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故乡:是来处,也是归途
来源:文艺报 | 时间:2020年04月20日

如今在报刊等传统载体之外,当文学遇上网络、新媒体等时效更强、承载体量更大、融聚能力更突出的传播载体,新的写作生态和写作样貌也应运而生。

2019年12月,中国作家网原创频道新版页面上线。原创作品内容的丰富性和形式的新颖度得到进一步提升。2020年起,为活跃创作,鼓励原创,网站又新增了推介优秀原创作者的“本周之星”板块,配发作品文本及文学期刊编辑撰写的点评,在网站和微信公众号、微博共同推介,形成联动效应,尽最大可能不辜负每一份热爱和创造。 “本周之星”所推介的作家,有文坛老将,但更多的是目前还默默无闻的文学新人。

批评家张莉在回望和梳理2019年文学期刊发表的200多篇散文时认为,“真正能写好散文的人,该是有情之人。‘情感’是所有写作的发动机。散文之于写作者,必是一趟交付情感的旅程。”不论载体、形式如何改变,写作的法门和真谛却不会轻易改变。因此,对“有情”写作的判断仍然是网站择取推介原创作品的重要准绳。

我们欣喜地发现,在澎湃的原创力量中,“有情”的写作仍然继续着,那些深深浅浅的记录和书写触摸着人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迸发出震撼心灵的力量。

在众多投入身心、贯注情感的写作中,“故乡”永远是一个说不尽的主题。参与此次“创作谈”的五位作者曾入选“本周之星”,他们以受到点评的作品为例,审视创作经历,再度回望记忆里的故乡和与之相关的一切。

——编 者

菡萏:故园,精神上的童年

“故”也可当“旧”讲,旧人、旧物、旧事。镀了时间,残了,破了,喑哑了,也就深情妥帖了。

故园并非远在千里之外,而是存活于记忆的深水区。不刺眼,不张扬,有了包容,有了故事,属人生中月色的部分。

现实是有刺的,幽微复杂。所谓的真实,并非文学和记忆中的真实,时间会不自觉筛滤,剩下人性纯良的部分,同时也考验着一个人的心胸与品质。

写过很多篇有关故园的文章,《岁月常赊》只是其一,不到7000字,分享的是我的童年,也是一个人和许多人生命中最纯洁的部分,源自原始迸发的情感。

写完便将它淹没于诸多文字中,并没见诸公开发行的纸媒。

此后翻出来和许多文字一起投稿到中国作家网,是一个储存。

能受到推荐其实很意外,也为里面的瑕疵和语言啰嗦处感到羞愧。好的文章应该更讲究文字的艺术性,不多字也不少字。

野水老师的点评,曾让我落泪。自己能分享给这个世界的东西太少,而他找寻里面的光亮,不遗余力给一个普通写作者以鼓励。写作是搭建金字塔的过程,底层为情感,有情方动人。往上乃意境,异质、火候、况味,氛围营造,属特色部分。顶端是人格,亲情、风景、艺术、思辨,写来写去,无论何种题材,抛开具体故事情节、技法思想,到最后只剩下两个字,那便是“人格”。若说写作能对社会带来影响,恐怕也要追溯至人格的力量,任何一部伟大的著作都如此。

情胜、意胜、格胜,不变的通道、高峰与真理。

所以一个真正的写作者,不要怕走不远,而一定要行走在自己的主轴上,剔除书写目光中的杂质。不要担心得不到什么,而专注于不丢失什么——初心,审美,所坚持的原则。

故乡是一粒种子,给我们更多的是教养,善恶的培育,御寒的方式,以及健康发育的良药。

每个人考量文章的视角不同,致使审美不同。去年写过一篇《雪落的地方》,有的朋友看了,觉得好,哭得稀里哗啦,文中的一大家子就像自己的亲人。有的则说隔着一层玻璃,没被触动。这便是一篇文章的两种阅读体验。所谓情感是辩证的,没有绝对尺寸,也无法统一度量。

故园,一个人无数次的转身,隔着时间之火,满眼的不舍;我希望能跳出来,不泥于里面的一针一线,超然物外,平静地回望与叙述。这样的亲情才值得检验。所谓“我的舅”、“我的姨”只是弱小生命的代表,非具体指代,而是社会观照,也突显时代的变迁和进步。文明总是建立在苦难之上,并超越苦难。

