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内《雾行者》:那些孤独的孩子已经长大
来源:《财经》 | 时间:2020年06月15日

  文/路内

  先是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随后在人来人往的办公室,接着又是公交车,最后,小睡一会儿,浓茶陪伴,读几乎整个通宵。如此三天,读完路内的《雾行者》。好多年没有这样读过小说了,那原因,是这部四十多万字的长篇,实在写得好看。

  在文学术语过剩的现在,说一本书好看,完全不能证明什么,弄不好还会被认为谈论的是只关心情节的小说。幸好,《雾行者》不在这样的行列里,甚至,比起情节起伏较大的作品(当然,这也不是判断一个作品不够好的标准),路内的这个新长篇乍看叙事有点儿缓慢,结构没那么紧凑,细节也不够显眼。不过,稍稍集中一下注意力,很快就会察觉到这作品的细密精心和蕴含其中的动人活力——仿佛经冬的草木已在初春里起身,接下来,流动的能量将造就夏日的葳蕤和秋日的繁华。

  兴许是因为主要人物从事的职业,要不是路内在每一章都提示了事情发生的具体时间,你会觉得那些仓管员在作品的开始处于人间飞地之中,无法一下子辨认出他们所处的时代,更无法提前知晓他们即将迎头遇上的命运。仿佛掌管人生走向的摩伊拉不知所踪,我们只好跟着作者探看世界愿意打开给我们看的部分。我猜想,这肯定是路内的有意为之,在人物命运展开的过程中,《雾行者》避免了对社会或人的怨怼,也不把任何挫折都当成恶意,而是紧紧跟上每个人的行踪,扎扎实实地书写他们的困顿、委屈、不甘、意气、思索和行动。似乎只要愿意,我们便可以跟随小说里每一个具体的人,重新走过自己当年并不明晰的悠长年轻岁月。

  小说推进,章节更换,几乎完全是另起炉灶,写起那些在命运流转中不知前途的年轻人更年轻的时候,他们以文学的形式摸索着自己的精神生活,也以此不自觉地更改着自己实际的生活前途。读下去,我们慢慢会发现,小说在粗糙日常中带有思索意味的行事特征和叙述语调,原来自有其来处,思考与行为密切联系在一起,正是他们独特的生活方式。确切点说,不只是那些曾经参与过文学活动的人们,这本长篇里的几乎所有人物,都过着一种思考与行为联系在一起的生活,这样的方式是不是有些特殊?可有意思的是,我们在阅读过程中并不觉得突兀,不觉得违背了小说的什么天条,不觉得这是与我们生活异趣的另外一种生活,而恰恰是我们生活的样子。

  沿着这个方向,似乎可以说,《雾行者》更改了某种小说习见的形态——思考(思想)不再是某些虚悬的理念,也不再是某些人的特权,而是变成了每个人的日常。当然,这并不是说《雾行者》中的人物,涉及的是什么天理人欲、主体客体,思考的是什么家国前途、古今之变——这是以往关涉思想的小说设定的高端人物通常关心的问题——而是思考本身成了他们的习惯,最终变成了一种日常行为。这一小说习见形态的更改,恐怕最终是因为时代发生了变化,那些在父母吵架时躲走的孤独孩子们,不再跟父辈一样跑到街上疯玩,他们接受教育,躲进自己的房间读书,思考着自己的未来。现在,他们已经长成了大人,有了不同于上一代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

  继续读下去,差不多可以发现,那些长大的孩子经历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其实正是路内这代人经历的时代。或许每一个写作者都会认为自己写出的是独一无二的时代感觉,却几乎总是会忘记,那些自以为的感觉不过是某种已陈的刍狗——“讲求实际的人们,自信在相当程度上可免受任何学理之影响,可是他们往往是某个已故经济学家的思想奴隶。掌权的疯子,凭空妄想,其狂想只不过来源于若干年前的拙劣学者”。把凯恩斯这话里“掌权的疯子”换成中性的“小说家”,我们便会发现,很多小说里的时代认知,不过是若干年前某位拙劣学者(或某种有意引导)的叙事性证明,并非自己的独特发现,人物便只能在规定好的时代潮流中起伏,所谓的性格便不过是一种证明过程中的他者赋予,并非真的生成。正是在这个方向上,《雾行者》用自己精微的笔墨,雕镂出了每个人物独特的命运行迹,并以此勾勒出一个或许只能出现在小说中的时代面影。

  当路内紧贴着每个人物的命运,一笔一笔地把这个时代勾勒出来的时候,我们会逐渐意识到,在《雾行者》出现之前,一九九五至二〇〇八年间的这十几年,还只是物理上的时间,算不得一个时代。随着阅读的深入,这十多年作为一个巨大的转折期——由丰富、嘈杂、无序逐渐变为单纯、平静、整齐——缓缓地浮现出来。再深入一点,通过小说中的人物,几乎能听到时代在这一转折期骨骼艰难转动时咔咔作响的声音。或许是为了能够把这一存在于虚构中的时代运送回现实,路内还在小说中提供了一个时代独有的证物——细心的读者可以自己去寻找这一证物——我想说的是,有了这证物,那个存在于虚构中的时代就有了回到现实的绝大可能,甚至会成为我们思考自己置身的现实的某个特殊起点,并由此成为某种富有深意的隐喻。

  出于常见的对后知后觉的错误前置,我们通常会忘记,这样一个能够辨认的时代,是写作创造出来的,并非必然。或者也不妨说,并没有客观必然的时代可供书写,是写作者创造出了自己的时代。具体到《雾行者》,是不是可以说,那些孤独的孩子已经长大,写出了属于自己的时代?放大到一个更大的写作群体,再谈起某个年龄段的时候,是不是可以不用再照例地说,他们还没有自己的独特声音?

  不过,大概用不着扯这么远,就泡上一杯茶,享受一次愉快的阅读之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