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求是《等待呼吸》:一代青年的心灵史和青春祭
来源:《十月》 | 时间:2020年06月15日

  文/孟繁华

  这是疫情仍在肆虐的五月。本来是花红柳绿的时节,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改变了世界,不断攀升的感染人群和死亡数字,让五月的阳光暗淡无光。但无论发生什么,生活还得继续,鲜花还要盛开。就在这样的时节,我们看到了钟求是逆袭而来的长篇小说《等待呼吸》。这是一部浪漫主义的爱情小说,是一部时代青年的心灵史或精神史,是一部用青春和行动“祭奠”理想的宣言书,是主人公用理想主义情怀自我救赎的坚韧告白,也是一部充满了历史感和怀旧情调的抒情小说。当下爱情题材小说似乎并不紧俏或稀缺,我们可以随处看到关于情爱的叙述文字或影像作品。但是,那种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能够让我们过目难忘的爱情故事,还是凤毛麟角,这里的原因非常值得深究。文学是处理情感事务的领域,爱情是永恒的主题,这些话语我们耳熟能详,但动人的爱情故事还是悄然走低。显然,我们的情感领域或处理感情的方式出了问题。也就在此时,我们看到了《东京爱情故事2020》版的各种报道。据悉,这部翻拍于1991年的同名电视剧,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再相信爱情,“那一代人的青春回忆,已经找不回来了”。30年的岁月沧桑,已经物是人非。这是大众文艺可以想象的从众感慨,是情感路线的另一种营销和表达。但是,《等待呼吸》是逆流而上的小说,它的价值不是时尚而是“不变”,是“不变应万变”。

  小说起始于“前苏联”的莫斯科。两个留学生:男的是莫斯科大学的研究生夏小松;女的是友谊大学的大一学生杜怡。他们一见钟情并陷入热恋。故事的开头酷似流行于2008年前后的“纯情小说”,比如《山楂树之恋》《那一曲军校恋歌》等。纯情小说极端的说法是“纯情得像中学生”,言外之意也就是浅白、天真和幼稚。《等待呼吸》的故事发生在大学生之间,再加上它的异国情调,几乎具备了“纯情小说”所有的元素。不同的是这个异国,不是南美,不是北非,也不是大英帝国或法兰西。它是我们过去想象和实践中的文化榜样和兄长——俄苏文化对我们而言,就是我们文化的一部分。而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阿尔巴特街,那个到处都充满了艺术气息的街区,是雷巴科夫书写过的年轻的苏联儿女们的居住地,是普希金的故居以及诗人和妻子娜塔丽娅并肩站立在一起雕塑的所在。多少年过去之后,俄罗斯文化在我们的记忆中仍然美好无比,以至于当下青年对朴树的《白桦林》、李健的《贝加尔湖畔》如醉如痴。一个民族的文化记忆是如此的坚韧不拔也堪称奇迹。钟求是将他故事的发生地设定于莫斯科,这种“革命+恋爱”的讲述方式,为小说平添了一股挥之难去的浪漫气息。

  杜怡和夏小松邂逅在阿尔巴特街:夏小松幽默风趣,充满理想,才华横溢,他坚定执着,阳光而热烈。他迅速地征服了杜怡。莫斯科的恋爱季节,缱绻而多情。但昙花一现,爱情虽然绚烂,却过于短促。很快,夏小松被流弹击中肺部,不得不中断学习,回到北京治疗。杜怡休学一年,陪同夏小松回到了北京。夏小松治疗首先面对的就是高额的医疗费用。他的父母从山西赶到北京,但贫苦的农民家庭几乎无能为力。只能杜怡想办法筹钱。从莫斯科回北京的列车上,一个包厢里的中国商人卷毛胖子,因对杜怡有意,因此借给杜怡伍万元。但是,无论杜怡怎样努力,付出了多少难以承受的艰难,这个胸前文着马克思头像、执着钻研《资本论》的青年,还是离开了这个世界。

