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苏步青故居
来源:《浙江作家》 | 时间:2020年04月20日

  文/张君

  我们把车子停在腾蛟镇政府的大院里,迈出大门,就看见波光粼粼的带溪横在眼前了。这条溪平时波澜不兴,平和、平静、平淡,山洪一来的时候,就会变成一条奔腾的蛟龙。对岸晨雾中的卧牛山,草木青青,若隐若现,林景熙陵墓和苏步青故居就掩映在这片风光里。我和几位年轻人结伴而行,这次又是去看苏步青故居。

  走过镇政府旁边的文化公园,一排当地历史名人的石雕胸像令人肃然起敬。我又一次惊叹这个小镇的人才辈出、地灵人杰!宋代的爱国诗人林景熙,现代的象棋大王谢侠逊和数学大王苏步青等人物,不仅是浙南的地方精英,也是炎黄春秋中的翘楚和脊梁。这些人物皆是人中之龙,而苏步青更是龙中之龙。他一生读书教书、爱乡爱国,以卓绝的学术成就和教育业绩留芳千古,让我们温州人引为骄傲。

  苏步青故居跟腾蛟政镇府很近,只隔一溪一桥一里路。那条古朴的长长石板桥,就是苏步青哥哥苏步皋设计并筹资兴建的。它横跨会骤然变脸的带溪水,桥脚桥面筑得很高,洪水可从桥下排过。

  不是“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深院大宅,也不是苏州园林的小巧精舍,苏氏故居是浙南闽东一带寻常的农家小院,一如村姑质朴、羞涩。还好门台上有“苏步青故居”五个字金光闪闪,乃华国锋同志之手笔。华也是苏家人,原名苏铸,曾是党和国家的第一号人物,位居至尊。

  低矮的门台依旧,蜿蜒的小路依旧,泥土的芬芳依旧,两扇厚重木门也依旧朝着一片翠绿的田园打开。近年来一番修葺之后,院子里的景象为之一新了,看去既陌生又熟悉。院内、厝里,都弥漫着新时代所赠与的气息,而我们是来寻觅陈年轶事的。老厝的门窗敞开着,卷成柱状的晒谷软簟还靠在墙边。风车还摆在墙角。这里的陈旧农具,曾陪伴主人演绎过童年的故事吗?这里的陈旧门窗,曾谛听过主人年轻时的爱情心跳吗?

  苏步青故居原为祖上留下的三间木结构平厝,始建于清末。上个世纪40年代,又在东首续建了两间。乡亲们都说这里风水好,前有流水生财的带溪水,后有流芳百世的青芝山(即卧牛山)。院子内五间平厝排列在一起,前庭开阔,后院幽深。门前做喜事摆酒席和晒谷晒菜的大地坛斑驳着青苔,如今已成为游客观赏风景和留影纪念的地方了。

  小院门台的两边,延伸着矮矮的、鹅卵石砌就的镰刀形围墙。在这缝隙间爬满小花小草的墙头上,苏步青童年眼中火红的红蜻蜓还在飞翔,金黄的金针花还在喧闹。西首厝边,古藤老蔓缠绕在一起,蓝天白云被划成了碎片,让孩子们觉得伸手可捉。又长又韧的藤蔓,可让孩子们坐上去晃来晃去打秋千,晃起笑声朗朗。罕见的榕树枇杷树连体树也长在这里,两种树叶交叠在一起,像在捉迷藏。枇杷黄时,枝头挂满金弹子,让树下的孩子个个馋涎欲滴。这里一年四季,还有鸟鸣啁啁、蜂飞嘤嘤、蝶舞翩翩,还有蚂蚁大军抬着蚱蜢大腿的示威游行,时刻营造着启迪少儿心智的佳境。是的,就把风车抬到这里来扬谷,早些让孩子干点农活。举目凝思,我仿佛看见有个孩子正踮起脚跟扬谷,谷子黄金雨一般泻落满地,使他笑逐颜开;就有白米饭吃了,怎么不高兴?平阳北港的孩子都是番薯丝吃大的呀。

