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由虚构开始——
来源:《青年作家》 | 时间:2020年06月22日

文/李浩

小说是虚构的艺术,虚构和想象是它的诞生地,甚至可以说是唯一性。它可以涉及现实、印象、记忆和感觉,历史中的材料和我们对生活的看法,一旦进入小说,我们就会进入“虚构”的领地,在这里,作家们会虚构一个真实并和我们一起接受它的必然后果。

习惯上,我们把小说家的虚构能力看作是才华,把“想象力的匮乏”看作是才华的匮乏,我愿意在这点上和大家保持谨慎的一致,但我还想继续追问:这个才华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变得匮乏的?它是从一开始就匮乏,经历教育之后有些人变得丰富丰满,还是?

之所以这样追问,是因为我和我们可以轻易地看到,在孩提时代,在那些幼儿的眼里,现实和幻想是分不开的,存在和期待是分不开的,他们可以和树木说话,和猫狗、太阳以及夜晚说话,和在身边的与不在身边的事物说话,他能理解并信任它们的一切故事,在这个小王子或者小公主的怀里始终抱着一只来自外星的狐狸——不止是他们、她们,就连父母在那个时刻也是有虚构力的、有“才华”的,可是,一旦进入……

一旦进入,我们就变得匮乏,而且是越来越匮乏,眼睛里只剩下了现实和现实的物,只剩下眼睛能看到的。我们为自己的接受划定了边界,并且相信它不容置疑。本来存在于我们身上的那份才华被悄然切割,多数时候我们还会用同一把刀子切割一切文学中的想象,因为它“溢出了”我们可接受的边界——我们这些听话的孩子、早熟的孩子、木讷而僵化的孩子、聪明的成熟的孩子。直到开始写作,大约才开始意识到,我们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缺乏了“那种才华”。我们的虚构总落入窠臼,我们的想象只能依借之前已有的想象和生活里的某种发生来完成它的繁衍。它,从一出生就是旧的。就带有了老人斑。

不是如此吗?

虚构得像现实一样,或者它包含有现实的诸多因子,譬如我们看到了新开工的某某制造厂或者那个时代的北冰洋汽水……小说从来不排拒这些,但它永远是背景的边角,占据不了核心位置,除非是那种拙劣之物。我想我们也可把这个问题提给敬爱的鲁迅:你的《狂人日记》写下的是你表哥?《阿Q正传》中的阿Q 是不是你的邻居,你根据他的故事……我们想象一下,鲁迅会如何回答?

一位作家说过,使他着迷的那些小说更多是因为书中表现出的聪明、智慧和道理,是那些让他反复要追问“后来怎样?后来怎么样了?”的、极有吸引力的故事,同时他也说,一切智慧的因素都要通过虚构“溶化成可以吸引读者的逸事”……他还强调,我们的写作有没有说服力,能不能对他者构成吸引,关键点在于“巫术的好坏”,也就是你有无才能,通过自己的虚构让你的读者能够“身临其境”“感同身受”,并愿意“信以为真”。

虚构是开始、是手段、是支点,它不是最终。我们最终要的是“审美光芒、认知力量和智慧”——这些话,我在前面已经说过,在这里不做赘述。不过对于小说而言,虚构从来不会一劳永逸,它需要面对你将要写下的新题材、新故事而不断地做出合适的调整,哪怕是微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