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孤儿

来源:浙江省青少年作家协会 | 时间:2019年12月09日 17:13:00

转让

奥立弗犯下了一个亵渎神明、大逆不道的罪过,公然要求多给些粥,在以后的一个礼拜里,他成了一名重要的犯人,一直被单独关在黑屋子里,这种安排是出自理事会的远见卓识与大慈大悲。乍一看起来,不无理由推测,倘若他对白背心绅士的预见抱有适度的敬重之意,只消把手帕的一端系在墙上的一个铁钩上,把自己挂在另外一端,保准将一劳永逸地叫那位贤哲取得未卜先知的名望。不过,要表演这套把式却存在一个障碍,就是说,手帕向来就被定为奢侈之物,理事会一道明令,便世世代代从贫民们的鼻子底下消失了。这道命令是他们一致通过,签字盖章,郑重其事地发布出去的。另一个更大的障碍则是奥立弗年幼无知。白天,他只知伤伤心心地哭,当漫漫长夜来临的时候,他总要伸出小手,捂住眼睛,想把黑暗挡在外面,他蜷缩在角落里,竭力想进入梦乡。他不时颤栗着惊醒,身子往墙上贴得越来越紧,他仿佛感到,当黑暗与孤独四面袭来时,那一层冰冷坚硬的墙面也成了一道屏障。

仇视“本制度”的人不要以为,奥立弗在单独禁闭的这段时间享受不到运动的好处,社交的乐趣,甚至宗教安慰的裨益。就运动而言,这时候正值数九寒天,他获准每天早晨到石板院子里的唧筒下面去沐浴一番,邦布尔先生在场照看,为避免奥立弗着凉,总是十分殷勤地拿藤条抽他,给他一种全身火辣辣的感觉。谈到社交方面,他间天一次被带进孩子们吃饭的大厅,当众鞭笞,以儆效尤。每天傍晚,祷告时间一到,他就被一脚踢进那间黑屋子,获准在那儿听一听孩子们的集体祈祷,借以安慰自己的心灵,可见他远远谈不上被剥夺了宗教慰藉的益处。理事会特意在祷告中加了一条,呼吁孩子们祈求上帝保佑,让他们成为高尚、善良、知足、听话的人,切不可犯下奥立弗·退斯特所犯的那些罪孽和劣行,这一番祈祷的确宣布他处于恶势力的特别庇护之下,纯系魔鬼亲自开办的工厂制造出的一件产品。

奥立弗就是处于这么一种吉星高照、备受关怀的境地。一天早晨,烟囱清扫夫甘菲尔先生走到这边大街上来了,他心里一直在盘算如何支付欠下的若干房租,房东已经变得相当不耐烦了。甘菲尔先生的算盘敲得再精,也凑不齐所需要的整整五镑这个数目。这一道算术难题真是逼得他走投无路,他手里拿着一根短棍,轮番地敲敲自己的脑门,又抽一下他的驴,经过济贫院时,他的眼晴攫住了门上的招贴。

“呜——唔。”甘菲尔先生冲着驴子发话了。

驴子这会儿完全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它可能正在寻思,把小车上的两袋烟灰卸下来以后,是不是可以捞到一两棵折菜帮子作为犒赏,因此,它没有听见这道命令,依然磨磨蹭蹭地往前走。

甘菲尔先生咆哮起来,冲着它的脑袋就是一通臭骂,重点针对它的眼睛。他赶上前去,照着脑袋就是一下,幸亏是头驴,换上其他畜生肯定已经脑袋开花了。接着,甘菲尔先生抓住笼头狠命一拧,客客气气地提醒它不要自作主张,这才让它掉过头来。甘菲尔先生随后又在驴头上来了一下,要它老老实实呆着,等他回来再说。甘菲尔绅士把这一切搞定了,便走到大门口,读起那份招贴来了。

白背心绅士倒背着双手站在门边,他刚刚在会议室里表达了一番意味深长的感想。他先已目睹了甘菲尔绅士与驴子之间发生的这一场婆娑的纠葛,又见那家伙走上前来看告示,不禁怡然自得地笑起来,他一眼就看出奥立弗正是甘菲尔绅士所需要的那一类人。甘菲尔绅士把这份文件细细看了一遍,也在笑;五英磅,不多不少,正中下怀。至于随这笔钱搭配的那个孩子,甘菲尔绅士知道济贫院的伙食标准,料定他是一件合适的小行头;正好用来打扫烟囱。为此,他又把告示从头到尾,逐字看了一遍。然后,他碰了碰自己的皮帽,算是行礼,与白背心绅士攀谈起来。

“绅士,这地方是否有小孩,教区想叫他学一门工作?”甘菲尔绅士说。

“是啊,朋友,”白背心绅士面带迁就的笑脸,讲道,“你感觉他怎么样?”