  小说从开始到夏小松的去世,完全可以认为是一部“纯情小说”。但是,从某种意义说,夏小松的去世恰恰是小说的开始。或者说,当革命的时代已经终结,夏小松带着革命的理想离开这个世界之后,留在当今时代杜怡的生存状况和精神历程,才是小说要表达的主旨。夏小松的去世,不仅使他们的爱情刚刚开始就迅速凋谢,而且孤身一人的杜怡必须重新面对这个世界。失去了夏小松,万念俱灰的杜怡住进地下室自我疗治身心俱疲的创痛。这是恍如隔世的世界,一切都已经成为遥不可及的过往,她从理想的天国跌落到了现实的大地,她要面对卷毛胖子的债务,她必须赚钱还债。于是,在朋友的介绍下,她给先锋美术展览做人体问号造型;给另类书法家潘如钊做背部书写模特;给中小学生做家庭辅导教师;委身于学生家长戴宏中,成为他治疗男性疾病幻想的对象。她如一叶小舟行驶在暗夜的激流险滩险象环生,身心屡屡受到侵害,甚至像霍桑《红字》的女主人公海斯特一样,身体上被刻下了耻辱的印记。后来,她终于见到了一位神通广大的神秘人物胡姐。胡姐可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她可以恢复被名校开除学生的学籍,可以操作铁路线路改线,可以保贩毒者的人头等等。天下的事情几乎都在胡姐的掌控之中。杜怡通过“考核”为胡姐跑腿办事。经历了一些可疑事务后,杜怡渐渐清醒。最终为了脱身,她匆匆逃离北京,却在半途被人堵截,直至被废掉半截小手指,身体的受难和精神的跌落,使至暗的日子不期而至。这是杜怡在这个动荡时代的切身经历,那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凶险江湖,任何一个孤身陷入的人,最终的结果几乎都是灭顶之灾。是夏小松幽灵般的存在,召唤和吸引着在沉沦边缘的杜怡止步于万丈深渊。

  小说出现了两个“无处安放的部分”,这当然是作者有意为之。其中“年”即岁月,那是逝去的生命和不忍叙述的隐秘,那些岁月杜怡经历了什么也不难想象;而“你”的部分,既是小说节奏的转换,也是杜怡重返生活的摹写。杜怡的家乡在浙江,这也是作者钟求是的家乡。如是,杜怡家乡的风土人情就在作者的掌控之中,讲述起来就得心应手。在杭州,生活恢复了平静,杜怡开了一家书店。她遇到了一个在音乐小店做店员的青年章朗。章朗被对面书店的老板杜怡所吸引,他执意到杜怡书店打工。小杜怡七岁的章朗不屈不挠地接近杜怡,

  最终他们的身体结合在了一起。意外怀孕的杜怡,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生下孩子。值得注意的是,杜怡将这个孩子命名为夏小纪——多年前的那场爱情在精神深处的伤口,才慢慢袒露:她发现缺乏再次投入爱情的能力,即使可以交付自己的身体,那种内心的高度契合,却无从寻找。背负着对正常生活的绝望,也背负着一个真实的孩子,她再次选择从生活中隐匿……

  在养育夏小纪的过程中,杜怡始终充溢着对夏小松的爱,洋溢着对青年时节的流连和向往,她内心坚持认为夏小纪就是夏小松的孩子。对夏小纪的这一“征用”,使夏小松在小说中无处不在贯穿始终。历尽沧桑的杜怡今非昔比判若两人,但她内心执着不变的,依旧是在异国他乡铸成炼就的理想情怀和方向。她不辞而别地来到了山西晋城,那是夏小松的家乡,那里还有夏小松的坟墓和他年迈的父亲母亲。她开了一家民宿养活自己和夏小纪,也为了让夏小松年迈的父母每个星期都能看到他们的“孙子”。若干年后,章朗终于找到了杜怡生活的地方,但杜怡和孩子已经去了莫斯科。杜怡只能和夏小松在一起,哪怕只是他的气息。

  钟求是是出生于六十年代的作家,理想主义应该是他文化记忆中最重要的思想文化。如火如荼的激情岁月已经消歇,但历史已经终结却没有成为过去,伴随革命而起的理想主义情怀和精神也并没有彻底熄灭。因此,《等待呼吸》就是我们这个时代青年的心灵史和青春祭。需要指出的是,《等待呼吸》不只是一部浪漫主义的怀旧小说,同时还有强烈的社会批判锋芒。对以胡姐为代表的非法团伙和社会蛀虫对社会风气的败坏,对财富不正当的攫取批判,同样是小说中理想主义的一部分。因此,在现代性过程中不断遭遇挑战的理想情怀和批判精神,在《等待呼吸》中得到了修复和维护。只要有了这一点,《等待呼吸》就功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