼凤凰涅槃,小说的主角穿透生死,不断塑造一个崭新的自我。重生与修真在不同界面的世界中进行修炼,现实生活中的个人有各种人生缺憾,通过重生和修真,把这个缺憾弥补起来,从这个意义来说,穿越、重生、修真等幻想类小说主题强调人在现实中的自我提升,“在虚拟写作中,网络写手们比以前任何时刻都趋近非存在,而非存在是对生活现实的善意背叛”[15]。网络小说在玄幻的想象中,既遵循了网络虚拟世界的运行规则,也观照了现实生活中人的奋斗之召唤。

网络文学因其技术元素实现人们梦寐以求的“死而复生”的梦想,“这不仅是指网络的虚拟性带来了死而复生的技术条件,更是指这生成了现代人新的生活方式。人们可以在网络世界中去建构新的自我,弥补先前或当下的遗憾。重生小说正表现了这种试图 ‘重来’、‘改变过去’、‘不再错过’的社会心理”。[16]就如愤怒的香蕉的《赘婿》,主角宁毅是一位历尽繁华的当代富商,穿越到北宋莫名成为江陵布商的上门女婿。在这个历史架空世界中,宁毅因穿越而在精神上保留着化不开的“当代价值”,他对北宋时代具有“先见”的洞察力,以现代化的意识来融入历史的纵深生活当中。《赘婿》在处理历史事件时,按照历史的真实趋势演绎,而在具体的故事设定中,却为历史编织了虚拟的现代性细节。如在方腊起义事件中,作为掌握历史知识的穿越者,宁毅对方腊的失败了然于心,所以,他的行事按照历史既有的程序来做,而对于他所处的北宋人看来,他就是一个天才的神。《赘婿》集穿越、重生于一体,融合了生活文、武侠文、官场文、争霸文之集成,通过宁毅穿越的生活细节和宏大历史事件,烘托出家国情怀与天下抱负。作者愤怒的香蕉在现代意识的观照下,对历史事件或消解或重建,使得小说充满着“真实”与“想象”的张力,网络小说“虚拟真实超越于生活真实、艺术真实的革命性就在于:它消弭了物理空间与信息空间、物质实体与虚拟建构之间原有的界限,用交互性虚拟技术拓宽了现代社会的对话与交往空间”。[17]

网络文学现实主义的审美转向

柏拉图认为现实是对“理式”的摹仿,文艺又是对现实的摹仿,所以文艺是“墓仿的摹仿”、“影子的影子”。哲学家波普尔也提出了类似的“三个世界”观:“‘世界1’是由物质客体、石头和星球、植物和动物、脑、辐射线和其他形式的物理能量构成的物理状态的世界;‘世界2’是把由人的内心或心理构成的意识状态或精神状态的世界;‘世界3’则是思想的客观内容的世界, 尤其是科学思想、诗的思想和艺术作品等人类心灵产物的世界。”[18]网络数码的虚拟真实,则超越了柏拉图、波普尔对于世界的哲学认知,网络数码通过计算机技术,实现了现实与虚拟的融合,文艺是对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这两个客体的“摹仿”,也是对现实中的主体和网络虚拟主体这两个主体的“表现”。幻想类网络小说的井喷正是文艺对这两个客体和两个主体“摹仿”或“表现”的结果,然而,随着计算机技术进一步发展,技术对文艺的影响再一次进行了反转。近年来,人工智能、VR技术、AR技术不断涌现,这种“增强现实”技术的发展,使得网络虚拟世界不断靠近现实世界,网络虚拟最终转化为现实,网络虚拟与现实世界形成的两个主体与两个客体又合二为一,文艺将再次回归传统,投向现实世界,幻想类网络小说必然褪去热潮,网络文学现实主义审美转向成为必然。