“假装教区愿意他学一门轻巧功夫的话,扫烟囱倒是一个满受人尊敬的行当,”甘菲尔说,“我正好缺个徒弟,我想要他。”

“进来吧。”白背心绅士说。他照驴头又是一巴掌,甘菲尔在后边耽搁了一下,外带着又使劲拽了一下缰绳,告诫它不得擅自离开,这才跟随白背心绅士进去,奥立弗第一次见到这位预言家就是在这间会议室里。

听甘菲尔重说了一下他的心愿之后,利姆金斯绅士讲道:“脏活,这是。”

“以前在烟囱里就有小孩子被闷死。”另一位绅士讲道。

“那是要叫他们下来,可还没点火,就把稻草弄湿了,”甘菲尔讲道,“那就尽冒烟不起火。要催小孩子下来,根本不项事。五花八门的烟,也只会把他熏睡过去,他正巴不得呢。小鬼头,犟得要死,懒得要死,绅士们,再没有比一团红火更灵的了,他们一溜小跑就下来了。绅士们,这太厚道了,就是说,一旦他们粘在烟囱上了,烘烘脚板,他们赶忙就得下来。”

白背心绅士仿佛叫这一番辩解逗得乐不可支,然而,他的满心欢喜立即让利姆金斯绅士的一道眼神给止住了。理事们凑到一起,磋商了片刻,嗓门压得很低,旁人单单听到几句,“节省开支,”账面上看得清晰,“公布一份铅印的报告。”一点不假,这几句话之所以能听出来,也是由于重复了好多遍和特别强调的缘故。

密谈总算停了下来,理事们回到各自的椅子,又变得庄重起来,利姆金斯绅士讲道:”我们考虑了你的申请,我们不予采纳。“绝对可以。”白背心绅士说。

“不同意,坚决!”其他的理事接上来说。

有人说已经有三四个学徒被甘菲尔绅士的老拳脚尖送了命,一段时间以来他就背上了这么个小小的罪名。他心想,理事会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他们可能认定这件题外的事会影响正在进行的交易。真是这样的话,这和他们办事的一贯作风差得太远了。即使这样,他倒也并不特别期望提那些流言蜚语,只是双手把帽子扭过去倒过来,从会议桌前缓缓往后退去。

“那,把他交给我,绅士们?”甘菲尔绅士在门边停了下来,问道。

 “是的”,利姆金斯绅士答复,最低限度,鉴于这是一种脏活,我们认定必须降补贴标准。

甘菲尔绅士的脸色豁然开朗,他一个箭步回到桌前,讲道:

“给多少,绅士们?说啊。别对一个穷人太狠心了吧。你们给多少?”

“应该说,最多三镑十先令。”利姆金斯绅士说。

“十个先令是多给的。”白背心绅士说。

“嗨。”甘菲尔讲道,“给四镑钱,绅士们。只消四镑,你们不永久和他了结啦。”

“三镑十先令。”利姆金斯绅士毫不松口。

“得得。我还个价,绅士们,”甘菲尔急了,“三镑十五先令。”

利姆金斯绅士回答得斩钉截铁:“一个子儿也不多给。”

“你们是在要我的命啊,绅士们。”甘菲尔犹豫起来。

“呸。呸。胡说。”白背心绅士说, “不多补贴一个子儿,谁拿到他算拣了便宜了,你这个蠢家伙,带他走吧。这孩子再合适不过了对你。他时时都离不开棍子,这对他大有好处,并且管饭也费钱不多,这孩子打出世以来没喂饱过呢。哈哈哈!”