好的书写应该是理性的,非尖刻。恶,人性中的常规,靠善引导,以阅读来养化。文章不为单纯表达,任何叙述都是思想的工具,是一种艺术,有选择性的艺术。

回望故园,遥想深远的村庄,是一种呼吸方式,诉诸文学也是。街道可以变,房屋可以拆,地名可以改,人总会逝去,但它却永存。是从少时积攒的零用钱,可以花一生。

对故乡的书写,归根究底是对人的依赖,更是对生命根性的探寻。

我们是一个在乎血缘家族的民族,固然意味着温暖和归属,却也掺杂着私性。若谈欣赏,爱因斯坦曾说“我实在是一个孤独的旅客,未曾全心全意地属于我的国家,我的家庭,我的朋友,甚至我最接近的亲人。”

所以,亲人这个词可以放大一些,故园也可以再放大一些。

徐春林:村庄的声音到底有多长

早些年前,听刘亮程老师讲课。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便是村庄的样子。一点一滴在树叶上,在狗背上,在月亮的叫声中。那些声音,就像是溪流里的水,一个浪花紧接着一个浪花不停地碰撞着。

我知道,村庄里的事情,都被时光带走了。我的祖先,包括我的爷爷奶奶,他们永远消失在时光里。可是后来,我发现声音所到的地方,就会唤醒事物的灵气。

赣北的上庄乡罗家窝村是我的出生地。在我的很多文字里,都写到这个村庄。爷爷去世后,我开始时常想起村庄,会不时朝着村庄里走,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去!村庄里空空的,再也见不着人。

修水最早移民是从2004年开始的,政府决定对上庄乡整体移民搬迁。后来村民们陆续搬迁到了山外,可以享受国家的好政策,孩子们解决了就医就学的问题,这是一件大好事。可不知为什么,每次回村再离开时,我总是依依不舍。我发现,在村庄的某个角落,还能看见劳作的身影,听见一些声音。

我常常感到,村庄上空的星星和月亮,村庄里的动物和植物,都知道村庄的事情。我能听见的那些声音像是从天上来的,朝着我涌来,直击心灵。它们在我的心里不停地生长、发出另一个声音。

村庄的确给过我太多珍贵的记忆。纯洁的童真是不变的,像条永不干涸的河流,一直流淌在我的内心深处。我的出生是艰难的,母亲和我差点都活不下来。我刚生下来没有气息,奶奶把瓷碗砸烂在天井的台阶上,我顿时号啕大哭,这是我来到人间的第一个声音。后来,无论走到哪里,声音就像一个悠长的梦,在我的心里荡漾着。

声音是对世间万物的真切注视、抚摸和感受。这也是我创作散文《村庄的声音》的初衷。对声音的敏感体察让我的写作有了新的开始和认知。在《村庄的声音》里,我不仅可以看到过去,还看到了将来。

我以为一个文学写作者,一辈子都在寻找故乡的声音,一辈子都在书写故乡,那是一个人的来处,也是归途。

我的文字渐渐地被各种声音包裹着,它们是生活的源泉,也是生命的记忆。在《南墙北墙》里我写到一个只会“嗨”的孩子,在《一个人的颜色》里写到一个看不着世界的外婆,在《夜晚与村庄》里写到一个不会说话的人,他们的“声音”各不相同,却恰恰都是映照现实原貌的镜像。

通过声音消除障碍,打开心灵的通道,“看见”更加光明的世界,是我写作的追求。

声音的传递不舍昼夜。如何从历史中把沉寂已久的声音重新打捞出来,转达给今天的人,我想,这也是一个作家的使命,是属于我的文学声音。

殷金来:惟有故乡的河流在心底

内心时常有一条河流和我往同一个方向奔跑。它的声音时而振聋发聩催人奋进,时而咆哮愤怒令人色变,让我无论于何时何地都清晰可闻。

这一条河流,来自于生我养我的故乡。

故乡有很多的河流,它们密布于那里的每一个村子和沟梁。我沿着村子里的小河行走,总能找到一条大河。在村子的出口,有一条更大的河。这条更大的河,当我走出村子后才发现,比起外面的河,它依然是一条微不足道的支流。而我走出镇子后,惊异地发现还有更加激流凶险的大江,跟着这条江的步子,世界更加的广袤辽阔。

