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谈谈我的乔伊斯收藏
来源:澎湃新闻 | 时间:2020年03月17日

  文/王强

  在现代文学史发展的每一阶段,乔伊斯都是一个代表性人物,他表达了他和我们时代的实际症候。

  ——帕特里克·麦克基(Patrick McGee)

  这些年读康德,越来越觉得乔伊斯与康德在精神上如此契合。他们探讨的是可知世界的有限性和理性(其中的知性)认识的限度,以及知性本身无法企及却可以借助理性不断逼近的另一世界——不可知却可想象的理念世界。康德哲学上的“哥白尼式革命”将此前以自然/对象(本体)为中心、认识主体围绕自然/对象(本体)而“旋转”的认识范式颠倒过来,变为以认识主体为中心、自然/对象(本体)围绕认识主体而“旋转”这一认识的新范式。乔伊斯文学上的“哥白尼式革命”将此前文学文本与阅读者之间的关系“倒置过来”,读者从文本的“被动消费者”,变为文本改造/再造的“积极参与者”。在科林·麦凯布(Colin MacCabe)看来,《尤利西斯》与《芬尼根守灵夜》所关注的不再是通过语言来“再现经验”,而是通过“瓦解再现”来“体验语言”。

  乔伊斯的文本为什么难读?因为他不仅要用精湛的叙事技巧将多层次、多侧面、令人眼花缭乱的生活“现象”呈现出来;他还不得不改造并创造语言,努力令其帖服于“存在现实”或“实在本身”。如果说《爱丽丝漫游奇境记》《镜中世界》的刘易斯·卡罗尔与《胡诌诗集》的爱德华·李尔有力突围了英文单一语言的局限;乔伊斯则创造性地彻底击碎英文的种种限制,将语言的“单一性”扩展为语言的“复调性”,从而企及了语言的“世界性”。作为这一语言改造和重构的结果,“词”与“物”、“语言”与“实在”、“地方”与“世界”、“时间”与“永恒”最终在乔伊斯文本中实现了几近完美的叠合。“正是语言世界创造了物质世界。”乔伊斯独特的文本实践和其跨时代的艺术成就,在时间上提前了许久,为法国思想家拉康这一关于语言与世界间关系的论断呈现了难得一见的范本。某种意义上说,乔伊斯在哲学领域之外,承续了康德知性借助于认知主体的“时间观”和“空间观”,对外部经验材料进行“能动建构”,从而构成现象界知识之“客观性”的文脉,开启了海德格尔从时间中“此在”(人)出发再思“存在”这一不同的新的思想之径。耐人寻味的是,《尤利西斯》1922年面世五年之后,普鲁斯特《追忆逝水年华》与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于1927年同年出版。此后,在西方文学与哲思中,“时间”不再仅仅是人的“认识形式”而成为人的“存在形式”。“回到事物本身”也就意味着“回到现象本身”,因为所谓“世界”就是“我”所“看到”的那个样子,是“全部”而不再是“本体”的“对外呈现”。挣脱了“本体”的“现象”不再被视为“客观对象”,而成为“意向性对象”,即世界的“意义”唯与“我”如何“看”它相应。法国小说家、文学批评家马塞尔·布里昂(Marcel Brion)精辟地指出:“如果对许多人而言,乔伊斯的著作就像爱因斯坦的著作一样难读,这或许是因为他们两个人都发现了世界的一个新的维度,若没有某种不折不扣新的指引,这一新的维度是无法得到理解的。”