甘菲尔绅士眼光诡谲地看了一眼坐在桌子跟前的理事们,发觉一张张脸庞都挂着笑脸,自己脸上也慢慢绽开了一丝丝笑脸,买卖谈成了。邦布尔绅士马上接到命令,由他当天下午,把奥立弗和有关合同转呈治安推事,办理审批手续。

为了贯彻这一决定,小奥立弗被解禁,还奉命穿上了一件干净衬衫,弄得他莫名其妙,他刚完成这一项非同寻常的健身运动,邦布尔绅士又亲手为他端来了碗稀饭,外加二又四分之一盎司的节日面包。奥立弗看到这副吓人的场面,顿时伤伤心心地哭泣起来,他顺理成章地以为,理事会准是要宰了他派用场,否则绝不会用这种办法来把他填肥。

“别把眼睛哭红了,奥立弗,好好吃东西,不要忘负义,”邦布尔绅士端着架子讲道,“你要去当学徒了,奥立弗。”

“当学徒,绅士。”孩子战战兢兢地说。

“是啊,奥立弗,”邦布尔说, “你没爹没娘,这么多仁慈的正人君子,他们可都是你的父母,奥立弗,为了送你去当学徒,自谋生路,长大成人,教区花了三镑十先令呢——三镑十先令,奥立弗!——七十先令——一百四十个六便士!——就为了一个顽皮的孤儿,不讨人喜欢的一个孤儿。”

邦布尔绅士的口吻令人肃然起敬,这番话说完,便停下来歇歇气,可怜的孩子伤心地发出一阵阵抽泣,滚滚泪水从脸上掉落下来。

“唉唉。”邦布尔绅士的调子不那么高了,眼见自己的口才效果颇佳,他心里真舒坦。“好啦,奥立弗。用袖子把眼睛擦一擦,别让眼泪掉进稀饭里,奥立弗,这不过蠢透了的事。”这话倒是不假,稀饭里的水已经够多的了。

在去治安公署的路上,邦布尔绅士嘱咐奥立弗,他要做的事就是显得高高兴兴的,当推事问他想不想去学徒的时刻,就答复说他太想了。对这两条命令,奥立弗回答照办,再说邦布尔绅士还客客气气地暗示,倘若任其一条出了漏子,到时候怎么处理他,可就谁也说不准了。

到了治安公署,奥立弗被关进一间小屋,邦布尔要他在那儿呆着,等自己回来叫他。

这孩子在小房间里呆了半小时,一颗心扑通直跳,这段时间刚过,邦布尔绅士忽然把头伸了进来,连三角帽也没戴,高声讲道:

 “喂,奥立弗,我亲爱的,跟我去见推事。”邦布尔绅士说着换了一副可怕的脸色,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你这个流氓,记住我对你说的话。”

听到这种多少前后矛盾的称呼,奥立弗天真地打量起邦布尔绅士的脸庞来,然而那位绅士没容他就此发表感慨,就马上领他走进隔壁一间房门开着的房间。房间很宽敞,有一扇大窗户。在一张写字台后边,坐着两位头上抹着发粉的老绅士,一位在看报,另一位借助一副玳瑁眼镜,正在端详面前放着的一小张羊皮纸。利姆金斯绅士站在写字台前的一侧,甘菲尔绅士脸都没擦干净,站在另外一边,两三个长相吓人的汉子穿着长统马靴,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老绅士戴眼镜冲着那张羊皮纸片慢慢打起盹来。邦布尔绅士把奥立弗带到桌子前站定,接下来有一个短暂的间隔。

“大人,就是这个孩子。”邦布尔绅士讲道。

正在看报的老绅士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扯了扯另一位的衣袖,那位老绅士这才醒过来。

“噢,这个孩子吗?”老绅士发话了。

“就是他,绅士。”邦布尔说道,“我亲爱的,向治安推事大人鞠一躬。”

奥立弗直起身体,恭敬地鞠了一躬。他的眼光停留在治安推事头上的发粉上,心里一直在疑惑,是否所有的推事大人生下来头上就有那么一层白花花的涂料,他们是否由于有这玩意才当上推事的。

“哦,”老绅士讲道,“我想,他是喜爱扫烟囱这一行了?”