对于技术之于文学的功用,欧阳友权指出:“技术转换成艺术是在两个层面上进行的:一是工具媒介层面,一是理解世界的观念层面。后者使技术对艺术产生了重要影响,即技术化生产生活方式导致的人类理解世界方式的变化,以及由此产生的人对自身与世界的审美关系的深入体察和把握。”[19]网络数码技术摹拟了现实世界,创造了一个“虚拟真实”世界,网络虚实结合的新型空间催生了幻想类网络小说,幻想类网络小说不仅是基于对现实的想象,还是基于对网络虚拟世界的想象,其幻想性的铺陈遵循了“虚拟真实”文艺想象的机制。而AR等“增强现实”技术不断深入到人们的日常生活,将“虚拟真实”重新置换为现实真实,引导人们把目光重新转移到现实生活中来。网络虚拟世界的人与物,通过AR等“增强现实”技术都可以复制出来,虚拟不再是虚拟,虚拟世界以摹拟与复制的方式存在于我们日常生活中,人们对世界的理解与认识再次回到基于现实世界这一层面上来。只是AR等“增强现实”技术让我们可以更深入地了解现实,更便捷地表现现实,福楼拜曾预言:“艺术愈来愈科学化,而科学愈来愈艺术化,两者在山麓分手,有朝一日会在山顶重逢。”[20]网络数码技术引发网络文学幻想类题材井喷,AR等“增强现实”技术的出现,又将引导网络文学转向现实题材,技术促进网络文学不断地探寻审美的最佳表达。

近年来,网络文学基于自身发展规律,基于技术对虚拟世界的进一步真实化,再加之政府相关部门的引导、网民的多元化需求、网络写手的文学自觉等诸多合力作用下,现实题材网络小说开始成燎原之势。2017年文学网站的现实题材作品数量开始超过幻想类题材作品,其中,起点中文网2017年现实题材作品占比超过60%。而在2018年阅文IP生态大会上重点推选的精品力作,70%都是现实题材的作品,这表明现实题材已成为网络文学主流,网络文学的现实主义审美转向正在进行中。何许人的《荣耀之路》把故事架设在“一带一路”背景下,描写了国企在海外扩张的商业与外交的宏阔故事,时代气息扑鼻而来。流浪的军刀《极限拯救》把眼光聚焦于遥远的非洲,展示了中国企业在非洲发展所遇到的各种遭际与波折,小说叙述了在非洲动荡局面下,退役军人与贩毒集团作殊死斗争,成功完成撤侨的故事,表现了当代中国在复杂国际背景下的大国风范,表现了祖国为远在他乡的每个公民所承担的责任。洛小阳的《三尸语》把故事笔触设置在湘西神秘的民风民俗中,以一个当代大学生的视角,揭示神秘民间故事背后的人情与人性,以现代性来观照乡土乡愁,展示了鲜活而凝滞的乡土生活。网络小说《全世界不如你》《我们终将刀枪不入》《二次深陷》等都立足现实,展现当下年轻人的爱情生活样式,主人公对生活的热情、对生活的欲望是我们理解当前年轻人的参照。现实题材在网络文学的回归,表明了艺术的存在是人类观照自身、认识自身、思考自身的功能并未改变,网络文学同样遵循着艺术真实与历史真实相结合的原则。

网络文学现实题材的审美转向表明文学的现实情怀在不断增长,网络文学超越了虚拟空间,而在现实生活中完成自我审视与精神升华。纵观最受欢迎的网络现实题材作品,多是体现社会性与时代性的“大叙事”,这些作品呈现出强烈的现实根基,却又有意偏离传统文学的叙事构架,在更宏大的时代主流中深入挖掘个人的成长与拼搏,既有当下的横切面,又有历史的纵向发展,在横向中关照自我,在纵向中挖掘经验,使得网络现实题材作品大开大合,表现出与传统文学迥异的审美趣味,给读者带来酣畅淋漓的阅读体验。

