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献给挫折与困境中的年轻人
来源:十月文艺(微信公众号) | 时间:2019年11月15日

  1

  写完了一个长篇的草稿,《人间值得》,Word字数27万。

  像在悬崖陡壁上,对着虚空撸了一发。

  天空中庞大又稀薄的云层,深夜里寂静幽深的森林,月光下那些带奇异声响的树枝所呈现出的迷人线条,遥远处那团由万千魂灵所构成的璀璨灯火,以及随着量子涨落而涌现的一个肉眼难以察觉的玻尔兹曼大脑……这些似乎都是我。

  我所渴望的是人的灵魂,不管是苦的咸的甜的还是金属味道的。我渴望把它们塞在嘴里,用牙齿咬碎,用舌头喉咙大肠十二指肠细细品尝,品尝着人的味道。

  我的身体里有龙。我说过。龙是什么?

  是兽。我的身体里面有一头饕餮怪兽。我知道。

  如果不能降服它,我迟早要被它吃掉,连渣都不剩。舌尖有龙的血。极腥。我越来越意识到,写字是我降服它的唯一手段。只有写,不断地写,才能让我与它彼此豢养。

  体内有满足感,又混杂着古怪的虚无感。

  犹如眼前这逶迤山脉,云层之间那条鳞甲箕张的龙。

  活着的人啊,我要明明白白指出你们皮囊下的恶,你们内心的疯狂、纯真与残酷。

  我是你们的血,你们的肉,你们的骨。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你们,是我所有的脸庞。”——这是我的荣幸,亦是痛苦的渊薮。

  2

  说人话。

  我很迷恋写字时进入的那个“时刻”,脑子里云蒸霞蔚,时有异兽咆哮。又或神魂超拔,眼耳口鼻舌皆被一种极深刻的宁静占据,肉身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托举至高处。近似宗教体验。不过,老陷身于此,也不好。这是“我”的喷薄汹涌,如破晓之日。不管用哪种人称代词书写,仍是用“我”的目光丈量世间万物,还是在日光照耀下。太阳底下无新事。老说“我”这个词,挺乏味的,会遭天谴的,比如本书主人公。

  要有“他者”。

  我与他者才能构成一个具有流动性的有机系统。一个黑白互生阴阳互根的整体性景观。懂得了我,才会有勇气与自信,以及智慧。主体有,万物才有。“我之履痕所及,才有奇妙动人。”理解了他者,才会有深情,看见世界的壮丽辽阔,看见山河大地齐齐震动。继而看见穹顶之下那个磅礴恢宏的意志。明白,所谓“我”,即这个贯穿于人类史的庞大意志中的一个细胞,凋零有时,荣耀有时。

  这部小说的外壳是弑父。是愤怒。倒不是俄狄浦斯情结在作祟,而是:

  “父亲”是来处。人要前行,就得有这个勇气把前浪拍在沙滩上。

  才可能有一个以星辰大海为舞台的澎湃未来。

  活在“父亲”的阴影里,就是活在地表的一个黑洞里。这种“活”,不管他们手上戴着多么高级的腕表,又住着多大的房子,声称内心的幸福指数已然爆表,我看不出与丧尸有什么区别。要有否定。哲学上最基本的“否定之否定”,即弑父。

  这本小说也不仅是弑父。

  这样的书太多,图书馆里都快摆不下了。包括《1984》之类反乌托邦的小说,还是弑父的原型及相关套路的敷衍铺陈。弑父没有什么了不起,一根愤怒的中指,一个V字手势,就行了。弑父之后,让百兽震惶的乳虎,又要变成那只额头有个王字的讨厌的大老虎。

  我不喜欢这种勇士化身为恶龙的陈词滥调。

  更重要的是:我觉得所谓五千年文明史,都是在父亲的注视下。宛若一个钟摆,已经到了彼之顶端。我想,是到了钟摆朝另一侧晃去的时刻。

  随着脑力对体力的取代,女性将崛起,将主宰,将构建一个崭新的社会形态,成为新结构的奠基者,新规则的制订者,新律法的阐述者,新秩序的捍卫者。那些把她们定义为“第二性”的女性特征,要被扬弃。什么是女性,会被重新书写,定义。