  厝后清风徐徐,翠竹摇影,芳草萋萋。也有一个鹅卵石地坛,比厝前的地坛要小些。夏天的夜晚,可在这地坛上架好门板、铺好篾席,全家人聚在一起乘凉。烧起浓烟呛鼻的“辣了”驱蚊,看明月冉冉升起,其乐融融。父亲悠然地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咕咕响吸着旱烟。端着烟筒的手上,食指与中指间夹着纸媒,青烟袅袅。孩子们拖着木屐的嘎的嘎窜来窜去,不是缠着母亲要她唱童谣,就是催着父亲要他讲故事或做谜猜。孩子喊肚饿了,母亲就会动作麻利地煮上粉干汤,绿竹笋丝当佐料,味道鲜美之至。这味道苏步青到100岁还没忘记,回味起来啧啧连声呢。这种粉干汤,如今成了腾蛟名小吃。

  老厝后边有一口井,水清如镜,夏凉冬暖。苏步青两兄弟事业有成后,人皆称此井为“聪明井”。传说谁要是喝了这井水,就会读好书改变命运,就能当官发财;这也是父母们的一种美好愿望呀。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乃人之常情,姑且妄听之。实际上,哪有喝几口井水就会有出息?苏步青在天之灵若有知,当会付诸一笑。他是在偏僻的南方农村里长大,在菜油灯和火篾的亮光下苦学成才的农家子。父亲是本分的种田人,上过私塾略通文墨,种几亩薄田之外,还得靠写门对、看风水赚点小钱以维持生计。母亲林氏一辈子生育了13胎,竟夭折8女1男,苏步青是最后一个孩子。他全靠自己的刻苦用功,才创造了人间奇迹,使东瓯山水也格外光彩起来。

  自晚清以来,中国遭受列强的侵凌,出现了空前的民族危机,志士仁人,英才俊杰,莫不殚精竭虑探索救国之道。苏步青就是一个走读书救国之路的践行者和成功者。他将人世间父母望子成龙的梦想变为现实,让人们永远燃亮对下一辈的希望和祈盼。苏步青原名苏尚龙,生于1902年。他父母也是望子成龙的,故以龙名之。后来他改名为“步青”,平步青云者非龙莫属,还是龙。父母缩衣节食供他读书,让他“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他7岁就上了私塾,9岁到县城上学,毕业于水头振德小学(水头一小前身),14岁以第一名成绩考入浙江省第十中学(温州中学前身)。17岁东渡日本留学,30岁获理学博士学位。同年,他谢绝日本名牌大学的高薪聘任,“苟为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毅然回到祖国,呕心沥血报效祖国,以培养人才为己任。他追随浙大校长竺可桢西迁,携手陈建功教授,千里迢迢跋涉,在贵州的遵义湄潭的破庙里艰苦办学,吃番薯干蘸盐巴度日,把浙大数学系办成了世界一流数学系,被当时英国科学考察团誉为“东方剑桥”。新中国诞生后,“雄鸣一唱天下白”,他更加热心于祖国的教育科研事业。虽在文革中备受冲击,文革结束后,他第一个向邓小平力陈教育大计,最早发出高等院校必须改革的呼吁。从日本归国,他历任浙江大学和复旦大学教授、教学系主任、数学研究所所长,复旦大学教务长、副校长、校长。何为爱国主义,何为追求真理,何为无私奉献,他用自己一生的所作所为,写下了满分的答卷。如今有不少青少年难以读懂历史,中老年又陶醉于现实,想想苏步青,人们难道不会于心有愧吗?

  苏步青一生治学修身,学不偏废。数学才具杰出,业有专精,对文学、哲学、历史、物理、化学也都有所研究。他并对外语情有独钟,25岁以前就学会日、英、法、德、意五国语种,50岁以后又学会了俄语。他从教70年,“桃李满天下,光风润大千”。从浙大到复旦,培养了一代又一代数学家。他的学生谷超豪、胡和生、方德植、熊全治、白正国、杨忠道等,都是数学界顶级人物。他认为能培养出“一代胜过一代”的人才,才是老师的成功。从苏步青到谷超豪,从谷超豪到李大潜,从李大潜到洪家兴,产生了三代科学院士,四代数学院士,四代数学博士,铸就了空前的“苏步青效应”。他创建了中分几何学派,并开创了计算几何的研究新方向。他的22位子女晚辈中,就有15位献身教育事业,是后续大有人在的一个教育世家。党和国家三代领袖毛泽东、邓小平、江泽民都接见过他,和他紧紧地握过手,并都对他予以高度的评价。