但惟有故乡的这条河才是流在心底的,它是故乡的脚步前行的姿势。我们始终跟着这条河成长,前行,她就是一路护送的母亲。于是我写下了《故乡的河流》。

故乡的河,是籍籍无名凡微庸常的河,却与我们的生命往同一个方向涌动,在同一个频道上共振。每一个人都是故乡的一条支流,休戚与共,互依互存,互融互济,最终汇成一条汹涌澎拜的大河。故乡这条河流逐渐开阔与弘远,汇入其中的这些细小瘦弱的河流才能拥有足够的力量乘风破浪,劈山斩隘。这种蜕变,是生命质地的一种升华。

渐渐明白世事之后,才更加体会到河流的母性。它和故乡的土地山川一起成为童年场景里不可替换的存在,它是家族的传承与繁衍,是一脉相承的记录与文化,是我们饮食起居的日常炊烟。我们回望故乡,是在经久的岁月之河里回望生命的来处和去处。

在这片土地上,我见证了故乡的多灾多难,感受着她的愉悦,也见证了她日新月异的变迁。特别是1983年安康那一场令人闻之色变的水灾,无数的房屋倒塌,田地被毁,许多人无家可归,有的地名刹那间在地图上消失。这次水患之后,安康发展得更为迅速,功能日趋完善,人们保护生态的意识更强。我在《故乡的河流》里写下了自己的感悟,“故乡的河不仅仅是一条河,它是自然,是敬畏,是法则,更是改变。它能瓦解一座城池,但它又能新生一座城池。”这种毁灭与新生正是故乡的破和立,是自我的突破和创建。

如今,很多人离开了村子,去了集镇甚至繁华的城市,但根仍维系在故乡,她就是我们脚下忍辱负重的泥土。它的一张一弛,一呼一吸,穿越空间维度和地理跨度仍能准确找到身体里隐藏的磁场。我力求在这个文本里融入自己,真正成为故乡的一条河流,和它血肉相依,来表达自己的深情和挚爱。

对故乡的依恋何尝不是对祖国的依恋?因此我曾试图将这一命题放入更广阔的空间里叙述,但由于语言的贫乏、经验的欠缺以及认识的局限,尚无法达成,这是遗憾,也是我下一步要锻炼提高的地方。

周火雄:喊一声故乡热泪流

“满目亲朋似故乡,梦邪非梦梦何长。”故乡于写作者而言,永远是一脉富矿,一股清泉,温暖滋润着你,有待深入地采掘汲取。

我的故乡地处湖北东部,位于鄂皖赣三省交界,受楚吴文化影响,这里文化底蕴深厚。黄梅戏、黄梅挑花、岳家拳、禅文化——样样精彩厚重。撇开文化元素,单从地理位置来看,黄梅也可圈可点,倚靠大别山,面临长江冲积平原,因此,黄梅多山,也富水,境内长江、龙感湖、太白湖水波潋滟,桅帆点点,诗意灵醒……

2019年初,为了写作散文集《梦里的歌谣》,我和朋友老鹰、王娅、桃子、木棉一行再次走进大别山深处的柳林乡。高山深谷,乱石堆叠,险象环生。给我们带路的是老朋友陈义杰,这个“山区通”号称有几箩筐故事,几天几夜讲不完。他给我们讲述了古驿道、农民起义军、赤卫队和大革命低谷时期鲜血染红的柳林河。说真的,这哪里是什么驿道,青山密林,灌木丛生,野兽出没,老陈讲述的青石台阶,古老的石寨、驿站怎么也无法与眼前的荒凉联系起来。它们早已无迹可寻,耳边唯有风吹树林,瑟瑟作响。不过,县志确凿记载着这条驿道,通往蕲春、罗田、英山。在久远的年代,商人带着庞大的队伍肩扛背驮,一路翻山越岭、不辞艰难地把南方的食盐和丝绸通过这条道路贩运到蕲春、英山、罗田,又把罗田、英山出产的土茯苓、板栗、茶叶收购回来,贩运到南方。就是这片人迹罕至的蛮荒之地,偏偏滋养了不屈的反抗精神。在望江岭,在扯旗尖顶峰,至今保留着完整的石城石寨。方方正正的巨石重达千斤,布满青苔。农民起义军曾用巨石在这里占山筑城,扼住商道咽喉,杀富济贫,令清军闻风丧胆。起义军头领名叫胡腾,江湖流传他生有一只翅膀,每次征战,只需用脚轻轻一踮,即能关山飞跃,百十里只消一瞬。

后来的一天,我们来到柳林乡塔畈村,村党支部书记王健华带着我们走遍了这里的山山水水,在鄂皖交界的凉亭,在沉寂已久的矿井,在千百年的古树下,在畈上屋空旷的坪地,在烈士闹革命的旧址,我们走走停停,那些久远的记忆在讲述中复活,生动起来。为什么沉寂偏远的柳林山区出现了那么多革命者,为什么在这个狭小山区年轻的革命者能够看淡生死,奋勇向前?

