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则臣:十年一觉北京梦
来源:十月文艺出版社 | 时间:2020年05月12日

文/徐则臣

《北京西郊故事集》是70后首位茅盾文学奖得主徐则臣的最新短篇小说集,收入了《屋顶上》《轮子是圆的》《六耳猕猴》《成人礼》《看不见的城市》《狗叫了一天》《摩洛哥王子》《如果大雪封门》《兄弟》等九篇作品。

“花街”与“北京”是徐则臣小说创作的两个重要脉络,本书正是描写了一群自花街来到北京的年轻人——行健、米箩、木鱼、宝来等的生活境遇。他们在北京西郊这片他乡生存艰辛,却始终心怀热情,面对未来即使心中彷徨,也绝不屈服于此刻。他们喜欢在夕阳渐落之时爬到屋顶上,遥望那一片浩瀚的楼房加霓虹灯的热带雨林。入夜的北京前所未有地空旷,在柔和的路灯下像一个巨大而又空旷的梦境。

王城堪隐,万人如海,在这个城市,你的孤独无人响应;但你以为只是你时,所有人出现在你的生活里:所有人都是你,你也是所有人。

十年一觉北京梦

——关于《北京西郊故事集》

作家的生活轨迹由他的作品绘就。平日里回想某时某事,想大了脑袋也理不出个头绪,一旦将其时其事附着上某部作品,往事纷至沓来。作品经纬着我们的生活。扭头看到手边的《北京西郊故事集》,刚出版的主题短篇小说集,还热乎乎的。它在我最近这些年的生活中拉出了一条闪亮的线。

之前以作品为参照回顾逝去的时光,注意力往往被大块头吸引过去。比如刚结束的21 世纪的第二个十年,耸立在我生活中最清醒的标志是两部长篇小说:《耶路撒冷》和《北上》。它们俩几乎完整地瓜分了我的十年。围绕这两部小说展开对过去十年的回忆似乎也更有效。起意、构思、准备、写作、修改、定稿、出版、影响,把这些时间点和大致情况列出来,浩荡的十年基本就纲举目张了。

其他时间呢?我在两部小说的间隙里寻找,嗯,《王城如海》和《青云谷童话》;一部小长篇,一部童话。在《耶路撒冷》和《北上》步履维艰乃至裹足不前时,我及时地写出了它们。写作深陷困顿、无力前行时的恐慌,应该不亚于冲锋陷阵。那种四顾茫然、无所依傍的失重感毁掉过不少作家。我得及时把这些被恐惧放大了的空白时间填满。好在头脑里常年转圈的小说不止一个两个,拣瓜熟蒂落的来。于是有了《王城如海》和《青云谷童话》。

即便如此,十年的时光依然辽阔;弥散在这四部作品缝隙里的碎时光,连缀起来也足够浩荡。容我再打捞。水落石出的,就是这本《北京西郊故事集》。

2011年末,身陷《耶路撒冷》写作中,漫无尽头的无望感迫切需要一点虚荣心和成就感来平衡,我决定写几个短篇小说垫垫底。岁末加上2012 年春节长假,我每天上班一样去离家步行一刻钟的小泥湾,开始写在头脑里转了很久的几个短篇。我在那里租了一间小房子,安静,无法上网,适宜沉下心来读书写作。那几个短篇同属一个系列。主要人物就那三四个年轻人,他们租住在北京西郊,漂着,有一份躲躲闪闪的工作,勉强糊口。总题目叫《北京西郊故事集》。

2010 年已经写过两个,《屋顶上》和《轮子是圆的》。前者为中日青年作家论坛而作,遗憾的是,论坛召开时,我因参加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去了美国;后者写于爱荷华。那个时候就想着写一个短篇小说系列。我对系列小说一直怀有莫名的激情:因为某种割舍不断的联系,那几个小说是一家人,每一个小说都是其他小说的镜像,它们可以作互文式阅读;它们的关系不是一加一加一等于三,而是一加一加一大于三,互文阅读之后它们能够产生核聚变般的威力。

但是《耶路撒冷》开始后,《故事集》就放下了。一放就是一年多。现在重新拾起来。那个岁末年初过得叫一个充实,上午下午晚上三班倒,两个月内写了四个短篇,还读了一堆书。后来获得鲁迅文学奖的《如果大雪封门》就是那时候写的。

有四个短篇垫底,又回到《耶路撒冷》。心心念念长篇一结束,再续西郊故事,让几个短篇再长长。没成想,下一篇就到了 2015 年。时间都去哪儿了?想不清楚。但对一个主要人物相对固定的小说系列,的确越写越难了。人物性格、事件发展、时间对位,你写出来越多,限定也就越多,想象的空间就越小,虚构的负担就越重。2015 年写了两篇。最末一篇写完,已经是 2017 年底了。这个小说叫《兄弟》。从 2012 年春节我就想写这个故事:一个人到北京来寻找另一个“自己”。不是开玩笑,也不是魔幻的“空中楼阁”。所以必须让这件匪夷所思的事充分地接地气,确保它是从现实的土壤里开出的花。断断续续想了多种方案,都说服不了自己。2017 年底,北京所谓的“驱赶低端人口”事件被炒得沸沸扬扬,我突然想起多年前居住在北京西郊的朋友,因为没有暂住证,半夜里经常要东躲西藏。历时六年,《兄弟》终于找到它的物质外壳。我用三天写完了这个小说。

《兄弟》是第九个。当初想得美,十二个短篇,至少十个,一本集子就挺像样的。可是《兄弟》写完,实在写不动了。我决定再等等,没准勇气和灵感会像淘空的井水一样再蓄出来,蓄出一篇也好。

2018 年过去,2019 年也结束了,苍井依旧空着。那就随缘。我把书稿发给责编玉成。耗了十年,也对得起它了。玉成问,书名还叫《北京西郊故事集》?我想了想,还叫。十年前筹划这个集子时,“故事集”还是个稀罕物,土得没人叫,十年后,叫“啥啥故事集”的漫山遍野。漫山遍野也叫;也算不忘初心。2019 年末集子编辑完成, 2020 年初面世,结结实实的十年,一点折扣都没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