  面对苏步青的《微分几何学》等20多部专著,我是一个睁眼瞎,看去明摸去平,实在读不懂。他所创作的诗词,我倒可读个一知半解。他是数学家中的诗人,诗人中的数学家。在《原上草》、《西居集》等诗集中,他洞开了自己另一个世界——敏感而丰富的情感世界,闪烁着人性最美的光华。他10多岁的诗就一鸣惊人,在故居吟出了“言志诗”:“清溪堪作带,修竹好当鞭。牵起卧牛走,去耕天下田。”他一生长期旅居在外,总念念不忘故居、故乡。宋代的爱国诗人林景熙也是带溪这个小村子里的人,林氏的思想、诗风,对苏步青曾经有过深刻的影响,尤其是爱乡爱国思想。他写过不少怀恋故土的吟唱。1944年,他在云南想起了故居,写下了《湄江秋思》:“干戈岁久梦乡疏,每到秋来忆故居。几树红枫丹叶后,一灯夜雨白头初。哀时文字因人读,种菊庭院课子锄。湄水无潮复无雁,不知何处得家书。”他寄给故乡文化站的《题近照》,乡情醇如酒:“梦里家山几十春,寄将瘦影问乡亲。何日共赏卧牛月?袖拂东西南北尘。”他与异国夫人“米妹”,“东西曾共万千里,苦乐相依六十年”。他写给她的诗词,尤为扣人心弦。他有一首《菩萨蛮》曰:“明眸皓齿仙台女,中原来作畴人妇。纤指忆当时,锦弦斜雁飞。 樱花开烂漫,川鹿声呼唤。夜夜约相逢,毗河门寺钟。”情妙景妙,声妙色妙,真是一首绝妙好词!1986年“米妹”去世后,他写了不少悼念诗词,有两首七律是这样的: “依稀霄梦到庭园,草棘离披不见君。萝屋有愁还有泪,瑶池无路更无门。山茶剩蕊燕脂血,月季嫩芽环佩魂。孰道鸳鸯债能了,梅花纸帐共晨昏。”“暮年丧侣亦昏昏,今日端阳更忆君。梦里有时能见面,人间何处可招魂?弦教纤指留音韵,镜为明眸掩泪痕。欲鼓盆歌效庄子,偏怜宝玉遁空门。”诗中没有正面出现主人公的形象,但侧面之物象描绘,字里行间有一种微妙的悸动跃然于纸上,读之令人凄恻。当然,师友谊、父子情、山河恋、域外游等其它内容的诗,他也都写得很美很动人。数学倚仗逻辑思维,诗歌依靠形象思维,苏步青驾驭这两种思维竟然不会撞车,是中国传统诗词写得最好的一位数学家。

  结识名人,也需要缘分。上世纪80年代初,苏渊雷先生就想带我去拜见苏步青,约了数次未能成功。直到1996年,我协助张文老师编《卧牛山下农家子——苏步青的故事》,才在上海得见其尊仪。见了面讲起了福建话(闽南话),那种畏人的地位、学识落差感就消失了。他说对我的名字有印象:因为那篇短短的《平阳》画册序言,还有渊雷先生也曾向他提起过。他还向我问起张和光先生,嘱咐我回平阳代为问好。他俩有诗词酬唱之谊,张的儿子好像是他的保健医师。我们不仅一起合影留念,他还为我的诗集《沈舟诗拾》题词勉励,那种同乡长辈的殷切之情,令人至今难以忘怀。