  她们将是一个新物种。比如小说中尚在化茧成蝶的朱璇。她是希望所在。

  我愿意祝福她们。所以让男主选择了心甘情愿。

  这部小说99%的内容都是男性倾向的,像一个熵增的肥皂泡,像这个不断膨胀的宇宙,让人绝望;然后,那1%的内容,是对女性的赞歌,犹如一根针,在上面扎了一下。

  嘭。我喜欢这种感觉。

  (闲话:小说完稿后,私下请几位朋友帮着挑些Bug。有鼓励的,说是“今天的《狂人日记》”,“这个时代的《恶之花》”,“用《水浒》的率直与粗鲁,写了半部《金瓶梅》”等等。也有批评的,说是“道德败坏,是对读者心灵的戕害”。戕害两个字我不认可,不过不必解释。有个问题得解释下。用一个女性朋友的话来说,“这个作品非常男性化,荷尔蒙爆棚,没有给女性读者一点空间”。说得比较委婉。还有个女性朋友打电话说,看了开头数页,觉得被冒犯了,看不下去,想把书扔掉。怎么说呢,觉得委屈。只好请她俩多点耐心,坚持把书看完……妇女之友,是我的人生底色啊。)

  这部小说还算是一个恶棍的生成史,一个自我认知的焦虑史。

  一个坏人,一个从底层爬起不择手段的人,一个为非作歹毫无礼义廉耻的人,一个把道德从人生词典里删去的人,一个心狠手辣罔顾他人感受的人……种种恶行,罄竹难书。

  但,他的生命意志与生命能量足够大,是一条恶狼在月光下的长嗥。而他最终也意识到,他真正梦寐以求的,不是事业(金钱)与爱情(美女),而是这声“长嗥”!

  我读过车载斗量的书,体内已有四十五条年轮,越来越意识到一个问题:

  人子的光,可能就在于这声长嗥中,与善恶无关。

  当然,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这可怜是他不想让人看见的,不能看见的。至于这个“自我认知的焦虑”,这是我们这个流动的现代社会的普遍性问题。中国的这四十年改革开放,有太多的悬崖瀑布,太多的旧貌换新颜。以往的世界,不断消失。在这个由工具理性建构的新现实里,人都要重新面对“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这个古老的问题,并求解。

  这部小说还是一个男人和七个女人的故事(这样说真是有点恶俗)。七个女性,七层隐喻,七道门,七种照亮。她们,共同构成那个“唯一的真实”,构成了一个短暂有限的生命长度里的诸多起承转合,构成了《人生的七个阶段》。是开始,扭曲与生长、高潮时的唱念做打,以及不可避免的凋零。我喜欢七这个数字。七日为一礼拜。这是时间的循环往复;七,又是“阴阳加五行”,这是中国人对天地宇宙的认识。当然,还有七宗罪。贪婪、傲慢、淫欲、嫉妒、懒惰、猜疑、暴怒。七宗罪不是人的错,皆有人之真性蕴藏其中,相对应的是:渴望、自信、性爱、进取、安静、好奇、力量。

  把小说草稿发给一个朋友看,说开始读的时候,是那种手指尖划过嘴唇时的快感;接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要哆嗦;紧接着,就有了颅内高潮。

  我挺喜欢颅内高潮这四个字,我在写的时候也有。

  各种机缘,我有幸尝过中国各地的不少美食,但我觉得最好吃的莫过于人的灵魂,尤其是那些伤痕累累的灵魂,味道真是太棒了。而那些喉咙里有过这声长嗥的灵魂,那就是龙肝凤髓。

  3

  有朋友问了一个问题,觉得很有意思。

  即:你为什么会从《众生》这种云端之上的结构体,回到地面写一个当代恶棍呢,这是不是在蹈余华那批先锋作家“回到现实”的旧路?