行走之间我终于想明白了,这是一方坚韧不屈的土地,它不止生长高山大河,盛产五谷鱼虾,也生长顽强而有思想的生命。生长在这方土地的人们追求自由无羁的生活,向往安宁美好,还渴望狂放的创造。

可在遥远的旧时代,他们的思想和生活遭遇了不如意,四围有重重压力和禁锢,铁桶一般。他们挣扎抗争,寻求希望的突破口,然而终不可得。仿佛地底的岩浆压迫愈久,迸发愈烈。一旦受到进步思想的引领,这股力量便会山崩地裂。当时在汉口读书的进步学生回到柳林,在暗夜的深处点燃了革命火种,燃起冲天大火……

枯瘦的笔一旦得到故乡温暖情感的滋润,就不再迟滞,你看,《不老的土地》已然热情奔放,激情飞扬。

赵华奎:在异乡的山水间安置乡愁

乡愁是个永恒的话题。这两粒沉甸甸的文字,对那些远离故乡、身在异乡的人,也永远是心头难祛的微恙,总会时不时地从脑海间升起,陷入一丝感伤。

我18岁从安徽老家参军入伍,来到美丽的海南岛,开始了自己的军旅生涯,在这样平凡无波的生活里,不知不觉度过了26年。从军多年,也辗转多地,虽然有幸领略了异乡的山山水水,但都在流年飞逝中渐渐淡去影子。惟有关于故乡的记忆,像刻在树干上的刀痕,随着日月斗转星移,越来越清晰,任凭风吹雨打,怎么也抹不去。

长年在外,家的概念就显得更为敏感而厚重。我的父母和弟妹在安徽,妻儿在海南,而自己在广东。这样一家三地的家庭,在当代军人中间并不少见。这些年,我的日常生活早已融入部队集体生活,白天多忙于学习、训练和处理公务,当夜晚一个人静下来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故乡的人和物事,乡思自然就成了一种牵念、一种隐痛。我有时甚至想象能从体内唤出另一个自己,促膝对坐,互相倾诉。于是,我把闲暇下来的时光都交给了诗歌。

对我来说,写诗算是一种心灵寄托和情感抚慰。断断续续地写了十几年,也纯粹是为了打发那些独处的寂寞的时光。但我对诗歌一直心存敬畏,从不轻易动笔,大多是以军旅、乡土、大海为题材,凭自己的感觉写一些抒情诗,回忆那些过去的人和事,写一点一滴的生活感悟。

我写《忆乡辞》(组诗),其实是从18年前的记忆中淘出一些生活片段和细节,在脑海间回想那些已经消失的画面,尔后用简洁的文字表达出来。比如,“夕阳被鸟影剪辑之后,在湖面上放映/波纹是剧情中最不安分的部分/把一叶小舟安排进去/再安排一个撒网的人,画中便流出了桨声”(《纸上故乡》),再如小诗《忆》这样写道:“记忆被水盘活/以一种回流模式向低处撤退,在地里彷徨/我默念的远方是故乡/粗茶和淡饭,是每个平凡日子的主题/二两老酒灌杯/提出了香气,浮动着父母长相厮守的光景/他们越来越苍老/脸上的皱纹尤显多余/我多想,一把摁住岁月见风起澜的部分”。只有短短9行,诗语也极为简单明了,就是怀念探亲回乡时,父母、我和弟妹们在老屋里一起吃饭的温馨场景,表达担心父母老去的复杂心境。同时也念及从前,爱酒的父亲时常会塞给我几角钱,派我到集市上打酒,并允许我把剩下的几分零钱当跑腿费,换几颗糖果回来和弟妹们分享。每每想起这些,心头既会涌起汩汩暖流,也会渗出丝丝苦涩。

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诗人,写作也很单纯。中国作家网推荐我的一组作品之后,范墩子先生的点评很中肯,“赵华奎就是根据自己感受写诗的人,从诗歌的延展性和深度上看,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应更多地将笔触聚焦到当下的生活中来。”所以,我得不断地向那些优秀的写作者学习,努力写出一些像样的文字慰藉自己,也期待与读到它们的人产生丁点儿共鸣。

更重要的是,写下去,让浓浓的乡愁在异乡的山水间找到栖息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