  《尤利西斯》是一部“白天之书”,“是白天完整的现实”(廷代尔)。它描写了6月16日布鲁姆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天(十八个小时)。白天的本质要靠一种属于白天的语言呈现。而《芬尼根守灵夜》,乔伊斯说,它是一部“黑夜之书”,“是夜晚完整的现实”(廷代尔)。它写的是漆黑暗夜下的意识与梦境。呈现意识与梦境的世界则需要一种属于它的语言才能完成。乔伊斯对雕刻家奥古斯特·苏特说:“我已经把英文用到头了。”对贝克特说:“我让语言睡觉了。”对迈克斯·伊斯门说:“我要写夜晚,我真的没有办法按照文字的正常联系运用文字,我感到那样写法不行。按那种办法写出来的文字不能表达夜晚的事物情况,通过不同的阶段——有知觉的,半知半觉的,然后是无知觉的。我发现按照文字正常的联系和结构,这是没有办法表达的。到了早上,当然一切又都清楚了……那个时候我就把他们的英文原样归还给他们。我并不是要把它永久消灭。”乔伊斯“恢复了生物的节奏之感与精神的节奏之感”(马塞尔·布里昂)。“语言”逼近“存在”。可以说,在乔伊斯那里,“语言”摆脱了“外在于”世界、“外在于”人的某种次级性存在或“再现工具”的地位;“语言”成为“世界”和“人”的“存在方式”。剧作家贝克特宣称,乔伊斯书写的“不是关于事物的什么东西”;他所书写的“就是事物本身”。这正是令人费解的乔伊斯文本不朽之所在,也恰是我痴迷集藏乔伊斯的根由。

  现在,从版本、装帧的角度,浏览一下我的乔伊斯著作收藏。

  《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

  《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 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伦敦:Jonathan Cape Ltd.,1928年六刷(此著初版由伦敦自我主义者出版社于1916年推出)。此册为乔伊斯题赠本,赠言曰:“赠George Cosgrove,詹姆斯·乔伊斯,1929年6月5日,巴黎。”与《尤利西斯》和《芬尼根守灵夜》均推出乔伊斯签名限印版不同,此著乔伊斯签名甚罕见。这是美国著名装帧家重新装帧的作品。绿色哈麦丹山羊皮全皮装。书封的装帧设计灵感来自爱尔兰中世纪手稿里首字母的彩饰图案。烫金印中世纪凯尔特结为边框,框中以彩色镶皮呈现象征冲动的魔鬼和地狱的火焰。包布书匣上是褐色贴皮的都柏林城市天际线。

  从收藏角度讲,如果初版初刷能找到原装的,即出版时的原书封、出版时的原书衣且品相极佳者,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因为它原汁原味。但大多早年出版的书,品相往往不佳,有些可能略有残缺。这种情况下,经修补重装的也是有价值的,特别是经著名装帧家重新装帧的作品。

  《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是一部关于“成长”的自传性小说。“通过一个个体的语言的演化,展示了一种想象力的成长”(麦克尔·施密特)。可以说,斯蒂芬·迪达勒斯即是乔伊斯的“第二自我”(alter ego)。然而,这一文本却一反“成长小说”的传统,没有极简式线性地描述一个年轻理想主义者精神的反叛。伴随斯蒂芬的成长历程,年轻艺术家与爱尔兰僵化的社会、文化和创造力诸环境日渐疏离。这些环境先是威胁着要约束、继而威胁着要扼杀正在求索和成长的年轻艺术家的想象力。为呵护“自我生成”的“种种可能性”,“沉默、流亡和狡黠”成为斯蒂芬自我防卫的有效手段。这部独特的小说鲜明展示了乔伊斯娴熟的故事叙述技巧和艺术创作习惯,那就是,从生活或经验中随手拈来的东西,一经他妙手转换,这些东西便会成为他艺术恰当的题材。乔伊斯充分信任读者,让读者肩负起从一章到另一章、从一个场景到另一场景、将事件与事件自由连接起来的艺术责任。在休·肯纳(Hugh Kenner)看来,与伦勃朗以同一年龄的智慧通过同一年龄的手阐释同一年龄的身体及体质特征创作的“静态的”自画像不同,乔伊斯“画像”的对象在画像空间里经历了从出生到二十岁的成长历程,但在画这一画像的过程中,“这位艺术家”却多活了十年。乔伊斯打破空间上将画家与对象彼此安置于某种固定几何关系之中并借助于时间中的类比将其实现的那些“透视法则”。乔伊斯笔下,“对象”与“视点”不再是“静态的”,两者同时都在“运动”,而且彼此运动的速度亦不相同。因之,《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也许是文学史上第一件立方主义的作品”。

  《都柏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