“大人,他喜爱着呢。”邦布尔暗暗拧了奥立弗一把,提醒他识相些,不要说不喜爱。

“那么,他愿意当一个打扫夫,对吗?”老绅士盘问道。

“如果明天我们让他去干其他什么工作,他准会马上溜掉,大人。”邦布尔答复。

“这个人就是他的师傅吧——你,绅士——要好好看待他,管他的吃住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是否啊?”老绅士又说。

“我说能做到,就一定能做到。”甘菲尔绅士倔头倔脑地说道。

“你讲话很粗鲁,朋友,不过看起来倒量个爽快的老实人。”老绅士说着,眼朝这位奥立弗奖金的申请人转了过去,本来打着心狠手辣的甘菲尔脸庞烙印,可这位治安推事一半是眼神不济,一半是想法天真,因此,是人都能看出的事,却不能指望他也看得出来。

“我相信自己是这样,绅士。”甘菲尔绅士讲话时眼睛一瞟,模样真是恶心。

“这一点,我丝毫也不怀疑,朋友。”老绅士答复。他把鼻梁上的眼镜扶扶正,四下里找起墨水壶来。

奥立弗的命运到了一个关键时刻。倘若墨水壶是老绅士想象中的地方,他就会把鹅毛笔插下去,然后签署证书,一径人把奥立弗急忙带走了。可墨水壶偏偏是在老绅士的鼻子底下,接下来他照例满桌子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找到。就在他一个劲地往前找,眼光落在了奥立弗·退斯特那张沧桑而惊恐的脸上。虽说邦布尔在一旁递眼色警告他,掐他,奥立弗全然不顾,目不转睛地盯着未来的主人的丑恶嘴脸,那种厌恶与恐慌交融在一起的神情任何人也不会看错,哪怕是一位眼神不好的治安推事。

老绅士停了下来,放下鹅毛笔,看看奥立弗,又看了看利姆金斯绅士,这位绅士装出在吸鼻烟,一副高兴而又若无其事的模样。

“孩子。”老绅士从写字台上俯下身来,讲道。这声音吓了奥立弗一跳,他这种反应倒也情有可原,听听这话有多温和就是了,然而没有听熟的声音总要叫人紧张的,他不住地打着哆嗦,眼泪夺眶而出。

“孩子 ,”老绅士说,“出什么事了?看你,脸都吓白了。”

“干事,离他远一点儿,”另一位推事说着,放下报纸,饶有兴致地向前伸身体。“行了。孩子,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别紧张。”

奥立弗扑地跪下来,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哀求他们把自己送回那间黑房间去——饿死他——捧他——高兴宰掉也行——就是不要打发他跟那个可怕的人走。

“呃,”邦布尔绅士讲道,他抬起双手,眼珠朝上翻了翻,神情庄重得很令人感动。“呃,奥立弗,阴险狡猾、心术不正的孤儿我见得多了,你是其中最无耻的一个。”

“闭嘴,干事。”邦布尔绅士刚把带“最”字的形容许说出来,第二位老绅士便讲道。

“对不起,大人,”邦布尔绅士讲道,他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您指的是我吗?”

“对,闭上你的嘴巴。”

邦布尔绅士惊得目瞪口呆。竟然喝令一位教区干事闭嘴。真是改天换地了。

戴了一副玳瑁眼镜的老绅士看了自己的同事一眼,那一位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这些契约我们不予批准。”老绅士把那张羊皮纸往旁边一扔,讲道。

“我期望,”利姆金斯绅士结结巴巴地说,“我期望两位大人不要单凭一个孩子毫无理由的抗议,就认定院方有管理不善的责任。”

“治安推事不是专管排难解纷的,”第二位老绅士厉声讲道,“把孩子带回济贫院去,好好照看他,看来他有这方面的需要。”

这天晚上,白背心绅士很自信、很明确地断定,奥立弗不只要受绞刑,并且还会被开肠剖肚,剁成几块。邦布尔绅士闷闷不乐,神秘地直摇脑袋,宣称期望奥立弗终得善报。对于这一点,甘菲尔绅士答复说,他期望那孩子还是归自己,即使同意干事的话,但表达出来的愿望仿佛完全相反。

第二天早上,公众再次获悉:奥立弗被重新转让,任何人只要愿意把他领走,可获得酬金五镑。

——节选自《雾都孤儿》

(来源网络,版权归原著者所有,标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