  还真不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价值体系。在我心里,最高的是自由。这两个字是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什么是自由?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几个T的硬盘也装不下。我也说过,“自由即牢笼”。这话的潜台词是:所谓自由,必定存在于“笼子、笼中之人,以及人打破笼子”这三者之间。

  公司是笼子,法律是笼子,名利是笼子,爱与恨是笼子,性别与肉身是笼子,地球是笼子,光阴是笼子……要意识到笼子的存在,所以佛陀说人生是苦。要意识到笼中之人的普遍性(特殊性在于你是选择做笼中之虎,还是选择做笼中之鸟。感知自由的第一步,即选择。无选择,无自由),更要有这个勇气去打破笼子。

  笼子是不一样的。一种是具象的,相对来说,比较好打破。职场可以跳槽,自有留爷处;婚姻可以解体,从头再来。法律可以修订,恶法非法。我们也有阿波罗登月计划与已经飞了二百多亿公里的旅行者1号。包括性别,同样可以打破。另一种是抽象的,是孕育出人这种奇妙生物的母体,很难在一个实证层面被打破。比如名利这个笼子。它其实是人的血肉。看淡可以,要彻底摆脱,除非你能把肉体脱了去。再比如光阴这个笼子,也只能是“大块假我以文章”。不管是哪种笼子,要想打破,必然会血流涂地。没有哪个笼子不咬人,有的笼子咬的还是人的三魂七魄。

  正因为“难”,“打破”这个行为,就有了比希腊悲剧更高的美学价值,能在思想层面打开了一个多重宇宙,自由这束光才能真正得到显现,照耀魂灵。

  《众生》系列是对传统小说固有疆域的打破。从文体结构此层面来说,是从地面到云端的一跃。这个跃起是自由的(是否到了云端,另说)。还是觉得不痛快。《众生》里的人,他们的行为逻辑,基本上还是践行着人们所熟悉的那套伦理道德。他们也作恶,对恶是有愧疚与负罪感的。文本的结构与思想,也在某种程度上遮蔽了人的魂灵。

  我想回到人这个主体。曾在某篇文章中看到一个观点(大意):人是自由的生物,而自由是有风险的。人有了自由的意志,恶也随之变成可能。

  深以为然。不仅是可能。如果说自由是人类生来就有的权利,是至善;恶即由此孕育而生。一旦消灭了恶,自由就必无容身之所。又或者说,如果我们追求自由,我们就必须承认:恶是不可避免,并且是必需的。恶是打破笼子的必要手段,有时,甚至是唯一的手段。我想写一个“作恶,并且有能力对恶进行思辨”的人。写一本关于自由与恶之辩证关系的书,纯粹就是生命力的咆哮。写得确实很嗨。

  对了,还有个朋友写了一篇读后感,曰:

  这是一部极具特色的以见微知著的方式集中展现中国当代基层社会生活的原创长篇力作。作者黄孝阳,70后实力派作家,生活阅历丰富,被莫言誉为“以小说包罗万象,妙语丛出,佳句联翩,想象力惊人”的作家。作品具有现实主义创作特色,接地气,有温度。在描摹精当的艺术表现中,人性之幽微处纤毫毕见,作品立意之高迈卓绝令人激赏。作品以小人物展现大格局,无论张三,还是女老师、小羽、许姜、鹿野、李芳、朱璇、吴情……他和她们,都是人间大幕上灵魂带伤的舞者。历经磨难,仍坚守善良本性。

  小说讲述了小人物在大时代洪流中的奋斗史,时代感很强,勾勒出20世纪80年代至本世纪初的风云变迁,血肉丰满,饱满多汁。小说从平凡处透视出深沉恒远的人性光芒,彰显智者的博大胸襟和悲悯情怀。作品对于人性的挖掘与思考深入、绵密,在艺术表现手法上富于创新,体现了作者不断突破自我和寻找更高坐标系的雄心,同时在内涵与主旨上又圆融先锋与传统,无论乡情琐事或家长里短,作家皆能以智慧及冷静的目光打量,令人在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亲切叙事中,渐悟或顿悟世界的真相与人情的万千滋味。作品时代感很强,主题积极。

  小说既张扬了作者百科全书式的写作风格,涉及各种领域的洞见和卓识穿插其间;同时,其又突破了作者原先工于雕琢结构的写作定法,以灵活而丰富的多种手法进行艺术表现,有鬼斧神工、浑然天成的艺术效果。作为多年来扎根现实创作的实力派作家,黄孝阳一次又一次把笔触扎根向生活的深处、现实的深处,在社会、历史与现实的纵深之地孜孜以求,笔耕不辍……

  菀尔。

  是为记。

                           2019年2月10日