  苏步青故居我从读水头一小起就开始参观,已记不清到底来过多少次了。这回发现厅堂上除了供有苏步青的像,还多了米夫人戴着眼镜的放大遗照,和马夫人并排挂在一起,使我们看了十分感慨。我默默燃起一炷心香,向这两位夫人在天之灵作顶膜礼拜,这也叫还历史以原本面目吧?抗战期间,苏步青曾回到故乡参与创办南雁中学,任雁中筹建会董事。那段日子,米夫人曾在这个农家小院小住过,在这里演绎过举案齐眉的故事。那段日子,天光雄鸡一叫,苏步青就得打滚起床,洗漱食用过后,脚蹬蒲鞋,行色匆匆,赶到20多里远的水头街上班。到太阳落山的时辰,又连忙赶回家,每天风雨无阻。那时带溪的石板长桥还未建造,若遇到发山洪,他还得涉水或泅水过溪。有一日,天色已墨黑,西北雨白豆般大落个不停。先生迟迟未归,两位夫人生怕发生什么意外。马夫人坐在前间念佛,祈祷佛公保佑平安;米夫人在卧室里踮起脚等,越等越心慌。正当俩人要相拥而泣之际,老厝的大门被双手用力搡开了,一身湿淋淋的先生站在眼前……前些年,老厝的雕花窗棂还在,那鸾凤和鸣的图案,顽强地撑在原处,展示着主人鲜为人知的伉俪情深。如今窗棂好像换成了玻璃窗,让人难以追思了。任何一个男人的成功,都是离不开女性的激励和抚慰的,尤其是自己所心仪的理想女性。甘愿为男人事业不惜付出一切的女性,都是神圣美丽的,都应该得到人们的崇敬,我愿焚香叩拜、叩拜、再叩拜。

  离开了苏步青故居,眺望卧牛山冉冉腾升的晴岚,我的思绪不绝如缕。名人的故居将会超越时代而不老;我想,苏步青的数学智慧(如他创立的微分几何学派,发现“苏维面”和“苏链”)也应该不老;他的丰富、真挚的情感更应该不老,这一切都要成为故乡故居的财富,成为一种永远。

  2003年3月17日,苏步青在上海谢世,终年102岁。他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前国家领导人(全国政协副主席)、民主党派领导人(民盟中央副主席、名誉主席),是古今中外地位最高、年寿最长的一位数学家。(曾被称为世界数学家长寿之最的英国罗素和法国阿达玛,也都是终年98岁)。寿登圣境,苏步青足可怡然长眠了。他活在中国历史上“千古变局”的伟大时代,一生与国家民族休戚相关,有过血泪交织,更有鲜花和笑声。当他心脏将停止博动时,他的眼前会出现故乡的卧牛山和带溪水吗?我想,他一定会凝望自己的农家小院,凝望那间卧室窗棂上的鸾凤和鸣……

  苏步青90岁登上黄山,95岁尤能参与社会政务,实属世上罕见。他寿臻百岁有诸多原因,一生饮食以素为主,少沾荤腥,当是其中之一。据传说,他从小就在故居跟自己信佛的母亲开始食素,不仅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吃素,连逢年过节有时也会吃素,吃出了素食的淡而有味,吃出了年年平安,吃出了百年长寿。除了食素,他还利用业余时间挥锄洒汗,在自己开拓的菜园子里种一些蔬菜之类,自得其乐,数十年如一日。他说这种平凡的劳作,也是一种高雅的体验,既可自求自给,亦可愉悦心身。抗战期间,他在遵义湄潭垦荒半亩,种番薯种菜,一家八口怡然自给,并留下一绝清唱:“半亩向阳地,全家仰菜根。曲渠疏雨水,密栅远鸡豚。丰歉谁能卜?辛勤共尔论。隐居那可及,担月过黄昏。”“担月过黄昏”,太有诗意了!上世纪大跃进时期,他竟在复旦大学种出一个28斤的冬瓜王,轰动了全上海,声播海内外。他长期喜欢吃素种菜,体现了一种淡化超然的人生观,也是对生命回归自然的礼赞,使其抵达物义交融的人生境界。此外,他还喜好足球、摩托、登山等运动。他每天坚持做“练功十八法”,75岁前终年坚持冷水浴等等,也都是长寿之因素。

  苏步青故居至今尚少为人知,来此旅游的人不多,但它确是不可多得的温州文化旅游景点。它的价值,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显示出来。

  摄影:徐冶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