网络文学作品,无论是幻想类题材还是现实类题材,都是在数字虚拟环境中产生文学意义。网络文学带有与生俱来的虚拟性,但是却同传统文学样态一样,具有“发现生活并超越生活”的艺术审美能力,这是文学想象的共性,是网络“虚拟美学”具有现实情怀的根源。自2017年开始,网络文学现实类题材崭露头角,并盖过幻想类题材的风头。这两种题材的风格大相径庭,一个沉浸在虚拟的异空间造就强烈的“间离效果”,一个落脚于丰盈的现实弥合着网络的虚拟性。但是,不可否认的一点,这两种题材其实都走上了殊途同归的道路——表达现实情怀:幻想类题材是通过虚拟的异空间,侧重于对现实情怀的表现,现实类题材是把现实拉进网络虚拟空间,侧重于对现实情怀的再现。

不管是曾经热潮的幻想类网络文学,还是当前风头正劲的现实类网络文学,都是虚拟技术发展的必然产物,都具有现实情怀。幻想类题材是在网络虚拟世界中对现实生活的转化凝练,网络虚拟世界提供了现实生活中所缺乏的空间与经历,为快节奏的年轻人提供了心灵栖息的港湾。如果说幻想类网络小说的作用是慰藉,那么现实类网络小说的作用就是指引。现实题材网络文学是“增强技术”的广泛运用和文学自身发展规律合谋的结果,是从虚拟世界回归到现实世界的文学表征,其保留了作为网络文学特有的“爽点”制造,其强烈的阅读快感调和社会压力、弥补现实困境对心灵造成的困扰,为读者提供可以借鉴的生活经验,以具有温度的情怀来抚慰现实中的各类读者。

参考文献

[1] 欧阳友权:《网络文学的虚拟真实与艺术本体》,《江西社会科学》2007年第5期。

[2] 王小明:《第十四届国际美学大会综述》,《文史哲》1999年第2期。

[3] 欧阳友权:《网络文学的虚拟真实》,《中南大学学报》2006年第2期。

[4] 闵惠泉:《真实与虚拟:新媒介环境下的追问》,《现代传播》,2010年第2期。

[5] [德]西皮尔·克莱默尔编著:《传媒、计算机、实在性》,孙和平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72页.

[6] [美]迈克尔·海姆:《从界面到网络空间——虚拟实在的形而上学》,金吾伦,刘钢译,上海: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111页。

[7] [美]迈克尔·海姆:《从界面到网络空间——虚拟实在的形而上学》,金吾伦,刘钢译,上海: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113页。

[8] 安维华:《虚拟技术及其应用》,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5页。

[9] 李三强:《实践美学视野下的虚拟美学》,《武汉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7年第5期。

[10] 成素梅,漆捷:《虚拟实在的哲学解读》,《科学技术与辩证法》2003年第5期。

[11] [美]尼葛洛庞帝:《数字化生存》,胡咏、范海燕译,海口:海南出版社,1997年,第140页。

[12] [美]米尔斯:《社会学的想象力》,陈强、张永强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4页。

[13] 澎湃:《最终幻想》第九章,晋江文学城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2960821&chapterid=9,2020年5月12日查询。

[14] [美]雪莉·特克尔:《群体性孤独:为什么我们对科技期待更多,对彼此却不能更亲密?》,周逵、刘菁荆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12页。

[15] 曾繁亭:《网络“虚拟美学”论纲》,《文艺理论批评》2014年第1期。

[16] 黎扬全:《虚拟体验与网络文学》,《中国社会科学》2018年第1期。

[17] 欧阳友权:《网络文学的虚拟真实与艺术本体》,《江西社会科学》2007年第5期。

[18] [英]拉卡托斯:《科学研究纲领方法论》,兰征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年版,第125页。

[19] 欧阳友权:《网络文学审美导向的思考》,《江苏社会科学》,2005年1期。

[20] Flaubert G. The letters of Gustave Flaubert (1830-1880), ed. and trans. Francis Steegmuller. Cambridge: Belknap Picador,1980. P1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